《再见，爱人》和平的镜子

10、福州 可是他又觉

　　第十章

　　福州

　　重新回到福州的林倾慕掩藏不住对这个城市的熟悉，他在电话里对颜柳絮说不用到火车站接，告诉他地址就行。他的行李很少，一个帆布背包装着2年前的联想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和一个钱包，一个滚轮磨损严重，银白色的20寸拉杆箱，里面是他所有的换洗衣物，鞋子。他像一个穷困潦倒又志向远大的淘金客，打算用最少的投入深度挖掘这个城市。
　　颜柳絮站在交警宿舍大楼的门口等待林倾慕。她已经56岁了，还是喜欢少女的碎花长裙，她不化妆，只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隔离霜，告诉自己这是流行的素颜妆，2个月前烫的卷发有点毛躁了，她在出门前用清水顺了顺头发，看起来又黑又亮。在等待的时候，她和门卫聊天，说自己的干儿子要住进来，以后请门卫不要为难他。门卫笑了笑说“颜老师收干儿子啦，肯定是个很棒的小伙子，不然怎么会被颜老师看上。”
　　远远看到林倾慕走来，颜柳絮夸张地展开双臂，想象自己是西方电影里热情的女主人急切地拥抱这个未来的家庭成员。她仰着头，伸长胳膊才够得着林倾慕的脸，亲昵地拍了拍，说“果然如老刘说的是个帅哥，走，和干妈回家。”
　　这个老旧的交警宿舍楼没有电梯，颜柳絮住在顶层9楼。林倾慕拎的行李箱虽然不重，可是走到5楼的时候他就开始喘气，小腿发沉，心底升起小小的不满——以后每天都要这么爬楼梯，谁受得了。走在前面的颜柳絮轻松愉快，一边爬楼梯一边和他解释“别看这个宿舍楼有点老旧，现在可值钱了，你看在闹市区中心，但是又不吵，周边有公园和学校，现在的学区房太值钱了。老是有房产经纪人来问我卖不卖，虽然没有电梯，可是很抢手的。”
　　“住在这里的人素质都很高，不是退休干部，就是在单位上班的，以后你要注意你的言行，不要吵到邻居，垃圾也不要乱扔。快递呢，是不会送到9楼的，放在门房，你是年轻人，就当锻炼了。”
　　……
　　等到902的门被打开，看到这个宽敞的三房两厅两卫，特别是那个摆满花草的大阳台，林倾慕才真正露出了笑脸，情不自禁地握着颜柳絮的手跳起来，“这里太棒了，颜老师”
　　“叫干妈，既然你是老刘的干儿子，也理应叫我干妈，这样以后也好和邻居介绍。”
　　“好的，干妈。怎么笼子里还有只狗？”其实林倾慕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说不上的陌生的味道，他没有养过宠物，不知道那就是有养狗人家正常的气味，不是饭菜香味，不是常用的洗发水沐浴露的香味，而是宠物的皮毛和肌肤散发出来的最原始的动物体味，和宠物常年在家生活、排便留下的复杂气味。笼子里是颜柳絮养了5年的一只棕色吉娃娃，叫“达林”。
　　颜柳絮把笼子打开，抱着宠物说“达林，这是哥哥，今天开始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以后就让哥哥每天带你去散步，去楼下拉便便。叫哥哥好。”林倾慕哈哈大笑，心想真的和电视里演的一样养宠物的人会和宠物说话，把狗当人养，他主动伸手想摸摸“达林”，谁知道上一秒还温柔地看着主人的小狗在面对伸过来的双手时龇牙咧嘴，发出尖厉叫声，张牙舞爪地极力想摆脱主人的怀抱，准备撕咬面前的陌生人，林倾慕吓了一跳，“哎呀”的一声后退。
　　颜柳絮像教训闯祸的孩子，一边抱着小狗走开，一边嘟囔“我们达林不是乖宝宝吗？怎么今天见到哥哥这么凶，不能这样哈。”
　　当天晚上林倾慕和章华通电话，把看到的一切都描绘地很美好，他觉得自己很幸运，之前遇到刘川，虽然没有给他介绍好工作，可是让他认识了章华，现在又给他推荐了一个免费的住处，与他和父母常年不断流浪在不同的出租房相比，这个标准小区里窗明几净的房子简直就是人间天堂。他相信这一切都是好兆头，“我妈常给我算命，说我的命里就是容易遇到贵人。我的好运就要开始了。”
　　“给我看看你的房间……怎么这么小，不是说有3个房间吗？你没住次卧，这是个半间的书房吧。”
　　章华作为一个地产人，一下子就从林倾慕发来的照片里看出房间的局促。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次从林倾慕的口中听到颜柳絮，知道她是刘川的前妻之后，她就对这个女人充满敌意。就像她疑惑于刘川收干儿子的行为，她对颜柳絮毫不犹豫收留一个陌生人的行为怀着戒备。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突如其来的善意。
　　林倾慕解释不清为什么颜柳絮没有让他住在更宽敞的次卧，他只记得在他进门后颜柳絮很自然地带他走到书房，指着房间里一张单人木板床说这是她新买的床，以后这个房间就是他的私人空间。
　　当然，书架上仅有的那些书她还是会常用到，所以偶尔会出入书房。除了单人床和书架，房间还被一些明显不常用到的东西堆满：缺了一个滚轮的黑色靠椅，裹着旧布像个蒙面大盗的落地风扇，一个没有电池的体重秤，几袋没有打开过的盒装大红袍茶叶和配套的印着“景德镇陶瓷”的茶具套装，2个装着旧衣服的麻袋，和一个老式的旋钮台灯。
　　这个像储物间的书房被章华批地一无是处，她像个恶毒的乡下妇人，说：“我就知道她没那么好心，明明有更好的房间空着，却把一个储藏间给你住。她可以堂而皇之地说自己不收一分钱给了你一个像家一样的地方，如果未来你不回报她，你就是个白眼狼。要不你搬出去吧，我给你垫付房租。”
　　电话里章华的声音焦虑又心疼，仿佛此刻林倾慕不是在一个温暖而静谧的屋里，而是在一个冰冷又充满危险的牢房，她急切地要把牢里的人救出来，可对方毫不领情。
　　对林倾慕来说，他不觉得这个房间有什么问题，也想不出颜柳絮能对他有什么企图，就像刘川，还不是照样给他介绍工作。他已经走出校门，不再是个学生，不管成年人的生存规则是什么，他知道自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生存观——能给他好处的东西他都要，不问初衷。

