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白云忧

86、墓葬往事 我晏家当年

　　晏幼辞找猎云楼轻而易举，这倒也不是因为少爷突然认路，也不是牧清涯的住所特别好找，虽然他们之间也就隔着一片树林与一道水榭。而是月舞雅阁内布着精妙的阵法，尤其是猎云楼附近，更是精妙得让晏幼辞也忍不住赞叹，所以晏幼辞顺着阵法的生门找路就变得轻而易举。
　　大概，猎云楼的阵法被用来认路而不是用来困敌这还是第一次吧。
　　所以，即使刚刚入主无双阁，晏幼辞也没有在无双阁内迷过路。
　　有时候阡阡也会不无恶劣的想：那群想要对付少爷的笨蛋竟然会煞费苦心的布一个个阵来难倒少爷，还不如随便将他引到一条路上，保证他走不回来。
　　他是晏家的房间外面布这么多阵不是为了伤害别人，就只是单纯的为他自己引路而已。
　　因为他只有在阵法里才不会迷路。
　　可是后来晏幼辞还是不得不放弃这个自以为很好的方式，因为其他人往往无意中被困在阵法里。
　　晏幼辞去找夜时，可怜的阿武正站在院中，看样子是在罚站，看见他进来。似乎是想跑到他身边，然而顾虑着什么却始终没有动。只是委屈无比地望向他，用带着哭音的声音问：“昼哥哥，你没事吧，阿武错了。”
　　“哇，不会吧。”晏幼辞叫道，随及走到阿武面前，“阿武，站了多长时间。”他说完伸出手去牵阿武的手想将他带进屋中。
　　阿武却缩了手，委屈开口：“哥哥说要一直站到天黑。”
　　“夜，你出来。”晏幼辞对着屋内叫道，嘴因为不满而嘟起。
　　黑衣的男子推开门，见到站在阿武身边的晏幼辞微微一怔。而他身后站着的是——谢琳！
　　淡色衣衫的女子优雅的向他点了点头，笑容依然如初见般温婉迷人：“五公子，不曾想你竟然会是无双阁新的白使大人，一直以为你只是一个世家子弟呢。”
　　晏幼辞回他一笑，笑容同样迷人：“在下也不曾想会在这里见到谢姑娘，我以为谢家书香传世，不会与以武犯禁的江湖人打交道。看来在下错了啊。”
　　“谢姑娘会在无双阁住一段时间。”牧清涯在一旁静静道。
　　“为什么？”晏幼辞狠狠瞪他一眼，口气十分不善。
　　“谢姑娘来洛阳拜访南宫家，而南宫老爷言明由无双阁招待。”牧清涯皱了下眉回答他。
　　“无双阁又不是南宫家的，由他说了算吗？”晏幼辞恨恨道。让他跟谢琳住在一个地方，你们也真是不怕死。
　　牧清涯看他一眼，静静道：“可是无双阁的阁主姓南宫。”
　　“五公子是不希望我住下吗，如此，是我不好，让你为难了。”谢琳低低叹了口气，转而看向牧清涯，“夜，是我不好，我似乎并不受白使阁下欢迎，还是……”
　　“不，无双阁怎会不欢迎谢姑娘，少爷只是一时太过惊讶罢了。谢姑娘如此讨人喜欢，怎会有人讨厌。”陌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轻笑着说道。
　　虽然以晏幼辞的态度来看这句话说出去十个人九个不信，然而所谓的场面话就是这个意思。
　　“没错，我，真的是，很，欢迎，谢姑娘，啊——”晏幼辞似乎的确是太过高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说完，转向牧清涯：“不许再罚阿武。”
　　牧清涯低头看一眼满脸后悔的阿武，再看一眼晏幼辞断然拒绝：“不行。”
　　“我只说一遍，受伤的是我，就算罚阿武也不当由你决定。”
　　两个人互相瞪视了对方好长时间，牧清涯先收回目光，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
　　晏幼辞冷哼一声，轻甩一下衣袖，却是回身的那刻唇角微微扬起，带起一点浅淡的笑痕。
　　少年的笑容，纯粹干净，没有一丝的杂质，看了让人忍不住欢喜。
　　他转过身向外走，边无精打采地开口：“回去睡觉了。”
　　“昼哥哥，现在是白天啊。”阿武拉着他的袖子，不解地问。自从晏幼辞帮他免于责罚后，他对晏幼辞自然更加亲近。
