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白云忧

73、针锋相对 谢姑娘也年

　　晏幼辞却挑眉瞟了他一眼，他似乎漫不经心，但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凌厉锋芒。卫浩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抬头盯着晏幼辞，身上的威严气势却在无形中洒了出来。
　　晏幼辞半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半遮住眼睛，只露出一星寒眸。他似乎在考虑是否对卫浩开诚布公。许久才淡淡拱手回了一礼：“我在家中行五，你可以五相称。”
　　“那么五兄是执意不肯告知在下姓名了？”卫浩淡淡道。他明显年长晏幼辞许多，却仍以“五兄”相称，显然给足了他面子。
　　晏幼辞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的带着一丝无奈开口：“我在家中行五，你可称我为五公子。”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却不啻于在一池春水中掀起巨浪。天下行五者众多，但自称五公子的却仅有一人。
　　谢琳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又望向谢岚，仿佛是在求证什么。谢岚点了点头。
　　卫浩显然也是吃惊不已，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笑道：“原来是玉狐公子。久仰久仰，五公子将三央之地经营得极好，在下钦佩不已。”
　　“可是，他，他那么小……”谢琳道。的确，恐怕若非熟识他的人，任何人都无法把面前病弱苍白的少年当成那个叱咤风云的晏五公子。
　　晏五公子名声在外，几乎是天下闻名，但见过他的人却少之又少，加之即使见过他也很少有人提及他的样貌年龄，因此众人大多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甚至连知道他叫什么的人都很少。
　　可是那个传奇般的人物，众人都说他俊美清逸，出尘高洁，风仪若仙。
　　然而看向面前的少年，清秀阴柔若女子的脸，唇边夹一抹若有似无的带着讽刺的微笑。虽然眸子亮如秋水却并没有让人觉得睿智只是带着孩子气的调皮。
　　这样的一个人……
　　晏幼辞却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只是淡漠的开口：“谢姑娘年纪也轻得很，但论起谋算心计，晏幼辞佩服得很呢。”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也不知是在赞扬还是讽刺。
　　“人说，自古英雄出少年。谢琳今日才知非虚。”谢琳打量他一番笑道。
　　“不错，人还说，今日不知明日事，昨日旧事逐落花。”晏幼辞意味深长的开口。
　　“五公子出身晏家，自然出身高华。”谢琳以为他指的是自己被晏家收养的旧事不由笑道，“五公子虽非晏家嫡孙，但世人皆知，晏老太爷对你的宠爱绝不逊于长公子。想来，五公子的身份也是不简单的。”
　　她的话别有深意，别人自是可能听不懂，晏幼辞却明了于心。他无缘无故被晏家收养，且外公如此纵他宠他，较之长公子不知好了多少倍，自然会引来他人置疑。有人甚至怀疑他是大伯或二伯的私生子。只是无人敢在晏家人面前提及罢了。此时谢琳说他出身晏家，一语双关，既说他被晏家收养，怕也暗含此意。
　　晏幼辞微微苦笑，外公如此纵着宠着自己，想来也一定是知道自己命不长久，又怜惜自己体弱多病，孤苦无依，故而物为上心，极为疼爱。
　　大哥，怕也是知道的吧，他是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即使自己一直瞒着，外公也只字不提。但家中突然来了一个所谓的“五弟”，他必然会在暗中查清这个人的一切。只是可惜，他最多也就查得出自己来自空朦谷。自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谁也查不出。
　　见他苦笑无语，谢琳微笑道：“五公子何必记挂于心。谢琳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她说得极为巧妙，先是故意别有深意的说出他的身份，而后又退一步承认自己是随口说说。随口说出的可以是真言也可以是假语。
　　她言语都别有深意，却又让人觉得与之毫不相关，是自己想到此事上，故而将责任推托得一干二净。