　　2014年的福州才刚开始修建地铁，整个城市像战争刚刚结束，百废待兴，到处是被掀开的道路，用蓝色围挡隔离出来的工地和转头冲击地面的轰鸣声，7月的骄阳下，城市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色的烟层。林倾慕用最后的一千块钱买了一辆周杰伦代言的“爱玛”电动车，每天骑着电动车在城市穿行，参加各种面试和大小招聘会。偶尔看到一闪而过的公交车里拥挤不堪变形的年轻面孔，他会升起莫名的自豪感，觉得自己是个聪明的懂得花钱让自己不受罪的人。即便是在等红灯的时候，瞥见停在一旁气势汹汹的兰博基尼跑车，他也感觉不到丝毫的羡慕，他觉得那些好东西在他今后的人生里都会出现，为什么要羡慕自己即将拥有的东西呢？
　　招聘会没有给林倾慕带来工作。巨大的海峡会展中心布置了上百家企业的招聘摊位，各种“科技”“文化”“医疗”“贸易”类的公司在介绍里把自己说的天花乱坠，可是招来招去，无非是业务员，销售员，储备干部等低底薪，靠抽成才能生活的岗位。林倾慕有点沮丧，他仔细回想在大学里老师是否有和他们说过关于找工作的事？那些老师都没经历过的工作要怎么才能给那些对社会充满幻想却不得不面对残酷生活现实的学生解释清楚？
　　林倾慕给好友“阿迪王”打电话倾诉，好友的名字来自一次参加聚会被同学取笑穿着假冒“阿迪达斯”运动鞋，谁知道好友露出你们都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说这是一个正宗的莆田运动鞋牌子，人家的目标就是要超越阿迪达斯，此后大家都叫他“阿迪王”。
　　“阿迪王”和林倾慕一样家境清寒，高中毕业就去餐饮店打工，2年后东拼西凑借了钱，在家乡开了自己的沙县小吃店，这个虽然在小县城生活的男孩由衷地热爱商业类书籍和最新资讯。他给林倾慕分析，要通过打工实现财富自由的可能性很低，而且时间周期长，最好的办法是趁年轻就创业。现在国内最好的创业平台是淘宝，但是你要把眼光放的更长远。
　　“你直接说要做什么，我能不能做。”林倾慕有点不耐烦。
　　“你去搜速卖通，淘宝的国际版，据我所知做起来的时间很短，正在快速发展期。你搞一些产品试试。”
　　“你怎么不做？”
　　“我都结婚了，只能一辈子呆在这里。再说，我属于理论型选手，合适给你当军师。”
　　“阿迪王”的话点燃了林倾慕心中那个隐隐约约却一直存在的火苗，他开始闭门研究速卖通，幻想着这个小小的书房即将诞生一个跨境电商大卖家，就像当初乔布斯的地下车库，贝佐斯在西雅图开始的“亚马逊”。可是在颜柳絮看来，这个在她家里白吃白喝的年轻人太懒了，才找了一个多月的工作，就开始不出门，睡大觉。

