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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美好 祠堂的门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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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距离市区40分钟车程的梅依镇是南城典型的贫困镇。看名字会把这个小镇想像成梅花开放小桥流水,布衣女子聘婷路过,回眸温婉一笑的清雨色江南风情的地方。可实际情况是这个原本2万人口的小镇变成一个人口不足3000,平均年龄在50岁以上的衰败小镇。
刘川带着林倾慕在小镇转悠,给他介绍这个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
“这里曾经是个出过状元的书香小镇,乾隆十年,南府,就是现在的南城,唯一的状元就出自这里。说起来还和我有血缘关系,我们刘家祠现在还供着那个牌位,还有个石碑,可惜被人盗走了。这条溪原本有水,小时候我都在这游泳,你看那颗大榕树,上百年历史了。
对了,这个镇的图腾是蛇,每年5月会有大型的祭拜活动,那个时候镇上就热闹了,很多生意人会特意赶回来祭拜,甚至有外地人来看。“
从停车的地方往住所走的这一路,林倾慕觉得眼前的景象只能用”破败不堪“来形容:一条不到两车道宽的水泥路是镇上唯一的主干道,路上满是腐烂的落叶和新旧交替的各种可疑的粪便,不时有消瘦的猫狗穿过马路,一身的疲态和路边坐着百无聊赖的老人一样。刘川指的那条小溪只剩下干枯的河流印迹,更像一个露天的垃圾带。沿着溪水原有的流向,堆着断了脚的椅子,暴露着弹簧的坏床垫,隐约能看到”喜“字的破痰盂,被摔碎的碗碟,被黑色垃圾袋包裹着的生活垃圾。三三两两的苍蝇偶尔在垃圾上逗留,更多时候四散飞去。阳光下整条垃圾带反射着无力的白光。
林倾慕看一下手表,在马路上逗留的十几分钟里,没有一辆车经过,只有一个小男孩灰着脸坐在一个塑料儿童推车上,用力蹬着脚缓慢地从林倾慕眼前经过。
在“人民医院”的时候,医生建议林倾慕住院挂点滴,吃药,打针,半个月后再查指标。可是林倾慕觉得每天住在医院很无聊。“又不是做手术,就是每天输液打针,开了药方在哪儿输液都行吧。”
章华在和刘川争吵后离开,林倾慕觉得理亏没脸再找她,于是向刘川求助。
“我也忙,没时间照顾你。你现在除了治病,调理身体也很重要,去乡下住一段时间,乡下的卫生所也能吊瓶打针。”刘川把林倾慕带到了梅依镇,他的弟弟在梅依镇上生活。
刘川的弟弟叫刘云,是个残疾人。“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就成这样了。”刘云长得一点也不像哥哥,虽然同样个子矮小,却皮肤白皙,清瘦俊朗,脸上总挂着谦卑的笑。
他的走路速度缓慢,手臂摆动的姿势也很克制,尽量避免因为急促的步伐放大左腿的残疾。他独自居住在一个带着院落的两层老木屋。他带着林倾慕看房间的时候特意走在后面,用右手撑着门,让林倾慕先进屋。他说知道哥哥要带一个大学生来住,已经把床上用品都换了新的,并再三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哥哥的“干儿子”。
对一个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来说,大病中遇到来自家人之外的照顾和关心,是林倾慕从未有过的生活体验,想到刘川肥胖的身体挤在老旧的小车里,开车一路爬坡把他送到这里,林倾慕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刘川有太多偏见--虽然刘川偶尔说话刻薄,拒绝过其他男孩(干儿子)的一些正常需求,并且到现在都不能确定刘川是否是个同性恋,是否如外界传闻的那样打着资助贫困大学生的旗号满足他肮脏的欲望,这些都无从证实。就冲着刘川一开始就知道林倾慕有乙肝,却没有任何嫌弃,生活上像对待正常人一样,林倾慕一下子热了眼眶,抱住了即将开车离开的刘川。
刘川误会了对方,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我会联系章华,让她来看你。”