　　“可是，我很困啊。”晏幼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们先带少爷回去休息。”阡阡牵着晏幼辞的手望向牧清涯，“夜公子，我们先告辞，还有阿武，以后不要再那么粗心了。”她笑着拍拍阿武的脸逗他。
　　阿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保证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我为什么……”晏幼辞用力眨眨眼睛，犹豫着望向屋外，他的目光那样茫然，与平明的清明判若两人，然而不过是片刻那样的神情，随及晏幼辞便轻声笑了起来，“阡阡，我好困。”
　　晏幼辞似乎真的很困，刚一回去，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几乎可以说是睡得昏天黑地，怎么叫都叫不醒。倒吓了陌一跳，生怕他像当年一样变得每天只清醒一个半时辰。
　　还好晏幼辞终于在第二天正午揉着眼睛茫然的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啊。”
　　“现在是我带你去昨天说的那个地方的时候。”南宫锦洛站在门外，无限惋惜般看着还在眨眼睛的小小少年。“昨天那个威胁逼迫我的人一定不是你。”
　　他仔细盯着晏幼辞看了许久，只看到小少爷很可爱的揉着眼睛，漂亮眼睛眨啊眨，可爱至极，单纯无辜。
　　“你……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弟弟或者哥哥？”
　　晏幼辞歪着头打量了他片刻，唇角轻勾，依稀可见昨天那个狡黠少年的影子：“没错，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我有一个很可爱的妹妹哦。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呢。”
　　南宫锦洛呆了一下，没想到晏幼辞会这么说，一时怔在那里。
　　“我真的有个妹妹哦。”晏幼辞认真看着他，说出的话却让人无法分辨是真是假。
　　“你要是一直那么懵懂可爱该多好。”南宫锦洛也不再纠结于晏幼辞说的是真是假，大声叹了口气感叹道。
　　晏幼辞白他一眼，起身穿上短靴。
　　“我只带你一个人去。”南宫锦洛淡笑，意味深长看他一眼。
　　“好。”晏幼辞点头，虽然不太明白当年究竟是谁要隐瞒，便无论如何既然南宫锦洛不愿人知，他也没有刨根问底的兴趣。
　　“陌，阡阡，我随阁主出去。”晏幼辞对他们说。
　　“可是……”阡阡上前一步，犹豫着望向晏幼辞。
　　“你觉得有无双阁主在身边，谁还能伤了我。”晏幼辞笑道。
　　“的确。”陌想了想，终于勉强点了点头，“好吧，但是少爷要早点回来。”
　　“是。”晏幼辞严肃点头，“小人知道了。”说完举手作赌咒状。
　　陌无奈摇头，望向南宫锦洛：“南宫阁主，烦请你多照顾。”
　　南宫锦洛略一点头，晏幼辞跟在他身后向外走去。
　　“三哥不让我告诉别人。”南宫锦洛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三哥？”晏幼辞挑挑眉，“叫得倒是亲切，但当年却不见你怎么费心帮这个三哥呢。”碎发遮住的明眸中一闪而过的是犀利的杀气。
　　沉默着走了许久，赶到夕阳西下才走到一片湖边。
　　“到了。”南宫锦洛低声道。
　　放眼望去，夕阳西下将地面都映上了一层凄迷的色彩，湖面轻波，地面绿草，而在湖边的树木中则孤零零立着一座坟茔。
　　“姐姐不喜欢喧闹，而且家里也不承认她。我和三哥只有把她葬在这里。”南宫锦洛靠在柳树上，柳枝轻拂着他的肩，也遮住他眼中情绪。
　　晏幼辞走到墓前注视了墓碑片刻，终于只是轻叹着垂下眼睛：南宫姑娘，你们，到底是谁幸福一些？
　　生死之间是生无可欢之人还是死无所觉之人？我三哥为了你，离家出走，你若在天有灵便保佑我找到他。
　　我晏家当年对你不起，可是并不曾负你半分。毕竟，当年晏家付出的代价并不比南宫家少。