　　林倾慕的母亲吴依莲突然出现在颜柳絮面前，让她左右为难。吴依莲说她是特意来感谢她的，感谢她能在福州给儿子一个避风港，第二个家，她和刘川一样，都是大好人，大菩萨。
　　看着母亲满头大汗，风尘仆仆的样子，林倾慕很是心疼，他在电话里一直劝母亲不要来，他说自己过的很好，正在开始试着创业，只要他努力，很快可以给父母一个好生活。但是吴依莲没有见到颜柳絮，她不放心。
　　吴依莲说她想在福州住一段时间，她可以每个月交1000元的伙食费，并包揽家里所有的家务，包括遛狗。林倾慕后来和章华说起那段时光，总是情绪复杂，前后矛盾。他说那是他成年后唯一一次长时间和母亲单独相处，让他有种回到童年的感觉，十分美好。可是他又觉得正是那段时间让他对人性有了新的理解，他更加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有单纯而美好的爱。
　　每天早上颜柳絮出门上班后，吴依莲就开始做卫生，整理家务，还要赶在12点之前做好午饭，因为每天中午颜柳絮会从单位回来2个小时，吃饭、午休。晚餐一定要在7点前结束，因为晚上7点到8点是遛狗时间，达林有固定的散步线路和一些特殊的嗜好。这些曾经是颜柳絮独自生活里的一部分，现在成了吴依莲生活的全部。
　　她常常在给达林整理衣服的时候用家乡话和林倾慕开玩笑，说这要是在乡下让别人知道天天买衣服给狗穿，这个人家估计要被送进精神病院。她也常常趁着颜柳絮不在家把狗关进笼子，打开所有的门窗，和儿子在阳台嗑着瓜子吐槽“天天关着窗，难怪屋里的狗味散不去。”
　　半个月之后颜柳絮对家里多出来的人还是感到不适应，虽然吴依莲的到来让她有了一种被伺候的优越感，很多时候她在房间抱着达林休息，门口有人轻声唤她”颜老师，饭好了。”她都有种错觉，以为自己是贵族家的女主人，她会下意识地梳理一下头发，扶着突然变得懒散而柔软的腰，缓缓地走出房门，在林倾慕和吴依莲等待的目光中款款落座。只是很可惜，吴依莲并不配合她。
　　吴依莲经常在饭桌上给她说教：不要买那么多冰冻的海鲜，不要纵着达林让他乱咬家具，阳台够大可以种一点小葱之类家里常用调味的……
　　“你知道那个北极虾多贵吗？”
　　“颜老师，贵了就少买一点，冰冻的海鲜终归不新鲜。”
　　“哼，你天天吃还嫌不新鲜。”
　　“……”
　　“倾慕，你已经半个月没有出门找工作，是你妈妈来了就不舍得出门啊？”颜柳絮不看吴依莲，用半开玩笑半指责的口气。
　　林倾慕一下子慌了，他停下筷子，目光在面前的两个女人间游离，仿佛现在有个艰难的爱情要让他做抉择，而他有充足的理由解释，却不知道要不要说出口。
　　“我阿弟是自己在做事情啦，就是卖东西给外国人，赚外国人的钱。他说现在外面招的工作都是跑腿的，又累又没钱，也没前途。”
　　“年轻人还是要有吃苦的准备，不要给偷懒找理由。颜老师和老刘一样，愿意帮助贫困学生，但是如果你好吃懒做还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白吃白喝，就真的是把我们当傻子了。”
　　“颜老师，我有给你钱啊，不是给了你1000块，怎么说我阿弟白吃白喝。”
　　林倾慕看着颜柳絮从克制的轻声细语，到涨红了脸开始带着脏话，最后重重的摔上自己的房门，直到晚餐的时候吴依莲在门外道了歉，她们才和解。
　　那天晚上吴依莲母子聊了很久，决定吴依莲回家和老公一起去湖北亲戚的石材厂打工，虽然很累，也有得肺尘病的危险，但是工资高，还管吃管住，能存钱。林倾慕的速卖通再坚持半个月，如果没有起色，就继续找工作，毕竟要生活。林倾慕很怕母亲会说着说着哭起来，没想到吴依莲表情平静，目光坚定，她反复摸着林倾慕的手说“你要相信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你，除了我和你爸。别人嫌弃我们有他们的道理，但是嘴上不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