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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恒感其恩 生命固然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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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这边请。”阿克鲁是一个约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容貌极为普通,除了那双碧色的眼睛,没有任何让人觉得难忘的地方。他的汉文也说得极好,只是缺少感情,很难听出语调的变化,因而显得有几分生硬。
“只有两间房。”领他们进到屋中,阿克鲁生硬的开口。
晏幼辞想了想,卫浩应当订了三间房,因为他带了四个侍卫,一定会让两人一组以方便照应。现在让了两间房给他,应该算是蛮厚道的。
“替我谢谢卫浩,阿克鲁,你可不可以弄点北昭的小吃给我,我饿了。你们北昭的肉食很好吃呢。”晏幼辞此时的样子像极了乖巧的小弟弟,丝毫不见刚才与卫浩相对时的咄咄锋芒,有些无辜又期待地望向阿克鲁。
阿克鲁一直面无表情,此时竟挂了一丝笑容:“你喜欢北昭的肉食?”
“嗯。”晏幼辞用手撑着桌子,用力点头,“好好吃的,可是中原都买不到。我今天一定要多吃。”他仿佛下定决心般对着阿克鲁道,“我一定要把以前错过的都在今天补回来。”
“中原人说我们是蛮夷,因为我们不修礼化。”阿克鲁在他身边坐下,“五公子也是这么想吗?”
“怎么可能,我要是这么想刚才就不会帮你们的什么御师了。”他突然兴致盎然的拉着阿克鲁的裤子,纯粹的自来熟,“可不可以请他给我做盘削牛肉啊,我还没见过谁能把牛肉削得那么薄,我好想吃。”
阿克鲁笑了笑,放柔了声音去哄他:“五公子,现在天色已经太晚了,不方便准备,明天我去请苏可达师傅来给你做吧。北昭还有很多别的小吃,也很美味,我去给你拿来好不好?”
“我要很多很多。”晏幼辞像个贪心的孩子。
阿克鲁也不反对,笑着点了点头算作答应。
“少爷,你没事吧?”阡阡将逸若放在榻上,有些担忧的望向晏幼辞。
晏幼辞摇了摇头,望了沉睡的逸若一眼,轻声道:“我请灵封印了阿若的那段记忆。”
“你已经衰竭成这个样子,还敢召唤灵,你就不怕被他反噬了。”阡阡气急,“你到底要不要命了。”
晏幼辞无所谓的笑笑:“想死哪有那么容易。”他起身向外走去,“阡阡,你留下来照顾阿若。”
“你呢?”阡阡不放心的问。
“我会照顾好五弟,阡阡不必担心。”王楠安慰道,“五弟向来如此,没有大碍的。”
两人一齐向外走去,王楠推开旁边的门,回首问晏幼辞:“五弟,晏大哥既然在这里,我们去找他自然可以安置好一切。为什么要留在这儿,是有特别的事情吗?”
“我担心卫浩猝然发难,守在这里好看着他。何况我现在回去,二哥一定会把我劈了。”晏幼辞摸摸脖子,“我才不回去找死。”
“五弟,你先进休息一下,我要告诉晏大哥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不许说我犯病,不许说我在这儿。”晏幼辞气势汹汹的凑近他威胁,“你敢告诉他我就杀了你,不,我就帮你去向谢琳提亲,哈哈……”他似乎很为自己想出的办法得意,笑眯眯冲着王楠挤眼睛。
王楠将他按回榻上,细细为他盖上被子:“五弟,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已经很大了,我马上就十六了。”晏幼辞抗议。
“总做些孩子气的事。”王楠拍拍他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我马上回来,五弟如果觉得无聊就玩这个,不要乱跑。”
晏幼辞从被子中露出头,乖巧的眨眨眼睛:“这个是什么?”
