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爱人》和平的镜子

11、秘密 她有种错觉

　　第十一章

　　秘密

　　“晚上来吃饭，给你介绍新朋友。”刘川给章华打电话，带着控制不住的兴奋。林倾慕离开南城后他没有急着找新的干儿子，却很热衷给章华介绍男朋友，尽管章华一再表示自己和林倾慕是认真的，现在的感情也很稳定，不需要考虑别人。刘川每次都给一样的答案：“第一，他有传染病，做朋友可以不介意，做伴侣要慎重；第二，他比你小8岁，靠不住。”
　　“乙肝病毒”像个巨大的钟摆悬在章华心中，带着她左右摇摆。多数时候她能说服自己，毕竟全国有那么多同样的病人都能正常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可是一旦身边有人提起乙肝，或者看到和乙肝有关的话题，她都会特别敏感，好像仅仅因为自己在和一个乙肝携带者恋爱，自己也是危险源。那些和乙肝有关的话题也会重复提醒她，未来迟早要面对一个费心又耗钱的病人。她会不由自主地犹豫。
　　这次的饭局只有四个人：章华，刘川，马一鸣，和李子乐。李子乐从厦门来，开一家广告公司，专门服务地产开发商。章华见到他的时候笑了起来；
　　“刘老师，我认识李总，他昨天带着团队到过公司。”
　　“对，来南城看看有没有机会和你们合作，没想到章总和刘台长这么熟。”
　　“看，有缘人就是会再见面。”刘川的灰色衬衫已经被汗水打湿，腋下两块明显的黑色汗渍，他摸一把脸，招呼大家坐下，再熟练地打开空调，像一个百忙之中抽空参加基层活动的领导，带着做作的克制。
　　为了迎接第一次来南城的李子乐，刘川放弃了那些大鱼大肉和一些所谓的名菜，他用心的做了几个南城的特色菜：光饼炒大肠、黄鳝煲、武夷山熏鹅、笋燕、田螺煲，双钱蛋茹，配的酒是福茅窖酒。这些南城下辖各县市的本地菜看起来其貌不扬，却最能代表地方特色，也不是一个普通游客能知晓的。李子乐对刘川的安排大为感动，他频频举杯，用一口绵软的闽南口音感谢刘川。
　　“你不用这么喝，李总，刘老师就是喜欢招待朋友，再说，今天你要和章华姐多喝，你别搞错对象。”马一鸣今天穿得很随便，只是蓝色牛仔裤，白色的耐克体恤衫，看起来他对今天对饭局并不重视。林倾慕离开南城后章华在售楼部见过马一鸣一次，那次他陪一个朋友去看房子，想找章华打个内部折扣。
　　“听说马总在烟草局，刚考了研，真是年轻有为，敬你一杯。有机会去厦门玩的时候记得找我。”
　　“都说了要找章华姐喝，敬我干嘛。干了。”马一鸣露出一个娇嗔的笑，仰头一口气喝完，看着章华扭了扭头。
　　李子乐比章华大2岁，理着寸头，带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说以前他是学设计的，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据说很多用人单位觉得他的设计水平太低），于是决定自己开广告公司，“我自己的水平有限，找高手来不就行了，对吧。”
　　到了晚上十点，这场四个人的饭局已经吃了将近3个小时，刘川也把李子乐的公司和个人情况了解的差不多了：除了事业小有成就，李子乐刚结束了一段婚姻，孩子归了前妻，现在的他是标准的黄金单身。
