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白云忧

69、医谷前尘 世无不可救

　　“晏大哥真的好厉害，我听说他十七岁时就已经开始接手了晏家长安商行的所有生意，二十岁就已经得到几大行商的承认，能代表整个晏家了。”
　　“是啊，是啊，你现在问谁是晏家家主，别人一定说是大哥。”
　　“咦？那不是谢姑娘么。”王楠突然道。
　　晏幼辞顺着他目光看去，谢岚，谢琳，赵筑，和那个面无表情的北海正在人群中穿梭。
　　“阿楠，我们去别的地方逛吧，我听说毫州今次带了四十五支各色毛笔，说不定能买一套回来，如此，阿楠当很高兴吧。对了，阿楠把饭钱付了吧。”晏幼辞说完抬头略分辨了一下，起身向前走去。
　　“幼辞不喜欢她？”逸若看着晏幼辞脸上明显不快神色，问。
　　“找到了。”晏幼辞不理他，顾自指向面前的一个铺位。几人顺着他手指望去，面前的摊位上摆着各色毛笔：硬毫，软毫，兼毫皆有。
　　而且材料也各不相同：狼毫，鼠毫，兔毫……
　　“这些笔我各要一支，帮我包起来。”晏幼辞望向面前铺中的一老一少，散漫的语气，唇边却有一丝兴趣盎然。
　　铺子中的青年大约刚及弱冠之年，急忙起身招呼：“小公子见谅，此次展出的笔都是不卖的，小公子若真喜欢，可去洗砚坊内购买。”他虽说在请人见谅但语气一点都不卑微，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势。
　　“那你干嘛还展出来，不是故意气人的么。”晏幼辞装作迷惑不解。
　　男子拱手向他赔罪：“小公子有所不知，几大商行的东西都是只展不卖，亳州这次带来的四十五支毛笔在鉴赏会结束前全部不卖的。”
　　“那么，你身后的那支笔卖吗？”晏幼辞问他，男子身后放着一堆废纸，杂乱的纸堆中露出了一支毛笔的毛尖，“那支笔没有展出来，只要不展出的就都可以卖吧。”
　　“小公子，那只是随手放在那儿的笔，并不是售品。”男子笑道。
　　“五弟，那支笔……”王楠顿了顿，向男子拱手为礼，“请一定割爱，在下实现在想要那支笔，价钱可以商量。”
　　男子笑了笑，道：“那只是普通的楷书笔。”
　　“亳州邵家也会出普通的笔吗？”晏幼辞满脸失望，“果然还是华而不实啊，哎，这样的话，邵家的洗砚坊真是令人失望透了。”晏幼辞说完，顾自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小公子且慢，敢问公子为何要那支笔？”一直默不作声的老者问。
　　晏幼辞心中猜他必是洗砚坊当家，却只当作不知，转头回答：“邵家号称天下无双，在制笔一项中，连巧夺天工的备天工也比不上。我自然好奇，不过既然这位伙计大哥说只是普通的笔，那我也就没有兴趣了。”
　　“原来只是好奇？”老者叹了口气，隐隐有些失望。
　　“不是的，老伯，这不是普通的笔，笔尖是以婴儿胎发制成，这种笔尖，笔锋有力而视之轻柔，但制法极难，我听说每位婴儿的胎发最多可取一二根，这支笔至少要取百根胎发，故珍贵至极。”王楠回答。
　　“当真？”老者眼睛一亮，问。
　　“正是，而且此笔用的笔管是由象牙制成，同时经过掐丝处理，故作才能如此难得。”
　　“正是，正是，公子好眼光，老夫佩服。”老者拂着自己的胡须笑道。
　　“没什么不同啊，只有你才觉得珍贵至极。”晏幼辞不以为然。
　　“五弟你怎么了，怎会说出这种话。”王楠奇道，“你怎么可能识不出来呢？”
　　“世人皆似这位小公子，只重虚名，却不知实质，这支笔最为珍贵，但被我故意放在此处，便无人问津。”老者微微有些感慨，继而道，“幸有公子这种知音。”
　　晏幼辞心想难不成是要送给阿楠么，好吧，那样还省下了一笔银子呢。
　　“若是这位小公子愿意用腕上的腕巾交换，这支笔便送给公子。”老者笑道。
　　“要五弟的腕巾？”王楠不解又望向晏幼辞手腕上系着的淡蓝腕巾，自他与晏幼辞相识起，似乎他的手上就一直系着这条淡蓝色的腕巾。
　　“啧，好好的干嘛跟你换。”晏幼辞撇撇嘴，明显不以为然。
　　“五弟，真的不换吗？我知道你身上每件东西都价值连城，然而……”
　　“用别的换可好？”晏幼辞不忍看他失望神色，不由问道。
　　“不可，老夫只要这条腕巾，小公子，请给老夫半月之期，半月之后，老夫定当完璧归赵。”老者的话中竟隐含了一丝祈求。
