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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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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妈看着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仨孩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呵斥道:“没记性是吧?都上院里跪着,晚饭不准吃。”
林雪跪着跪着膝盖就疼得受不了了,她呲牙咧嘴地说:“膝盖都快跪秃噜皮儿了。”
哥四下瞅瞅说:“妹儿,没人看着,你蹲会儿吧。”林海先一屁股坐到地上。
直到日头偏西,仨孩子才被赦免,妈说:“都进屋去写检查。写完了交给你爸。”
哥痛痛快快地应声到:“好嘞。”
哥这么多年在学校里写检查是常事,他有套路,很快刷刷刷地完成任务了。
每次写检查,哥的最后一句肯定是:“我将深刻吸取经验教训,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爸看着他的检查,他不知道哥这些应景的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爸冷笑一声,“哼,还绝不再犯?都成惯犯了......”
林雪初中毕业时,是学年为数不多的能考上高中的学生,好友张梅和她同班。张梅对林雪说:“我爸说了,我上到多高,他都供。”张梅的爸常年在外跑运输,一年下来不少赚。
她们村里的女孩,能上完初中的都少,初中毕业后,在家帮忙干几年家务,十六七岁就大多就找婆家嫁人了。
林雪的爸知道林雪是个好苗子,他同事都说,“老林啊,准备钱吧,你家林雪、林海都是大学苗子,可别把这两孩子,耽误到你家那一亩三分地儿里。”
哥上到高二说什么都不念了,爸叹口气说:“那就跟我学兽医吧。”
高中的学校在镇里,林雪从上了高中就住校了,每周回家一次。张梅和林雪在客车上说:“咱们班的吴新宇又给我写信了,他说我要不答应他,他就一直写。”
“你喜欢他?”
“怎么可能,公子哥一个,仗着家里有点钱,油头粉面的,那头油抹的能挤出二两油。”
“是呗,每次咱俩出校门,他都一副二流子相,抱着肩,抖着腿在,哼唧‘阿妹,阿妹几时办嫁妆,我急得快发狂......’这歌让他唱白瞎了。”
“哎,今天又收到一封信,也不知啥时候放我书包里的?是临班的。”
林雪笑着打量着张梅:“美人儿啊,烦恼就是多。”
林雪高中分班时选的是理科,她数学、物理尤其突出,每次考试都是学年第一,可天外有天,这偏僻小镇高中的教学质量,肯定和大城市的重点高中比不了,在这她能拔尖,参加统一全国高考时,会怎么呢?她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林雪高二放暑假回家时,她发现家乡在她心中正渐渐褪色,还是那片低矮的平房,刚下过雨,泥泞土路上垫了几块砖头,要是不小心踩进泥里,鞋都不好往外拔。
家还是那么简陋,炕上的炕席又该换了。屋里的火墙烟熏火燎地斑驳一片。
她知道爸妈支撑这个家不容易,妈常年家里家外,田间地头地忙乎,年纪轻轻就腰肌劳损。
爸经常下班了还去给别人家的牲畜看病,能赚点儿是点儿,可农村大多是赊账,一到年根儿底下,要账的事就是妈出头,爸总说张不开嘴。
妈每年都会孵几窝小鸡仔,当一群黄灿灿、毛茸茸的鸡崽大点时,妈就会拿到镇上的集市去卖。
自己明年就要考大学了,一年的费用就得一个城里人一年的工资,弟弟明今年上高中了,不省吃俭用孩子的学费生活费哪来呢?家里老人再有个病灾啥的,哪儿哪儿不需要钱啊。
林雪回家就帮妈做饭收拾院子,烀猪食、剁鸡食,她发现妈的背居然有点驼了。
林志头一次叹着气说:“妹儿啊,哥这兽医学的,还不如不学呢,以前吧,是阶段性挨揍,现在可倒好,几乎是天天......”
林海说:“爸现在喝得更凶了,有时家里没酒了,自己兑点酒精也要喝点。”
多年后林雪看过一个科普片,她第一次知道,喝酒能上瘾,第一次听说有“酒精依赖”这个词。她很是懊恼,无知的代价就是爸的命啊。
爸是有酒瘾了,可是当年谁懂啊,只道是他馋酒、恋酒,哎,如果早知道,如果能早点戒了,可是人生从来没有如果......
家出门不到一里地就是一望无际的湿地草甸子,林雪每天吃过晚饭就喜欢一个人溜达,看着落日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心中的火种早已燃起,她越来越清楚,未来的方向---考大学。
那会是一对翅膀,带她飞出这片土地。今后她要把人生的选择权握住自己手里,“面包”要自己挣,有钱了给家人花。
无论如何,只有她先走出去,才可能带着家人一起过好日子。“阿信,我能行,我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她要逃离,逃离这闭塞、贫困的村庄、逃离这物质上、精神上的贫瘠之地......
决定命运的时刻终于到了,坐在考场的书桌前,林雪看着刚发下的数学卷子,先稳住心神,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好,会的多,先做会的,难题留到最后。
当最后一科考完时。林雪放下了手中的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她尽力了,正常发挥。
“阿信,我能行,接下来就看报哪所学校吧。大学,等着,我来了......”