“刚才买的五十拼物板,五弟拼好是有奖励的。”王楠哄道。
“什么奖励?”晏幼辞眼睛一亮,兴冲冲问。
王楠笑着敲他头,又不放心的叮嘱,“五弟不要乱跑。”他看到晏幼辞点头才放心的出门。
“五十?以前我拼的都是五百的。”晏幼辞嘟哝着,随手取出拼物板将它们拆开,而后慢吞吞摆弄着。
“五公子,我是阿克鲁,我送些吃的过来。”门外,阿克鲁的声音传来。
晏幼辞一边玩着拼物板,一边侧着头想歪点子,随及他灿烂一笑,冲门外道:“进来吧,我等了好久。”
阿克鲁将香木的托盘放下,歉然道:“因为不知道五公子让到这边,刚才送到旁边房间了,因此耽搁了一点时间。”
“阿楠不许我乱跑,我不下来了,你可不可以递给我啊?”
“五公子是需要多休息。”阿克鲁善解人意地将托盘送到他面前,“这些都是风干的肉食,这个是五香牛肉,这个是甜牛肉,抛羊肉片,盐水野山羊条,还有……”阿克鲁做着介绍同时替他铺一张软毯盖住被子。
“你们不是喜欢吃辣吗,怎么一点辣都没有看到。”
“五公子不宜吃辣,所以我特意备的不辣的食物。”阿克鲁善意地笑了笑,向他解释。
“阿克鲁,你真好。”晏幼辞赞道,他说完,将手中的拼物板交给他笑嘻嘻的邀请,“我们一起拼吧,一人拼一半好不好?”
阿克鲁愣了一下,迟疑了片刻问他:“可是我是外族蛮夷,你……你不怕……”
晏幼辞打断他的话问:“你去过三央之地吗?”
阿克鲁对上他深邃的黑眸,想起了三央之地。
三央之地虽是三国接壤处,但因为种族杂居,彼此互相攻伐,因此一直处于混战状态。三国要么同时派兵镇守,要么同时任各族混战,实在是难以管辖。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玉狐公子的到来。他在此地大肆修建商垆,引起各方嘲笑。这样一个混乱的地方,人烟稀少,怎么可能经商。然而结果是,那里在他的手中不仅变得繁华富强,甚至连军事地位都变得极为重要。
那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各族间没有纷争和歧视的地方,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是面前的少年贵公子。
“我很喜欢那里。那么和平,安详。”阿克鲁答非所问。
“那是我的功劳哦。”晏幼辞像一个迫不及待展示自己珍宝的小孩,眼睛里有了绚烂的光彩,“连大哥都称赞过我。”
“五公子天纵奇才,天亦垂怜,故而……”
“才不是。”晏幼辞再次打断他的话,有些微微生气,“我并非得上天垂怜,说什么天纵奇才,哼,我当年背书背到昏倒,练字练到五指没有知觉怕也算不上天纵吧。若说上天多给了我什么,它给了我超出别人百倍的记忆力和思维力倒是真的。作为代价,它却……”他顿了顿,有些伤心的喃喃自语,“别人那么容易就得到的一切,于我……却总是那么遥不可及。”
“五公子,你……”阿克鲁一时不知应如何劝解他。
晏幼辞抬起头,气呼呼道:“都是你,都是你欺负我。”
“对不起,对不起。”阿克鲁知道自己刚才不小心惹他想起了以前的事,急忙道歉。如果刚才那个小郡主说的没错,那么面前的少年该有怎样悲惨的童年。他的眼底不由便带上了一抹同情。
“我不需要你同情。”晏幼辞看他神色语气更冷。“没有人有资格同情我。”他是那么敏感的一个人,别人对他的同情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可怜的,而他绝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表现任何一丝的懦弱。
“五弟。”王楠推门而入,就见晏幼辞气呼呼瞪着阿克鲁,而对方则不知所措的站在一边。
他走过去,揉揉晏幼辞气呼呼的脸,笑着对阿克鲁道:“他只是孩子心性,很容易开心也很容易生气,阿克鲁不必在意。他自小就是这样喜怒无常。”他拈起一片五香牛肉尝了尝,笑着开口,“阿克鲁,很不错的味道啊。”他再想去拿时,晏幼辞已经将托盘抱在怀里,赌气道:“不给。”
“一点也不行吗?”王楠颇有些失望,“很好吃的。”
“不行,一点也不给你。”见到他失望表情,晏幼辞反而开心了起来,他情绪善变王楠见怪不怪,只是继续问:“我对五弟那么好,也不可以吗?”
