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爱人》和平的镜子

6、确诊 他看起来脆

　　第六章
　　确诊

　　江南第一城首次开盘的时间定在五一假期的第一天。关于高层和别墅是否要同时同地开售，销售和策划有了不同的意见。
　　章华觉得别墅的客群相对高端，不可能像高层客户那样靠着现场烘托的抢白菜的氛围就急急下单，可是销售经理拿出整理好的蓄客分析表指出，蓄客量不理想，特别是别墅，如果分开推售，那些现场没下单的别墅客户就可能流失到别的项目，在一起开盘能最大限度留住那些好不容易CALL来的客户，“也就是说，只要客户都在，买不成别墅，至少还有机会买高层，反正都在我们的碗里”。
　　在结束PPT放映后，会议室终于开了灯，但是厚实的窗帘依旧紧闭，就像会议室里不紧张却压抑的气氛。20人座的会议桌被一排的白掌植物分割成整齐的两个阵营，销售部的人整齐坐了一排，对面的阵营除了章华和一个活动执行，一个策划主管，剩下的都是被临时叫来开会凑数的其他部门无关人员。集团总部的领导没有参与视频会议，只有等项目内部确定了具体的开盘方案才会正式向集团汇报。
　　项目总经理叫郭华杰，是个标准的国企中年男性领导模样：干净的寸头，修剪过的鼻毛，每天剃胡须，不用香水，穿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在会议上从来都是最后一个发言。他支持章华的意见，可是听完销售的分析，又被“客户流失”的说法吓得犹豫不决。
　　会议开了一个早上还没有结果，销售内部也有不同的意见。负责别墅的销售主管赵晓玲支持章华，这个比章华小3岁的女孩在鑫华集团呆了2年，就从一个项目的销冠直接空降到江南第一城，每次开会她都积极发言，认真分析每个别墅客户，按照她的话“我一直做别墅项目，我太了解别墅客户的心理，他们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解别墅，基本不会到最后因为价格而选择高层，留在同一个开盘现场也没用”。其他置业顾问代表看着赵晓玲的发言，也逐渐活跃起来，开始主动表达对开盘方案的意见，但是每个人在表达自己想法的同时又都小心翼翼的表示“其实也都可以”。
　　刚开始章华还据理力争，试图说服对方，在会议持续到下午3点的时候，她开始动摇了。毕竟销售的负责人才是项目真正的主导者，看看集团每个区域的一把手都是工程出身，营销负责人也多是一线销售成长起来的，策划口成长起来的也最多到了区域副总，挂着唬人的名头，却做不了太多的决定。章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努力方向有问题。
　　会议终于在下午4点的时候结束了，一周后按照销售经理的意见向集团汇报开盘方案。章华决定到楼顶抽根烟。公司的人都不知道章华会抽烟，平常有同事在茶水间抽烟，从来没有女同事参与，但是章华知道销售部的很多女同事都会抽烟。那些案场的一线销售工作压力大，每天CALL客，接待，盘客还要时不时接受业务考核，所以那些女孩常常会在休息的时间里约着去抽根烟。
　　售楼部的南边就是正在开发的江南第一城01地块，工地上除了正在建的几栋高层的地下室，更吸引章华的是更远处正在挖山体的工地。这是个典型的山城，除了市区项目，其他楼盘的开发成本里有很大一部分都要让给山体的挖掘，平整及护坡建造。章华和同事去做市调的时候经常隔了一个月发现竞品项目还在挖山，工程进度缓慢到令人怀疑开发商根本不想靠卖房子赚钱。章华点燃香烟后长长吐出一口烟，自言自语到“难怪这个城市发展不起来，连盖个房子都比别人费劲。”
　　手机传来信息的声音，林倾慕在微信里问“晚上有空吗？干爹说一起吃个饭”。章华想了一下，回复“好”。

