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爱人》和平的镜子

7、对峙 是的，我没

　　第七章
　　对峙

　　每个城市都有一座“人民医院”，就像每个城市都有条解放路一样，代表着这个城市建国后的历史和毋庸置疑的信赖感。
　　南城人民医院在后街，门诊和住院部在不同地方。住院部在半山腰，没有直通的路，只有通过门诊大楼的两部电梯直达。章华在门诊大楼里转了半天才找到直达电梯。中午时段的电梯里挤忙了送餐的家属，狭小的电梯间混合着各种饭菜，营养汤和医院散不去的消毒水的味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冷漠，没有人知道身边的人给什么病人送饭，没有人关心。
　　住院部15楼是传染科，在电梯开门的瞬间，章华基本确定林倾慕的病。
　　章华在海边长大，在她的记忆里有个叫“肝癌”的东西很可怕，据说大姨夫就是因为这种病去世的。也许是海边潮湿的气候，或者是因为大家喜欢生吃海鲜，小镇上很多人都是乙肝携带者，潜在的“肝癌”病人。大姨夫曾经是渔镇上有名的船长，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按照大家的说法和当时的电影明星唐国强很像。章华在少年时也常去姨夫家，不过她记忆里的姨夫很瘦，高大的身材披着又皱又黄的皮肤，像一匹沙漠里将死的骆驼。母亲说姨夫在医院最后的日子很遭罪，“看的我都害怕，吐了好多血”。章华也是在离开父母独自生活后慢慢了解了这种传染病，但她知道小镇上的人对乙肝没有太多的恐惧和防范意识，照样抽烟喝酒，生儿育女。
　　她庆幸父母身体健康，没有遗传她任何疾病。
　　章华推开1503病房的时候，一个男医生正在质问林倾慕。
　　“你怎么可能没有家属？你这个情况需要详细和你家属说明，不然后果很严重的”。
　　看到章华的到来，林倾慕显然松了口气。
　　章华主动向医生做自我介绍：“我是他表姐，他父母都在乡下，也不太懂这些，你和我说就好。”男医生是个矮小肥胖的年轻人，叫吴趣。拥挤的五官看起来很忧心忡忡的样子，容易给病人这个医生很敬业很投入的错觉。章华的出现让吴医生有点惊讶，眉眼和嘴在瞬间舒展跳跃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原样。
　　“这个是林倾慕的化验报告单，你看看这些指标都超过多少！”化验报告在吴医生的手里快速抖动，配合他表达严重的情绪。
　　“这些数据我看不懂，能不能麻烦你直接告诉我他的病和严重程度”
　　“他的HBsAg阳性，HBV DNA阳性，谷丙转氨酶超出正常值3倍，也就是说他有乙肝，并且近期病毒很活跃。所以他要赶紧住院治疗。另外，如果他和你一起生活，建议你做个检查，看看是否有传染，当然，如果只是正常的接触没有问题。”吴医生显然并不相信章华和林倾慕是表姐弟的关系，他克制又略带试探的口吻像一个老道的八卦记者。

　　章华请了半天的假，陪林倾慕在病房里输液。
　　病房朝南，窗外是安静的山林，茂密纷杂的树木郁郁葱葱。春天的雨水像魔幻故事里的毒液，把草木浸透得饱满，在满目绿色的蓬勃生命里透着疯狂的暗黑。
　　病房是标准的两人间，另一张床空着。章华急着赶来，什么也没带，病房像个装修后从来没有人入住的老房子，白色漆的墙面虽然有点泛黄，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疑的污渍。房间里只摆着两张标准病床，配套的浅绿色床头柜和两把棕色木椅子，没有电视，整个房间显得空荡荡的。
　　林倾慕在输液后很快就沉沉睡去。大概是被病毒连续折磨的身体不堪负重，在输入药液后仿若沙漠盼来甘霖，长舒一口气，放心地睡下。章华看着病床上的林倾慕，想起那些疯狂缠绵的夜晚，她觉得林倾慕为自己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门外是30年来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欢愉。她仔细回想曾有过的婚姻，是戴龙和她都太保守了？还是他们先入为主地认为精神生活就是一切？她甚至有点懊恼自己在这方面开悟地如此晚，以至于需要向一个小自己8岁的男孩学习。
　　除了这些，章华从来没想过这个躺在病床上的男孩带给她的不仅仅有爱情的甜蜜，还有传染病的危险。
　　护士已经来换第二瓶药液了，章华还是没决定是否要去做个检查。她坐在那张空床上，脑袋嗡嗡地响，不知道是因为害怕、紧张还是不知所措。
　　她盯着窗外正对病房的那棵桉树，渐渐看到一个剧烈跳动的巨大心脏，茂密的枝叶像连接心脏的血管，密密麻麻，鲜红的血液在血管里跳跃着奔向心脏，一路逐渐变得浑浊，到达心脏的时候已经变成浓墨的黑色，心脏立刻变得面目狰狞。这个不存在的恐怖画面让章华有种想把林倾慕摇醒，质问他为什么要隐瞒病情的冲动。她觉得此刻自己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正是发着腐烂臭味的黑色血液，那些可怕的病毒正狂笑着吞噬她原本健康的细胞，她感到无比虚弱，又极度委屈。她觉得自己确实需要找个人质问，并隐隐觉得除了林倾慕，还有人要为此负责。
　　章华掏出手机，给刘川打了电话。