傍晚5点,城市里还没到下班时间,却已经是梅依镇的晚饭时间。林倾慕在二楼房间看电视,窗外是暮色的序曲。还未暗下来的天色和电视屏幕上闪烁的白光一样,不刺眼却明亮。等到刘云喊林倾慕下楼吃饭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6点。
晚餐很简单:胡萝卜炒扁豆,西红柿鸡蛋,土猪肉炖竹荪。每样菜分量不大,装在素白的碟碗里,清清楚楚。
刘云招呼林倾慕坐下,给他递了筷子和一碗干饭,说:“我已经吃过林,以后都会比你早些吃,要是习惯在这里5点吃晚饭,以后回到城里你就难受了。”刘云故意做出一个可爱的表情,林倾慕一下子想起刘川那些自以为能缓解尴尬的说话方式,太像了。
“其实可以一起吃的,我和干爹都这样,正常不传染。”林倾慕小声说,停下筷子。
“哦,我知道的,你看你以前住在我哥家,我都知道。乡下人更没有讲究,我不是担心你传染什么,你不要误会,我就是怕你不习惯太早吃晚饭。你看,我们吃的饭是从同一个锅里盛出来的。”
刘云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想起身把灶台上的电饭煲端到桌上,谁知道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林倾慕赶忙去扶,却被刘云挥手拒绝。他双手撑地,用健康的右腿做支撑,很快就站立起来。看到林倾慕惊讶的表情,他哈哈大笑,说:“小时候那些同学总是喜欢推我,看我站得稳不稳,为了证明我和他们一样,我就练就了这个快速起身的本领,还不错吧。”
刘云还说为了不让别人可怜他,每次摔倒也会拒绝别惹的搀扶,就怕自己有了依赖心理。说着说着,刘云开始回忆与哥哥有关的童年往事。原来他们的母亲很早就过世,父亲不会种田,只靠一个小果园把兄弟两养大。刘川早慧,师范毕业后在乡里教书,后来为了供弟弟读中专,从学校辞职。
刘云说话间点了一根烟,8块钱一包的蓝色“七匹狼”香烟。粗短白净的手指夹着香烟在说话的同时不自觉地抖动,每次吐烟后习惯性闭一下眼睛。
“可能他从小照顾我习惯了,看到需要帮助的孩子都会帮一下。可我们是家人,其他人他图什么?这个岁数还是多照顾自己吧。”
“干爹资助的怎么都是男孩?我还没见过他资助过女学生。”
刘云掐了烟,说:”这样才好,能避嫌。不然他做了好事还容易被人怀疑。”
之后的半个月里,林倾慕过着一生中最简单而悠闲的生活:早上8点起床,吃过早饭步行500米去镇上的卫生所输液,中午到家吃过午饭后睡2个小时的午觉。下午到晚餐之间他不是看书就是看电视,晚餐后刘云会陪着他去散步,每晚十点,准时入睡。
他没有接到章华的电话或微信,每天晚上入睡前他都会刷一会儿手机,更多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点开章华的微信,一点点翻看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
“还在开会,我都快睡着了,为啥每个领导的发言都有催眠功能。”
“那你偷睡一会儿,晚上不会让你早睡的。哼!”
“朕还没说晚上要翻你的牌呢”
“我不管,臣妾死也要死在皇上的床上”
。。。。。。。。。。
“今天开始学手冲啦,你说以后我们俩开的咖啡馆叫什么名字好?”
“叫荏苒咖啡。不管岁月荏苒,我们都要在一起。“
”好,听你的。”
“谢谢你哈,老板。”
“叫老公,叫什么老板。”
“幼稚”
。。。。。。。。。
林倾慕理解章华的难过和愤怒,所以也更加不敢联系对方,即便他发现自己在离开章华的日子里极度思念她。他在手机里写过对章华的思念,一次都没有点击发送,只在手机备忘录里一点点存起来。
“一个人输液的好处是可以数清楚一瓶药水到底有多少滴,我输液一次的滴数是4583滴。”
“以前,我以为月亮是白色的,其实,月亮没有颜色,只是夜晚太黑了。”
“每个人都会生病,偏偏我的病不能出现在你的爱情病例上,我连做你病人的资格都没有,想到这里,我很难过。”
他看着章华的微信头像,是个樱桃小丸子斜着眼做鬼脸的样子。他问过章华为什么用这个头像,章华说她最喜欢的卡通人物是樱桃小丸子,她无数次幻想如果她能拥有小丸子那样的家庭该多幸福,“我最想要小丸子的爷爷,可以让我撒娇,无理取闹。”
林倾慕终于忍不住,给章华发了一条信息“我很想你,你能来看我吗?”