　　章华收到的吃饭地址不是刘川的私家菜馆，而是一个开在半山腰的茶会所。章华没想到在九峰山上，竟然能辟出一块这样的空地并沿着山势搭建了一个含茶室，餐饮的多栋两层小楼。这个叫“归去茶舍”的地方更多的是私房菜，只因在被保护的山体公园里不能出现餐饮的明火，茶舍老板用了虚名办了营业执照，和刘川的那个菜馆一样，往来的都是当地的政府人员和私营老板，只不过，这个菜馆比刘川的要更大，更高级。
　　“归去茶舍”的入口处是一个小水潭，从山顶引流而下的泉水在这里汇集，水潭里散养着文鱼，狮子头，龙晴等各种观赏类金鱼，水潭上铺着一块只两人并肩同行宽的青石板是踏入正厅的唯一通道。林倾慕站在水潭边笑盈盈的等着章华，章华想起他第一次在停车场等自己的样子和两人缠绵过的那些片段，一下子觉得内心温热，瞬间红了脸。
　　那天拒绝林倾慕后，他们没有再联系。今天这一见，反倒是更新鲜的爱意汹涌而出。两人像久别重逢的恋人，早就不记得那些不愉快的琐碎，只知道内心期待这一刻许久，却碍于此刻的环境不允许他们热烈拥抱，只能用克制的微笑来掩饰内心的狂喜。
　　林倾慕伸手牵着章华的手，走过青石板。
　　包间“留云洞”里除了刘川和林倾慕，其他人章华都不认识。刘川坐在主座，左右两边分别是一个看起来50岁左右的中年女性，和一个30多岁的男人。刘川介绍说女的是他的多年“闺蜜”，从高中就认识了，叫李彩碧。男的叫罗赖，“是个成功的连续创业者”。
　　刘川举着酒杯看似要开局，却看着章华说“章华，我打算和他们合开一家咖啡馆，你这么文艺，要不要也参与一下？”
　　“喝咖啡和开咖啡店可是两回事儿，我没有开店经验，就不参与了吧。”
　　“你只要投钱参股就行，我们来做事。”
　　刘川一饮而尽，开始让那个连续创业者罗赖讲述他的多年创业故事：从到云南倒腾玉石，到卖手串，再到淘宝代运营，罗赖最后强调“这次选定开咖啡店，是因为我相信在未来中国的咖啡市场将会有量级的爆发”，罗赖目光笃定的看向刘川，仿佛他们要开的不是一家小咖啡店，而是做一件影响中国饮料市场的大事。
　　在饭局的中间又来了一些人，小包间开始有点拥挤，那些在刘川的电话召唤下第一时间赶到的人争着询问他们的咖啡店计划，叫什么名字，要投入的资金，甚至聊到了店内的风格，是全白的日式性冷淡风格，还是古典美式的墨绿色。包间被越来越兴奋的讨论和越来越多的香烟包围，章华拉着林倾慕悄悄走出饭局。
　　夜晚九点以后的九峰山上几乎没有人迹，夜里锻炼的人基本都下山了。听说曾经有情侣在夜晚爬山，在小树林里遇害，女孩被□□，男孩被杀害。这样的事故在小城里无异于投下核弹，事情发生后的几年余波未散，除非开车，否则没有人会在夜里步行在九峰山。章华和林倾慕在“归去茶舍”外等了半个小时也没等到一辆出租车，最后花20块钱，拦下一个骑摩托车的路人带他们下山。摩托车上林倾慕紧紧抱着章华，在章华耳边吹着酒气说“我要去你家，我太想你，我知道我爱上你了”。
　　摩托车在山间小道飞驰而下，路边茂密的树木像披着黑风衣的小精灵，在章华眼前快速飞过，林倾慕的呼吸带着酒精的味道从章华的耳朵窜到心里，像婴儿的吻，绵软酥痒。搂着章华的双手细长有力，隔着衣服都能感到强硬拥有的态度，章华感到自己被如此渴望。

　　林倾慕成为了刘川咖啡店的一名咖啡师，并且让父母凑了3万块钱，成为一名小股东。他觉得自己的美好人生就要开始，可以创业做文艺范儿的老板，能和自己爱的女人夜夜厮守，一切都是那么顺利令人羡慕。他甚至在大学同学群里讽刺那些在一线不停面试，拿着1000多块钱工资住城中村的同学。
　　在咖啡店开业前，林倾慕和其他几个男孩被安排去学习咖啡冲泡的专业技能，每天从早上9点到晚上10点，中间只有午餐时间能坐下休息1个小时。那一个月里，章华下班后就去咖啡培训班。林倾慕穿着白衬衫，套着咖色的围裙，站在一体化咖啡机前的样子很帅。章华最喜欢看他制作手冲咖啡时专注的眼神，大概还不熟练，章华能感觉到林倾慕在每次冲水之后都在心里默念秒数，生怕时间不准，影响了咖啡的口感。终于有一次林倾慕给章华手冲了一杯耶加雪菲，热带水果和花香都被恰到好处的呈现出来，章华笑着对林倾慕说：很少女，很美好。
　　在咖啡馆开业的前一周，林倾慕生病了。
　　刚开始他只是觉得累，全身无力，也没有胃口吃饭，原先白皙的脸变得微黄。后来，他开始呕吐，每天清晨的早饭后，林倾慕都会感到恶心，在厕所里把刚吃的早餐吐得一干二净。开始他没有在意，对于章华的询问，也只是说可能是累的。
　　后来章华再次问起林倾慕为什么不在一开始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就要想到是乙肝的问题，林倾慕摆出一副大惊小怪的表情，说：“那个时候我真的不知道。”
　　“不可能，高考前都要体检的，如果你一生下来就是乙肝病毒携带，你不可能一直不知道。”
　　“我说了你又不信，说到底你不是关心我，是担心你自己被传染吧。”
　　“你爸爸妈妈知道你是乙肝携带吗？他们有定期检查身体吗？你们家人怎么都不重视这个问题。”
　　“我们家人没像你这么怕死，这种病农村到处都是，没有谁会看不起谁，只有你这种人才会歧视我们。“
　　类似这种争吵在后来的日子经常发生，很多细节她都记不住了，但是她清晰地记得那天早晨林倾慕在过了上班时间还蜷在床上，对她说：“我真的累，起不了床，今天不去培训了。”他看起来脆弱而温柔，像一滴朝露，让人忍不住想要把他抱在怀里，担心因为太阳的升起而消失不见。
　　章华心想这一个月确实辛苦，可是一个20多岁的大男孩，照理身体不该这么脆弱，又不是干什么体力活。
　　一丝不安闪过章华的内心。
　　“要不，你去趟医院做个检查，正好下个月咖啡馆开业你也要办健康证”
　　那一个早上章华都心神不宁。开盘方案已经向集团汇报过，确定了高层和别墅的同步开建议，章华和策划部的其他同事都在准备和开盘相关的所有物料及开盘前后需要的宣传资料。她不时地翻看手机，看看是否有新的信息未读，或者有没有电话因为她上了趟厕所而未接。到中午11点，章华接到了林倾慕的电话，电话里他虚弱的说“你来人民医院，住院部15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