“亲兄弟,明算帐。”晏幼辞义正词严,却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那我抢了。”王楠挽起袖子,作势欲抢。
“不给,你再欺负我,我就告诉大哥。”晏幼辞隔着被子喘他。
“真是伤心。”王楠摇了摇头,“枉费我对五弟那么好。”他回身望着阿克鲁,“如果没什么事,我们要休息了。请代我们谢谢卫浩兄美意。”他送他走到门口,阿克鲁有些担心,“五公子真的没事?”
王楠望向床上正津津有味吃着甜牛肉的少年笑道:“五弟自小便脾气乖张,不过他很少真正为什么事生气。”
“如此那就告辞了,在下回去向王上复命。”阿克鲁放下心抱拳对王楠说。
“有劳照顾。”王楠见他走远了,关上门。晏幼辞已经从床上坐起,举着拼物板招摇,“阿楠,你说过有奖励的。”
“五弟想要什么奖励。”王楠笑道。
“不许反悔啊,随便我说吗?”晏幼辞惊喜的问。
王楠点了点头,晏幼辞欢呼雀跃:“好哦,阿楠,你今天要一个人睡地下,不许和我讲大道理,我才不要听。”
王楠苦笑心想:原来你也知道自己不讲道理啊。
“不要说我对你不好哦,呐,给你一床被子好了。”晏幼辞笑得贼兮兮,将床上唯一的被子推给他,颇有些不怀好意的提醒他,“看我对你多好,我自己都生病了还将被子给你。”
“我随便睡一宿就可以,五弟不必在意。”王楠替他重新掖好被角,坐到一旁的椅上。
晏幼辞探出一个小脑袋,眨眨眼睛问他:“阿楠,你真的没事?会很冷的,我都觉得很冷。”
“没事,其实现在已是初夏,并不怎么冷。五弟快睡吧。”王楠笑了笑,眼神温柔地望向他,“不要着凉了,本来身子就不好。”
“啊,那我睡了。”晏幼辞钻回被子,将镇魂古笛放在手边,一根手指还压在笛身上,另一手牵住被角,侧过头望着坐在椅上的王楠。王楠曲身枕臂,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睡着了没有。
看起来,似乎睡得很幸福很安宁的样子呢。果然,能在四象绞杀阵中行动自如而不陷入障中的人,这辈子大概是没希望变成坏人吧。也没有希望因为任何事情而寝食难安,果然是俯仰无愧于天地的人呢。
真是……羡慕啊……
晏幼辞唇角泛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微微阖上了眼睛。
天枢星辰是九天最辉煌的星,然而正是因为它太过耀眼,因而主天枢之命的人皆是可以改变天下格局令风云变色乾坤易主的人物。然而如此人物势必令天下兵戈征伐,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因而数百年天枢才降生一次。且天枢之命,凶险异常,经常是幼年夭折,即使万般侥幸长大,也多命不长久。
何况天枢之才足覆天下,作为代价往往会付出最亲近人的性命。天枢之人一旦双手沾染人命鲜血,便会开始杀伐征战,令乾坤变色,且永无回头之日,至死方休。
上天给了天枢无与伦比的才华,同时也收走了他作为凡人的幸福。作为天枢如此完美的惩罚,上天让他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天枢能长大已是万幸,更毋论想要长久的生命。
幸好,此生已经快到尽头,无论有任何惩罚,都足够了。这双手上没有沾染任何鲜血,因而永不会令百姓流离失所。
然而,只不过因为司命的星辰是天枢,便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你曾那样教导我,希望我不为仇恨活着,我虽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可是,我毕竟是没有真正对付他。
所以,你可以放心,你的孩子从来都没有为仇恨活着,从来都没有将仇恨当作生存的目标。
生命固然如此艰难,然而我亦恒常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