　　“谢姑娘真是善解人意，如此口才，倒显得谢家其他人在姑娘面前也不过尔尔了。”晏幼辞谦虚得体的笑道，举手投足间都是翩翩风仪，仿佛刚才那个散漫任性的少年根本不是他。
　　他笑的时候似乎只是一种礼仪，恰到好处的点染了他的话，却并不让人觉得虚伪。而他话中也是含了深意，明着赞谢琳，暗却贬了整个谢家。
　　“人都说五公子任性无法，目中无人，果然传闻非虚。”谢琳毫不避让的开口。
　　“人都说谢姑娘才华横溢，仁心良德，果然道听途说。”晏幼辞针锋相对的顶回去。他话音落时，北海已长剑指向他胸口，冷冷道：“道歉。”
　　晏幼辞看他一眼，顿了顿，突然转身牵住阡阡的衣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扯着她的袖子摇来摇去，声音都带了三分哭意：“阡阡——有人欺负幼辞，呜，幼辞好可怜。”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哭丧着脸，“幼辞最可怜了，我被人欺负了。”
　　阡阡本来就气愤谢琳针对晏幼辞，现在北海竟然在她面前如此对待他，她早已忍无可忍，若不是顾及两家之间的关系，加之今日鉴赏会由晏桦主持不便闹事外，她早已出手。
　　现在晏幼辞又委屈兮兮的告状，自己当初学武之时便答应过护他一生一世，此时更是怒不可遏。轻弹腰侧软剑听涛冷笑道：“你倒是好功夫，敢对我家少爷动手。我倒想向你请教一二。”她不等北海回答，已抖剑迎了上去，两人一时缠斗在一起。
　　王楠焦急的看着两人，又望向安静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喝着茶的白衣少年道：“五弟，你劝劝阡阡，今日怎可闹事。”
　　晏幼辞撅了嘴，可怜兮兮的抗议：“可是，可是他欺负我。”他眼中晶晶莹莹，泫然欲泣的样子太过可爱，惹得王楠有片刻的失神。
　　“玉狐公子也未必实至名归，看来是天下人托大了。”谢琳竟然也不恼怒，只是微笑着如话家常般对晏幼辞道。
　　“谢姑娘想来也知道以讹传讹的道理，今日既然说在下未必实至名归。想来，必是自小就身处于一群未必实至名归的人中，所以才能如此洞若观火的说出其中内幕。谢学士想必言传身教，谢姑娘有其风范呢。”晏幼辞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反唇相讥。
　　他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双颊和柔唇却奇异地泛起了一抹嫣红色，让他整个人显得极为虚弱，因而语气也显得有些低沉阴郁。
　　他们两人针锋相对，阡阡和北海激烈打斗，局面一时有些紧张。
　　“五公子人中俊彦，小琳的话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谢岚笑着挡在两人之间，淡淡的一转话锋，“然而五公子咄咄逼人，怕也失了晏家风范。”
　　王楠怕晏幼辞再胡言乱语，急忙抢先挡在他面前笑着对谢岚道：“谢大公子还请见谅，五弟少不更事，想来应当是无尽心之失，不如此事就此为止，以免再伤和气。”
　　“如此甚好。”谢岚一笑，微微欠了欠身，“我们也不欲与晏家为难。”
　　他话音落时，交战中的两人也已分开，北海的前胸被听涛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阡阡以剑指向他咽喉，冷笑：“想伤我家少爷，也该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现在，向少爷道歉。”
　　北海冷冷扫她一眼，别过脸去不理她。
　　“谢大公子，谈谈吧。”晏幼辞突然从王楠背后伸出一个小脑袋，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刚才的不快全然没有发生。
　　“五弟，不许再胡闹，你……”王楠回身将晏幼辞按回座位，晏幼辞却全然不以为意，只是向谢岚勾勾手指，“谢大公子，我们谈笔生意，你会感谢我的。”
　　“在下并非商人，实在不知有什么生意可与五公子谈的。”谢岚礼貌的拒绝。
　　晏幼辞推开挡在他面前的王楠，笑眯眯道：“没关系，只要我有你需要而又非要不可的东西，我们便可以谈生意了。”
　　“在下也实在想不出五公子有什么是在下非要不可的。”谢岚淡笑回答。
　　“所以才需要谈啊。”晏幼辞跪坐在椅上，双手托腮笑意盈盈，“谢大公子不妨过来听听，看看这笔买卖值不值再做决定，买卖不成仁义在，在下又不会强买强卖。”
　　谢岚疑惑地望向他，晏幼辞用手指醮着残茶在桌上写字。谢岚疑惑地走近他身侧，他在桌上写的是：北海死，谢岚替。谢琳妻，无处泣。他极为巧妙的将三人的名字都镶了进去。
　　谢岚心下霍然雪亮，他望向笑意满满的少年，突然就觉得他深不可测。果然，那样一个扬名天下的少年，又怎会浪得虚名。即使他表现得再任性散漫，都不应该小看了他。何况，自己当年分明已见识过他的能力。