　　之后我大哥为此自责缠绵病榻数月，二哥也被罚面壁半年，而四姐姐更是离家数年才归。我小舅舅从此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只能寄情于书画古玩，了此一世。
　　我们唯一对不起你的，是没有保护好你，可是，晏家真的尽力了。皇权并不是一介商人可以正面抗衡。何况，九王爷的势力与野心，即使是如今皇位上的那个人，也无法掣肘吧。
　　“姐姐，我来看你，这个人是三哥的弟弟，你若在世，当喜欢他。”
　　“墓前为什么有酒杯？”晏幼辞突然问，不过片刻他便大叫起来，“寻，你出来，快。”
　　浅黄色羽毛的小小鸟儿扑闪着翅膀飞到他面前，奇异的是鸟儿的眼睛竟然闪现出一金一银的两种颜色。
　　传说中，金色的眼眸可以看见未来，而银色的眼眸能看到过去。
　　“寻，帮我找三哥。快！”晏幼辞命令。
　　然而鸟儿只是扑扑翅膀，却并未有任何动作。
　　“寻，你快……”晏幼辞叫到一半却突然一顿，随及轻笑起来，望着南宫锦洛，“我好糊涂，我自己都没有见过三哥，却让寻去找他。”
　　寻鸟轻扑了一下翅膀停在晏幼辞的手背上，歪着头打量南宫锦洛。
　　“他应该走了好久。”从柳树下走出来，南宫锦洛道。
　　“如果我今天早点来，说不定……”晏幼辞倚坐在墓碑旁，低着头懊丧开口。
　　“你碰不到他，三哥说过他不想再见晏家人。”南宫锦洛淡淡道，顿了顿似乎觉得晏幼辞的动作不太好，“喂，你不要靠在姐姐的墓碑上。”
　　晏幼辞撇撇嘴：“你知不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来？”他边说边懒洋洋站起。
　　南宫摇摇头：“你就算找到三哥，他也不会跟你回去。”
　　“还不是你们南宫家害的。”晏幼辞白他一眼，满不在乎，“要不是小舅舅想他，我才不在乎他回不回去。”
　　“回去吗？”南宫锦洛问。
　　晏幼辞想了，弹弹手指，寻鸟飞到他面前。
　　“寻，你就在这儿看着，看看有谁来这里，然后告诉我。”
　　“你是在让那只鸟儿办事吗？”南宫锦洛看他认真样子忍不住笑问。
　　“有时候，鸟儿办事反而比人更加可靠。”少年目光幽深望向他，“至少它们不会背叛。”
　　“你似乎……不怎么相信人。”南宫锦洛道，语气里并无太多情绪。既不表示赞同亦不反对。
　　晏幼辞懒洋洋一些笑：“因为五岁时有人用血告诉我即使是至亲之人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想要我死。”他看向南宫锦洛惊讶神色，再一笑却少了调侃，“幸好幸好，同样是五岁，也有人用血告诉我即使是素未谋面之人也会为了一句承诺而生死不顾的保护我。”
　　“这么说，的确是让人费解。”
　　“你不是一样。”晏幼辞冷憋他一眼，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洞彻，“你又肯轻信他人吗？”
　　“我若轻信于人，恐怕……”南宫锦洛不知为何竟笑得颇为愉悦。
　　“恐怕今日就不会有无双阁主站在我面前了。”
　　“哈……”再也忍不住南宫锦洛终于大笑出声，还不住点头，赞道，“不错不错，就是这样。”
　　“这么说起来，四大世家中，最让人羡慕的反而是阿楠。”晏幼辞喃喃。
　　“不错，他没有我们活得这么辛苦。他真是干净得让人忌妒。”
　　“真是让人困惑，他一样是四世家之一的长公子，而且还是四世家中的第一世家王家，为什么他能那么单纯啊。”
　　“这世间总有一些人是异数。”
　　“异数？”晏幼辞神秘莫测的笑，眼中泛起清亮的光，“真的是异数吗，还是我们自己造成的。阁主，你以弱冠之龄执掌江湖，天下武林唯你马首是瞻，如果没有一些能耐，你能坐在现在的位子上？与其说是异数，不如说是你我太精于谋算，自己失掉了原有的单纯，因为那样的单纯在你们眼中——”
　　“实在太傻。”南宫锦洛淡笑着界面。
　　“但是，也真是让人羡慕啊。”晏幼辞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