　　输完第三瓶药液已经是下午四点。天色开始阴沉，突然下起了阵雨，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噗噗”声响，像有人在往棉垫上投掷石块。
　　林倾慕被雨声吵醒，缓缓的睁开眼睛。
　　他正在做梦，梦里他回到高三的那年。一家人正在出租屋里吃饭，光线昏暗，母亲突然看着林倾慕说，你爸爸又在外面玩女人，我要和他离婚，你要跟谁？然后母亲开始哭泣，眼泪滴在碗里变成一个个大馒头，林倾慕伸手拿起馒头就吃，觉得出奇的甜，心想：妈妈有这么甜的馒头吃，我还是跟着妈妈吧。他正准备开口，一个邻居出现在家门口。奇怪的是林倾慕知道邻居站的地方就是家门口，可是并没有门，只有一个黑洞洞的门框。邻居拿着酒，用一种暧昧的口吻喊母亲的名字，林倾慕觉得母亲和这个邻居一定有关系，他开始担心母亲也会离开自己，这种担心很快变成委屈和害怕，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一个被遗弃的孤儿，于是他放声大哭，在抽泣中醒来。
　　“干爹，你怎么来啦？”
　　病房的门关着，刘川坐在病床的左边，不时伸手把林倾慕身上的被子掖好。其实林倾慕在睡着的时候基本不动，被子和刚盖上时一样平整，白色的被单中间印着红色的一圈小字“人民医院”没有扭曲变形。章华靠着窗，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
　　床头柜上摆着刘川带来的一盒清风牌抽纸，一杯当地生产的长富牛奶，几个苹果和一盒已经洗好的樱桃，刘川说晚餐他会让私房菜馆的厨师做点有营养的送来，让章华不用操心林倾慕住院期间的饮食。
　　章华把视线从窗外转向刘川和林倾慕，刘川大概从咖啡屋的装修现场赶过来，肩上还有一点锯木留下的痕迹，放在脚边的包也落着一层灰。
　　“干爹，咖啡屋什么时候能开业？”林倾慕小声的问，他知道自己再没有机会参与这个他梦想的“创业”机会，他只能表达自己的关心。
　　刘川没有回答他，迎着章华的目光说：“我认识倾慕的时候就知道他有乙肝携带，不过基本的医学常识我有，所以没太在意，可能这段时间他有点累，指标就不正常了，你不用太担心”，他低头喝口水，突然笑起来，继续说：“你们两个最近是不是也太火热了，他白天在学习咖啡，晚上还要和你一起上生理课，难怪累坏了。”说完刘川发出嘎嘎的笑声，他觉得自己的一番话既不会太下流，又能适当搞活气氛。
　　“刘老师，我很感谢你给我介绍倾慕，让我有可能收获一段美好的感情，可是你难道不应该事前告诉我他的身体情况吗？”
　　章华并不打算用惯常的客气来一笔带过，她觉得刘川再怎么说都不是真正的当事人。他只是一个不知为何爱心泛滥的支助人，一个和林倾慕一起吃过饭，喝过茶，也拥抱都没有过的正常接触人。他不知道和一个携带乙肝病毒的人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整日缠绵会有多大的危险。
　　“我还以为你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没想到你也有世俗的偏见和歧视。有乙肝的人不能恋爱不能结婚生子吗？”
　　“他有权利恋爱，结婚，可是我就不能有权利提前知道他的真实情况吗？”
　　“章华，我真的没太在意这个，所以也就没想过要把他的病情当做一件事情告诉你”
　　“你不在意，所以你在每个饭局上让他喝酒，你有常识吗，还是故意害他！你不在意，所以我有可能因为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就而被感染乙肝。你不在意，有可能在我们深爱的时候他突然离世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章华越说越激动，嚎啕大哭。她觉得自己愚蠢至极，因为一时的寂寞，有可能终身被病魔缠绕；她有点惶恐，害怕刚开始的这段爱情因为疾病戛然而止；她也替林倾慕感到愤怒，为什么一个口口声声说为他好的干爹会在明知道他有乙肝的情况下总是让他喝酒。刘川的一句“我没太在意”真的就能解释这一切吗？
　　“不要怪干爹”林倾慕从被窝里伸出手覆在刘川的手臂上。
　　“我不忍心怪你，是因为我爱你。可是你隐瞒你的病，是传染病，你知道吗？你到底是爱我还是自私地爱你自己。我们难道不应该诚实吗？”章华看到林倾慕在维护刘川，一下子愤怒起来。
　　“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乙肝携带者，你还会接受我吗？你还会爱我吗？还会和我上床吗？如果你爱我，就不该计较我的病，所以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我年轻的身体，你诚实吗？”
　　林倾慕虽然躺着，语气缓慢，可是他睡饱了，输液后也不再倦怠，他听到章华的质问后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认错。
　　是的，我没有错。这是母亲传给我的，我没得选，有什么错。为了达到目的，很多人都选择隐瞒一些事实，有什么错。林倾慕不停在心里给自己寻找理由和安慰。他想要继续这份爱，他不能承认错误让章华有理由离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