　　刘川很满意，不停地示意章华也主动点，他甚至建议章华离开南城去厦门，“像你这样的女性留在南城工作太可惜了，你们公司虽然答应你只是2年，可是江南的这个项目这么大，谁知道你要留在这儿做到什么时候。你去厦门，又文艺，又有李总，搞不好将来你们还能做夫妻档呢。”。不过很可惜刘川的这些话李子乐没听到，他在接近饭局尾声的时候醉倒了。
　　马一鸣送章华回家，沿着城市滨江大道散步了大半个城区。河岸沿线是细长的滨江公园，公园里的垂柳白天看着婀娜多姿，到了夜里就魅影重重。公园的石凳上坐满了人，有的一看就是情侣，有的关系可疑，在路灯的掩隐下鬼鬼祟祟，还有一些没有大人陪同的孩子。
　　经过闽北大饭店，章华说大饭店的大堂新开了一家酒吧，可以进去坐坐。酒吧里除了一个白皮肤的外国人，没有顾客。章华点了一杯莫吉托，马一鸣点了一杯长岛冰茶，还向那个外国人遥举了一下杯子。
　　走出酒吧地时候，章华终于开口问对方是不是喜欢自己，在那次并不愉快的电话沟通后，他们还没有机会好好聊过。马一鸣停下来，像上次给她掖头发那样用指尖挑了挑章华头顶并不乱的头发，告诉章华，自己喜欢的人是林倾慕。
　　马一鸣很早就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但是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出柜，在南城这样的小城市生活，在烟草局这样的单位上班，都不允许他承认自己是个同性恋，他做好了迟早要找个女孩成家立业的准备。可是他没想到自己会爱上林倾慕。追求无望，与其这么煎熬，不如说出来，因为他觉得章华是可靠的，毕竟一个秘密在心里长久了，会从最初的压抑与痛苦，渐渐生出倾述的欲望，他甚至担心自己会把这个秘密当成一个不经意的笑话在不恰当的场合脱口而出。
　　“林倾慕说他曾经收过过一个陌生电话的短信，问他如何看待男同性恋，那个人是你？”
　　“嗯，那个时候你们还没在一起，我想试探一下他。”
　　“林倾慕一个正常的异性恋者怎么可能会突然转向喜欢同性，”章华一点也没有爱情的危机感，她对马一鸣的故事更感兴趣，故意挑了挑眉，用手指捏了捏对方的脸，“你以前没有同性恋人吗？”
　　马一鸣突然害羞起来，拳头在空中挥了挥，“以前暗恋过一些男人，但也都不敢表白，也不确定人家是不是喜欢我。所以准确来说，我没有和同性恋爱的经验。”
　　章华忍不住大笑起来，十一点的街道已经没有什么行人，附近的楼房里一些灯光也陆续暗下来，马一鸣被章华的笑声吓了一跳，很快就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懊恼和羞愧一下子涌上心头，变成略带愤怒的责问，“有什么好笑的？”
　　“我没有恶意，就是觉得你这么难得想要和喜欢的人表白，为什么选了一个异性恋者。如果林倾慕也喜欢男人，我就把他让给你，怎么样？”章华还在继续笑着，惊叹于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用开这种玩笑，我知道林倾慕不喜欢男人，只是告诉你我的秘密而已。林倾慕喜欢在外面乱搞女人，你自己小心吧。”