　　他有些无奈的开口：“五公子想如何卖呢？”显然已经默认了这笔生意。
　　晏幼辞得意扬唇轻笑：“我说过谢大公子会感谢我的，怎样？”
　　谢岚苦笑：“五公子，你实在是……人说一诺千金，”他望向晏幼辞，摇了摇头，“五公子廖廖几语，句句又岂值千金。”
　　“你们在打什么禅语，究竟卖的是什么？”王楠不解问。晏幼辞有什么东西能卖给谢岚而谢岚又非买不可。
　　晏幼辞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可说，不可说。”
　　谢岚笑问：“五公子想如何卖？”
　　晏幼辞眨眨眼睛，道：“谢大公子欠我好大一个人情呢。”
　　谢岚皱眉：“这要价也太高了吧。”
　　“不答应也可以。”晏幼辞瞟向一边持剑对峙的两人，依然是微笑着，却已夹了一丝调侃，“他日谢大公子大喜，可要请晏幼辞去喝杯水酒，怎么说，我都是帮了不少忙的。”
　　谢岚头疼地抚着额，片刻长身而立：“谢岚欠了五公子好大一个人情，他日五公子但有所求，只要不违本心，谢岚无不遵从。”
　　王楠和谢琳都是鄂然的表情：千金易求，一诺难得。谢岚如此允诺，他日岂非受制于晏幼辞。
　　“谢大公子，晏幼辞今日要了你一诺，他日必定要你实现，你大可不必担心一直欠我一个人情。”晏幼辞漂亮如小狐的眸子闪闪，唇边是单纯无辜的笑意。
　　“五公子智计天下第一，谢岚服你。”谢岚确也心胸开广，并不与他计较。
　　“那么在下就此别过了。几位，告辞。”晏幼辞优雅的笑，对几个人道。又开口对着外面的塔格尔•霍扎木图笑道：“卫浩兄，小弟可否与兄一叙。”
　　卫浩朗声笑道：“求之不得，五公子请。”
　　晏幼辞扬唇向谢琳颔首：“那么几位请吧。晏幼辞去卫浩兄那里坐坐。”他说得一本正经，礼仪周全，却又突然牵头逸若郡主的手兴高采烈，“阿若，他们那边有好多北昭的小吃，我们去吃吧。”他走过阡阡身边时，望向北海低低说了一句话，北海退了一步。晏幼辞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北海突然抬头望着他的背影答道：“好！”
　　晏幼辞回头冲他一笑，自语：“真是个奇怪的人，谢琳身边竟然会有这样的人。”
　　刚走出门，逸若就迫不及待的问：“幼辞，谢岚为什么会……”
　　“说了是做了一笔买卖嘛。”晏幼辞没什么诚心的答。
　　“可你分明什么没有给他。”逸若不解道。
　　“我当然给他了，我晏家向来童叟无欺，我怎会砸自家牌子。”
　　“但是，谢岚明明……”
　　“北海死，谢岚替。谢琳妻，无处泣。”王楠望向晏幼辞，“这就是你卖给他而他又非买不可的东西吧。”他苦笑无可奈何的望向晏幼辞，“五弟，你这只小狐狸。”
　　“啧啧，看不出来嘛，阿楠变得这么聪明了。”
　　“小少爷，你又想出什么鬼点子了。”
　　“我告诉谢岚，如果我让你杀了北海，那么谢大学士一定会让英明神武，文武全才的谢大公子去保护谢姑娘。到时再顺理成章的将她嫁给谢岚。那么可怜的谢大公子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了。没想到哇，谢岚竟然宁肯受我要挟也不愿娶谢琳呢。”晏幼辞挑眉道。
　　“你写了那么几个字，他就明白你说什么吗？”逸若问道。
　　“自然的，谢岚自然会明白，因为谢学士久有让他们成婚的意思，所以我略一言语，他自然心下明白。”
　　“谢琳实际才是谢家的长房长女，谢学士没有儿子，因而将兄弟的儿子过继过来抚养。所以谢大公子与谢琳只能算是表兄妹，因此如若谢岚娶了谢琳则可以顺理成章的继认家主之位。”王楠笑着向疑惑不解的逸若解释。
　　“那最后幼辞又对北海说了什么，他似乎也应了你一件事。”
　　“小少爷又欺负人。他说‘无论你承不承认，本少爷此时不杀你，你这条命是欠定我了’。”阡阡武功极高又离他最近故而听得极为清楚。
　　“没想到北海也是一副硬骨头呢，竟然对我说好。”晏幼辞笑着把玩手中的短笛。他话音落时面前的珠帘被人拂开，卫浩立在门内笑道：“五公子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说完将几人让入屋中。
　　晏幼辞随意坐到软毯上，几人依次围着矮几坐下。
　　晏幼辞缓缓道：“北昭民风爽朗热情，卫浩兄汉文说得不错，却也不幸学会了汉人的繁文缛节。”
　　卫浩微微一笑：“我这是入乡随俗。”
　　“是吗？最好不要邯郸学步。”晏幼辞夹了一碟肉片，涮了佐料后递给逸若。
　　卫浩顺着他目光看去，就见逸若笑意盈盈的接了，见他注视自己，逸若回他一笑，卫浩收回目光颔首为礼。他并不在乎来的是什么人，不过传说中的玉狐公子对她似乎特别上心。那么在将来的某时，她或许会成为掣肘晏幼辞的最好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