分数下来了,林雪的分数和估计的没差几分,可以报考省内的一所一表大学,当然不是她心目中的重点大学。
一个月后,当盖着教委大红章的入取通知书邮到家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在村民看来就是天之骄子。
林雪是村里的第二个大学生,第一个大学生还是三年前,张瓦匠家的大儿子,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村里喜庆热闹得像过年,有送鸡蛋的,有拿小米的,道喜的人不断。
中大物理系,几个黑色的大字那么清楚的印在录取通知书上 。
爸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黑褐色的脸膛上,兴奋得有些泛红了,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林雪怎么看到爸的眼中像有泪光。
妈只是一连声地说:“我得给二丫做两套新衣裳,到了城里,得有套像样的衣裳。”
哥弟在村里也是逢人就说:“我家出了个女状元。”
弟说:“姐,你等着我,后年我跟你一起作伴。”
弟弟学的文科,林雪说:“弟,你报师范吧,毕业了在城里好找工作。”
这些天妈一直忙着给林雪赶制新衣,她一边给林雪量尺寸,一边还不忘叨念:“二丫啊,以后到了城里,凡事让人三分,吃亏是福。”
“妈,我又不是我哥,爱惹是生非,你放心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妈知道,这丫头看着挺随和,真要拧起来,九头牛也拉不住。
前年,林雪放暑假回家时,林海把她拉到一边说:“姐,村里的吴婶背后讲究爸,说爸和咱村的张寡妇有一腿。”
林雪顿时急了问:“那到底有没有?”
“有个屁,咱爸是看张寡妇一个女人拖儿带女的不容易,那次给她家老牛看病没收钱,张寡妇就给咱爸做了一双鞋,这事不知怎么让吴婶知道了......”
林雪又冲进屋子里问妈:“妈,我弟说的对吗?”
妈摇摇头说:“都是闲的嚼舌根子的话,你爸啥人,妈还不知道吗?”
林雪二话不说,出了家门,一路到了吴婶家门口,她站在院子里喊:“吴婶,在家吗?”
过来一会儿,吴婶趿拉着鞋出来了。她正在睡午觉,睡眼惺忪地说:“林雪?你来干啥?”
林雪问:“是你到处和人说我爸和张寡妇有一腿?”
吴婶摇头,“你听谁瞎说的?没有的事。”
林雪前行几步瞪着她再问:“你说没说过?”
吴婶有些恼怒,一个小丫头这么横。她皱着眉,一撇嘴:“哼,说过又咋了?”
林雪努力压制住怒火:“以后你再胡咧咧我就不客气了。”
“哎呦,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挺厉害,还教训起老娘来了......”这是标准的农村泼妇。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林雪的鼻子。
怒火一旦燃起就很难熄灭,既然忍无可忍,那就无需再忍,她抡起胳膊,一巴掌呼了过去,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人,泼妇也愣住了,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嗷地一声扑了过来,林雪和她扭打到一起,林雪到底年轻气盛,吴婶占不了什么便宜,她呼哧带喘地被林雪压在身下,打不过就开嚎“哎呀,快来人啊,杀人了,林雪杀人了......”
林雪站起身喝道:“不想再挨揍就闭嘴。”她起身又抄起了门后的扁担。
吴婶有些怕了,她看出这丫头真能下得去手,林雪喘着粗气说:“以后,我要是再听见你嚼我爸舌根子,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说完,她扔下扁担,走了。
爸回家听说了这件事,林雪低着头等着挨骂。哥以前每次和别人打架都会挨骂。可是良久,爸没吭声,他转身进屋,片刻后他递给她二毛钱,“去服务社买糖吃吧。”林雪愣住了,什么情况?晚上躺在炕上爸叹口气和妈说:“咱这闺女有血性,以后能撑起这个家的人我看就是她了。”“一个丫头遇事这么莽撞以后容易吃亏。”妈说。
过了几天,妈和林雪说:“二丫啊,以后遇事不能点火就着。你想,要是那次和你动手的是她家男人,最后吃亏的人就是你,在咱村儿里,你爸是啥样人?她是啥样人?人人心里都有数,假的真不了。”
“妈,被人欺负不应该反击吗?”
“咱村大都是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儿,争来吵去的掉价,遇事让人三分,你看你爸的人缘在咱村是数一数二的。”
“那是我爸有手艺,人还好说话。”
“妈只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老话说得好‘种善因,得善果。’”
妈小学都没毕业,她的人生经验,不在书本中学来的,而是历经种种生活的磨难后,自己咂摸出来的。
妈接着说:“人的心啊,都是经事儿才撑宽的,路宽了,车好走,人心宽了,也是路好走。”
林雪低着头若有所悟,她觉得妈有时说话,挺有智慧。
妈在农村妇女中算是另类,不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不说脏话,不骂人,爱好就是听戏,和爸学点医术,她有个小本子,上面都是治病的偏方。爸挂在屋里的中药药性图表,妈熟记,什么药材什么药性,说得头头是道。
林雪常和妈说:“妈,你要是当年能读书,肯定学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