5月16日是农历四月初八,梅依镇的蛇王节。林倾慕在结束输液治疗后依旧留下来等了3天,就是想体验一下刘川口中热闹的梅依镇。
蛇王节的前一天晚上,刘云在准备他的特殊道具--一件银白色长衫,长衫过膝,中式立领,右胸前有个长方形口袋。他把长衫平铺在床上,用灌满热水的大茶缸当熨斗,小心地熨平衣服。长衫熨好后不用挂起,就平放在床是右侧,刘云要和长衫共眠一晚,让自己和道服完全融为一体,才能保证在祭拜时有足够的能量控制蛇王。
他是明天蛇王的主伺人。每年的蛇王节是刘云最期待的日子,只有那一天才会有人注意到他,并对他报以最大的尊重。每年的蛇王祭拜活动只有2天,剩下的363天,刘云都在准备和等待。
林倾慕做了一整夜的梦,在清晨6点被鞭炮声吵醒,看着湿润的地面,他知道刚下过雨。淡青色的天空让他想起小时候用纯蓝钢笔水滴在水盆里慢慢晕出的颜色,天边浅色的亮光预示着会有明亮的朝阳升起;院子里种的蔷薇和栀子花长出隐隐的花骨朵,沾着细碎的雨珠子,蓬勃诱人。石槽里养着金钱草,角落里各种碗盆种着叫不上名字的草也长得碧绿喜人。这个院子在五月的清晨,在一场小雨后终于展现出梅依镇该有的样子。
吃早饭的时候就没看见刘云,林倾慕不知道在清晨5点下雨的时候刘云就因为担心降雨会影响祭祀仪式,早早就出了门。
镇上唯一的主路从8点开始就聚满人群。马路上没有落叶,垃圾,摆放在路边供老人随时休息的破椅子也被撤走,整条路看起来宽敞许多。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多数是一早才赶回来的原村民和年轻一代的小镇青年。男人们互相打招呼,递烟,拍着对方的肩膀说都是一个镇的有空还是要多联系,女人们烫了头,化着看似随意实际起码用了一个小时才完成的妆,左顾右盼地跟着自家男人,还不忘顾着孩子,小心走散。
林倾慕跟着人群往前走,远远看见章华站在祠堂的大门前看着他走来的方向。祠堂的门匾在章华身上投下的阴影让她看起来像站在一个不真实的隧道里,所有的人朝着她去,穿越她,继续前行,只有她伫立在那儿,微笑着,等着。
之后的一切在林倾慕看来都像在梦中,他和章华轻轻拥抱了一下就自然地牵手走进祭祀仪式的人群。当他看到刘云出现在舞台,和一条金色的大蟒共舞,完成祭拜仪式的时候,他再次怀疑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和刘云共处的半个月里从来没听对方提过任何与祭祀相关的话题,也没有在家里见过和蛇有关的物品。那件银白色长衫让刘云像一道耀眼的白光,在舞台上舒展流动,他忘记自己是个残疾人,左脚的不便恰到好处的成为他随着蛇王摆动的支点,蟒蛇和身体都在他的掌控中,行云流水,完美无缺。
到傍晚的时候,一整天的祭拜游街活动都已结束,一些人驾车离开,多数人选择留下,因为晚上还有榕树的点灯许愿和露天的百家宴。
那棵已有百年历史的榕树在夜晚来临时成了主角。树下摆着5个大大的蜡烛架,每个许愿的人把寄托愿望的红绳绑在榕树上,再点燃蜡烛,等蜡烛架上插满蜡烛的时候百家宴正式开始。
已经过了立夏,傍晚7点的天空还没有完全黑透,天边一颗微亮的星星让夜幕显得轻薄而温柔。家家户户早就准备好美食,围绕榕树随着长桌排成了几个大圆圈,像榕树扩散出去的涟漪。
章华和林倾慕在陌生却友好的人群中并不觉得拘谨,他们对每一道菜大肆评价,作出夸张的表情,故意发出咀嚼的声音,章华和身边的人频频碰杯,转头红着脸对林倾慕说:“我的酒量真好,我太高兴了。”
宴席上的气氛越来越好,有人从家里搬来简陋的音响和有线话筒,带头高歌一曲之后要求用击鼓传花的方式让大家都有上台演唱的机会。每个人都像孩童时玩游戏一样期待而专注,每当鼓点停止,被抽到的人就会大声尖叫,仿若中了体育彩票一样不可思议地大笑。上台演唱的人也都落落大方,走调或不记得歌词的时候大家就给他鼓掌,或大声哄笑。没有人害羞,生气。所有的敬酒都不会被拒绝。在这个一年里仅次于春节的节日夜晚,梅依镇像个让人留恋的江南美景,没有杂念,只有纯粹的欢愉。
章华看着眼前的榕树和沉浸在欢乐中的人群,自言自语:“我是个容易放弃的人,以后的日子里只要你还爱我,就不要放弃。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你还爱,就不要离开我。”
林倾慕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此生都不会忘记章华温柔的眼神和那一丝脆弱,在周围可爱的笑声和燃烧中温暖而虚弱的烛光里,章华美得不切实际。
可是后来章华和他说起梅依镇,林倾慕用鄙夷的口气回答:“你知道吗,刘云在我走之前向我要了1000块钱,说是那半个月的房租和伙食费。我还看到他把我用过的碗筷都扔到那条堆满垃圾的溪里。美好?我只知道那是虚假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