　　本来说好等林倾慕在福州安顿下来章华就去看他，可是见面的日子一拖再拖。先是章华不愿意去福州的时候住在颜柳絮家里，她对那个小书房耿耿于怀，也觉得打扰别人不好。可是林倾慕坚决不肯住酒店，他没有多余的钱住好一点的酒店，又不甘心带着章华在快捷酒店一解相思愁，也不愿意让对方付钱。
　　他们每天晚上聊两三个小时的电话，林倾慕给章华描述达林是一只什么样的狗，他说那只狗简直成精，主人在身边的时候温顺沉默，主人一走开，就疯狂嘶吼，都已经这么久了，还是和他不熟；说达林虽然是一只吉娃娃，可是每天出门散步都要招惹那些大型犬，还常常一溜烟躲起来，让他找不到。
　　“你呢，你今天过的怎么样，想我了吗？”电话里的林倾慕是个温柔的，被爱情和思念包裹的男孩，用声音表达那些当面无法说出口的情话。
　　章华很想告诉他虽然才分开几个月，可是她已经感受到思念带来的痛苦，她很想告诉他刘川又给她介绍新的朋友，他不希望他们继续来往，甚至开始拿乙肝来说服她；她也很想告诉他在一些夜晚，她重温他们的相遇，除了有回忆的甜蜜，也有恐惧，那些疯狂的两人之夜都是她接近病毒的时刻，她会问自己如果自己被传染了，别人会怎么看待她？她的工作还因此受影响吗？她会原谅他吗？她还要不要继续和他相爱下去？她更想知道，在他们分离之后，林倾慕是否又恢复从前的风流……
　　这些她最想说的都没有变成聊天内容，她只是说了工作上的事情，调侃一些在刘川饭局上遇到的好玩好笑的事。到最后，他们决定在国庆假期的最后几天，也就是江南第一城项目首次开盘后见面。
　　“还是住我这里，整个国庆假期颜老师都不会在家。你听我的”林倾慕在挂掉电话前重申了一遍他的决定。
　　南城到福州的动车还没开通，在原本2012年底通车的计划里，谁也没有料到会出现温州高铁事件。这个因为雷击引发熔断，而后人为失职造成的惨烈事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媒体和大家讨论的话题，而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全国各地的高铁、动车修建暂停。
　　章华在老式的火车里烦躁不安。接近3个小时的车程里她一直在忍受各种泡面，鸡爪，火腿肠，辣条的味道，还有隔壁座位的人招呼朋友过来打牌的大呼小叫。她不爱出远门的最大原因就是不能忍受舟车劳顿和简陋的交通环境，她对林倾慕说她不能理解穷游，所以她宁愿减少旅游次数，也要保证每次出门的舒适。
　　可是当列车停靠在福州站，章华随着人群缓慢移动脚步向出站口走去的时候，她只有莫名的紧张和兴奋，小腿因为紧张而开始沉重起来，有一个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去见那个刚分离几个月的爱人。那些在车厢里累积的不快消失了，她只想见到林倾慕，紧紧地抱着他。
　　位于地下一层的出站闸道口灯光昏暗，挤满了人群，除了来接人的，还有出租车司机，开往周边县市的短途小巴车司机，他们不停地跟在旅客身后用极快的语速重复“市区马上走，马上走”，“连江长乐还差一个人，连江长乐有没去？”。
　　章华不敢在人群中寻找林倾慕的身影，她还不习惯远远地迎着爱人的目光表达相逢的渴望，她假装自己是个独自出行的旅人，平静地验票出闸，在人群相逢的拥抱和尖叫中冷漠地走开，直到林倾慕突然出现，一把抱住她。
　　眼前的男孩比从前更好看了：脸庞白净，蓄长的头发做了造型，不经意落在额前的一簇刘海把不完美的鼻子线条修饰得清秀动人，出门前才换的蓝白格子衬衫还有一点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香味。在昏暗拥挤的火车站地下出站口，林倾慕像一株雨后的阔叶植物，饱满厚实脉络分明的绿叶展示着他蓬勃的生命力和让人侧面的美。
　　走出车站的时候天空开始落下零星小雨，章华准备招手拦出租车，林倾慕拉着她的手说：“我有专车。”
　　在一排停放自行车和电动车的专用道上，林倾慕扶着那辆“爱玛”电动车魅惑一笑，问章华对这辆专车的第一感受，还没等章华开口，他就说：“是不是被震撼到？请上车吧尊贵的lady。为了安全起见，记得要紧紧抱着我的腰哦。”
　　夜幕下的城市路灯亮起，雨幕中一朵朵撑开的伞像黑暗里跃出海面的鱼儿，闪耀着。身边快速驶过的车辆，沿街店铺的招牌，万家的灯火，耸立高楼上巨大的LED广告牌……白天尘土飞扬的城市因为此刻点亮的灯光变得光鲜靓丽，城市的魅力和活力也跟着闪烁的霓虹渐渐清晰。
　　雨点渐大，章华仰起头张开双手，让雨点落在脸上，掌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厚实的背，心里溢出莫名的幸福。有一个瞬间，她有种错觉，觉得此刻他们就是人流中一对普通的夫妻，和所有家庭一样在琐碎的日常里编织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的甜蜜。
　　到家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全身湿透，林倾慕一把抱起章华进入浴室打开淋浴，说：“让我们再淋一场雨。”
　　两个人像第一次见到彼此的身体，微微颤栗，想要深情对视，又忍不住粗暴地撕裂对方。章华在浴室的蒸汽和林倾慕的热吻中眩晕着，忘记了之前约法三章，她只觉得自己如此渴望这个年轻的身体，也不顾一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爱，任何约束和犹豫在此刻都会让她心怀内疚。
　　“虽然我现在只能骑电动车，但是有一天我会给你一辆专属的跑车。”
　　“我不会开车。”
　　“没关系，我给你开，做你的专属司机。”
　　林倾慕坐在沙发上，发梢滴下一滴水珠，在睡衣领上晕出一小块，达林坐在旁边。从章华进门起达林就没叫过，它一直警惕地看着章华，不安的爪子在地板上快速划着，压着嗓子低声喘气，直到章华用一根火腿肠把它骗到怀里。
　　窗外的雨声，屋子里电视屏闪烁的光，林倾慕一边看电视一边抚摸达林，眼前的一切让章华再次陷入家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