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白云忧

87、暗夜之人 ——与其为

　　“两位晏公子一直想保护你，让你也像王楠一样干净单纯。五公子也很让人羡慕。”南宫锦洛淡淡笑。
　　晏幼辞唇角漾起一弯单纯的笑，眸子干净纯澈：“哥哥一生只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不值得他对我这么好。”他继续笑，淡淡带着惋惜开口，“他一直以为我虽然任性却依然是干净的水晶娃娃。”
　　“你懂得，太多了。”南宫锦洛摇摇头。
　　“叔叔也说我将世事看得太透。”晏幼辞无奈地摇摇头，似乎也极为苦恼，“我也许的确不应该懂这么多的。”
　　“聪明有时是一笔财富，有时却是一切痛苦的根源。”仿佛想到了什么，南宫锦洛的脸上有罕见的沉痛。
　　“是啊，南宫阁主若不是这么聪明，或许现在就可以在家中父慈子孝，而不是独坐无双阁。你或许也恨过自己太出聪明吧。”晏幼辞唇角一弯，带着淡漠的残忍，“本来可以继续以为父亲义薄云天，伯父亲切慈祥。然而因为太聪明，轻易就发现了原来自己最尊敬的长辈在处心积虑的利用自己，因此一人一剑离家远游……”
　　“幼辞，”南宫锦洛切断他的话，眸中有一闪而逝的杀气，随及却淡笑道，“幼辞的聪明，有时候真让人无可奈何。”江湖行走多年，以弱冠之年执掌无双阁，成为无双阁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任阁主，他早已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恨你太笨，你若当年早些想清楚，南宫姑娘或许就不会死，我三哥也不会离家。我也恨你太聪明，你若一直想不清楚，现在也不会活得这么辛苦。”
　　“是啊……”南宫锦洛终于服输般点头，“六年来，我一直在想，若当年我早些发现那是个圈套，若我不是那样相信二伯，姐姐……是不是就不会死……我错了……”
　　少年却仿佛并不打算放过他，依然咄咄逼人：“内疚，自责都没有用，六年来，你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为你当年的错做任何弥补。”
　　“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我……”仿佛终于忍受不了，南宫锦洛大叫一声，猛然向前拍出一掌，隔着至少十丈的距离，湖面被他掌力激起十尺高的水柱，有些甚至溅到了晏幼辞身上。
　　晏幼辞吓了一跳，倒退一步。在心里感叹果然有些人不好惹。同时默默的想怪不得九王爷一定要拉拢南宫家。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犹豫着要不要对他说接下来的话。要是他再来一掌，对着自己的脑袋，十条命也不够他打啊。呜……早就说过不要做好人的嘛。
　　“你要是再不觉醒，下一个毁掉的就是你妹妹。与其对死人自责，不如对活人负责。”晏幼辞壮着胆子对他说，见对方没太大动作才继续道，“当年九王爷之子为什么娶你姐姐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你妹妹步她的后尘。”他牵了牵南宫锦洛的衣袖。“南宫哥哥，你不可以再自责内疚，那些都没有用，你要活得很好，这样才能不陷入障里面，才能保护关心爱护的人。”
　　南宫锦洛霍然转头盯紧他，血红的眼睛里满是自责和痛苦。
　　离开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深处的痛苦，他一直默默忍受良心的折磨，却从未有任何人对他说过这番话。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与其为死人自责，不如对活人负责。
　　说这番劝解话语的人，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啊，他又该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才能如此达观的对他解说生与死间的奥义。
　　“幼辞的聪明，有时候也让人觉得可爱。”南宫锦洛收回目光，按了按他肩，喃喃自语，“我要想一下，或许我不该再逃避。”他说完转身，足尖一点便掠了出去。
　　晏幼辞望着他的背影失了片刻神，随及轻声自语：“阿楠，我能帮你的，也不过是让九王爷无法与南宫家结盟。阿楠，你想要查清的，是一张经营了十数年的网，谈何容易。”
　　沙尔卡想必也已经与卫浩谈好了结盟的条件吧。沙尔卡的目的是夏桓王位，而卫浩的目的呢，应该是邻近的几个小的部落从而统一北昭以北。我只希望他们结盟后，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再不要打大乾的主意。
　　我虽无意保护大乾，然而我毕竟希望有生之年不见百姓流离，不见战火漫延。
　　只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总有些人在暗中蠢蠢欲动呢。
　　那么，谁才是幕后最大的黑手呢。
　　其实阿楠你自己也是明白的吧，只是，如非必要，与那位王爷正面为敌实在是不智。
　　以后无论前路如何艰难，你们却唯有自己走下去。只因我再也没有力量陪着你们。
　　他随意的坐下，轻拂着自己的衣袖认真盯着自己腕间的那角淡蓝，“我也不希望阁主再内疚，当年谁也没有错。六年了，也该得到解脱。”他说完低头沉默了片刻突然一下子跳起冲南宫锦洛掠走的方向举臂大叫：“喂，南宫锦洛，你怎么可以把我扔在这里，你走了我怎么办。”
　　然而暮色四合，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我不认识路。”晏幼辞盘腿坐在草地上，沮丧地以手支头，“何况走了半日才出来，走回去岂不是半夜。”他抬头望着天突然大叫起来，“我不要我不要在这里过夜，有没有人啊啊——”
　　当然没有人，只有一阵阵清冷的夜风吹来。
　　“来人啊……来人啊……”晏幼辞一手托腮，另一手在身前的草地上胡乱的拔着草叶，同时无精打采的叫道。
　　“南宫，你一定要记得回来找我。呜……陌和阡阡，你一定要记得你们的小少爷我被南宫拐出来，至今没有回去。呜……哪位大侠来帮帮我啊，我不要在这里喂野狼。”晏幼辞轻声喃喃。
　　他这边自怨自艾，树木那边已经有一团黑影飘了过来。
　　晏幼辞皱着眉望向黑影的方向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黑影依然在向前飘。
　　入夜时分，暮色四合，冷风阵阵，阴森的树林……
　　“全部都是适合鬼魂出现的条件唉。”晏幼辞忍不住兴奋叫道，“全身都是黑色，而且用飘的不是用走的，晚上出现不是白天……哇哇哇，好棒哦，是鬼吧，如果不是人的话，说不定一下子就可以把我变回去。”
　　“喂，那边飘的那个……等一下啊。帮个忙好不好。”晏幼辞欢呼一声大叫着跑了过去。
　　对方果然停在了原地，晏幼辞兴冲冲跑过去站在他背后笑，“那个，鬼……不是，是，呃，就是你啦，帮我个忙好不好，你送我回家吧。我刚才见你飘得那么快，不如送我回家，反正你也没感觉。而且我回去后会请你吃饭，呐，烧纸钱也可以哦……”
　　“请我吃饭？”对方冷笑一声，背对着他也知道对方的咬牙切齿。
　　晏幼辞大叫一声，拔腿就向后逃去。
　　对方伸出手轻而易举就拎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回来，转过的脸上，额头有青筋隐隐跳动，满脸的怒容。
　　“我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吧。”晏幼辞哭丧着脸道歉。
　　“您也知道错了啊，真难得。”对方冷笑道。
　　“呜，你不要再抓着我了，我错了，找错人了，我以为是……”
　　“鬼！”对方冷冷截断他的话。
　　“早知道是你，我宁愿见鬼也……”
　　“好大的胆子，一个孩子，夜晚看到不明的东西不怕也就算了，你竟敢追上来。”
　　“呜，人家不怕鬼嘛。”晏幼辞委屈兮兮的开口，“我见它飘得那么快，就想它带我回去。谁知道是你啊。”低头暗暗鄙视他一眼，小声嘟哝着，“你比鬼都让人害怕，说不定我碰到一只鬼他还会好心带我回去。”
　　“白使昼！”对方忍无可忍，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你让鬼魂带你回去，你不要命了。”
　　“哎呀，没事的。我身上寄居的可是……”瞧见对方阴郁脸色，少年立刻由一脸得意换成一脸无辜，牵着牧清涯的衣袖抽答答，“呜……人家害怕啊，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我怕冷怕饿还怕黑，夜……”
　　牧清涯依然余怒未消，冷冷问：“你怎么在这儿？”
　　“阁主他自己跑了，把我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啦。”晏幼辞抱怨。
　　“胡说，阁主怎会是这么没有担当的人。”
　　“可是人家就是被他扔在这里的。”晏幼辞委屈，随及又高兴了起来，“夜，你送我回去吧，我们快走。”他说完拉着夜的手往回跑。
　　“不行，我有事要办。”牧清涯淡淡道。
　　“先送我回去再办嘛。”晏幼辞不依不饶。
　　“我的事很急，等不得。”看见对方那样信任依赖的笑容，牧清涯突然觉得拒绝对方是很残忍的事，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而被一个孩子如此单纯的全心全意信任着……似乎，是很幸福的事情。
　　“那……那你带我一起去吧。”晏幼辞决定让一步。
　　“不行，我……我……”牧清涯竟然少见的犹豫起来。
　　“为什么不行？啊，难道你要我一个人在这里过夜。”少年指着牧清涯，控诉他的恶行，“少爷是好孩子，从来不夜不归宿的，你竟然要我在这里过夜，大坏蛋。”
　　“我带你去，但……”牧清涯想了很久才勉强同意。
　　“我什么都答应你。快走啊，我不要在这里过夜。”
　　被他拉着走了几步，牧清涯突然停住了步子，晏幼辞回头疑惑地望着他。
　　牧清涯抿了抿唇，终于开口道：“我抱着你用轻功飞过去。”
　　“啊，不用走路，太好了。”晏幼辞欢呼一声扑入牧清涯的怀里。
　　低头抚摸一下少年的脸，不出意外的看见对方充满怒意的双眸。
　　风里传来了低低的交谈声，而一黑一白两道影子早已走远。
　　“我哪里像？”是牧清涯闷闷的声音。
　　“呃？”少年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像鬼。”更加不爽的声音。
　　“哪都像啊。”少年散漫任性的回答。
　　“以后看见弄不清楚的东西不要贸贸然追上去，若有危险怎么办？”
　　“没有危险啊，我碰到你了。”少年笑嘻嘻的回答。
　　“如果不是我呢？”话里依稀有怒意。
　　“……还有比你更危险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