　　“这个，不能给你。”晏幼辞淡漠的开口。
　　“你可知这个腕巾的来历，小公子若知道，为何不愿救人一命。”老者哀求道。
　　“因为，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又怎么去救别人。”晏幼辞别有深意地望向他，眸中光华流转如同五色琉璃。
　　“请你救救我母亲吧。”刚才的青年望向他，祈求道，眼中已隐隐有了泪光。
　　“五弟，我不为毛笔，可若你能帮人，借他们也无妨。”
　　“小公子，缚灵的确难求，然而我们并非要独占，只是想借用一段时间，用后定然马上归还。”
　　“这个就是空朦谷中的缚灵？”王楠惊讶的问道，仿佛明了了什么。一直系在晏幼辞手腕上的东西竟然就是空朦谷中的缚灵？这么多年了，他从来也不曾对他说过。
　　晏幼辞眸中含笑，点了点头。
　　以王楠的阅历，只要知道它的名字，就很容易想起它所代表的过往。
　　“怪不得他们……”他恍然大悟望向对面哀求的两人。
　　缚灵并不是腕巾的名字，而一种妖灵的名字，一种以吸蓄万物灵气为生的妖灵。这种妖灵实体如同一根金色的长绳，喜欢吸收万物灵气，经常与另一种叫做噬魂的妖灵一起出现。而一旦缚灵认了主人便会将自己吸收的万物灵气转移到主人或主人想要保护的人身上。取自世间万物的灵气若是足够强大，甚至可以复死人，肉白骨。但问题在于缚灵稀少，少到人们甚至连他们的传说也未必听过。
　　但晏幼辞手腕上的腕巾并不是缚灵的实体，它只是缚灵的游丝。
　　空朦谷的开创者是一个杀人者，百年之前，他是人人畏惧的魔。便即使是魔也会有守护的东西，他要守护的是人。
　　自幼孤苦无依的兄弟相依为命却各自分散。多年后，他是邪道之尊，他是正道之主。当年沦落街头的两兄弟如今站在江湖的顶端，但有些日子却再也回不去了。魔与侠注定是宿命的敌手。交手时刻，他用毒，他用剑。
　　死时，他说：哥哥，你说过剑是兵器中的君子。
　　他第一次落泪，听他说：哥哥，不要再做一个杀人者。
　　他说：好！
　　从此，江湖上再也没有什么邪道之尊，只有空朦谷中妙手仁心的医者。
　　往事成空，泪朦胧。
　　然而，蜂拥而上的复仇者填满了当初的魔尊，现在的医仙的隐居之地。他身上沾染了太多无辜者的鲜血，必然要以血偿还。并不是没有机会逃走，只是现在被围的不是滥杀无辜的魔尊而是仁心仁德的医者。他站在空朦谷的药园中，安静的笑，轻声祈求：请让我治好这个病人。如沐春风，丝毫无法想象他曾是让江湖谈之色变的魔头。
　　但没有人愿给他机会。
　　那只缚灵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金色的绳状妖灵缠在空朦谷第一任谷主臂上，策开了一个小小的结界，然后结界不断扩大，逼退了蜂涌的仇敌。最终整个空朦谷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的雾气中，谷中四时的树木移动方位，守住了四个方向，这就是空朦谷中天阵的由来。
　　没有人知道那只缚灵为什么会保护这个曾经的杀人者。但似乎，它已经认他做了主人。他们共同生活，彼此照应。有些无药可救或无钱医治的人会试着来找他。慢慢的，空朦谷已然成了江湖中的圣地。那些得他救治的人感激他，传颂他的仁善。
　　多年后，当他救的人比杀的人不知道多了多少倍的时候，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的杀人者，只知道空朦谷中住着妙手仁心的医仙。
　　在他死后第七年，缚灵消失，再也不曾出现。
　　而空朦谷却留了下来，并始终坚持着第一位谷主立下的誓言：世无不可救之人，人无不可赎之罪。
　　而这条腕巾，便是以缚灵身上的游丝制成，可以让人不断获得外界灵力压制自身疾病，甚至不药而愈。每一位空朦谷的继任者，都会被授予这条腕巾，那也是谷主的信物，而这届的空朦谷主将它交给了这个少年。
　　缚灵可以收束人死去后游离于外的魂魄，这条腕巾虽然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但只要人的灵魂没有离开身体它就可以收束灵魂不让它离体。
　　每一任空朦谷在继任之初都会离开空朦谷外出游历以广见识。如果遇到知己则可以将此物作为自己的信物交给对方，那么，无论多少年之后，即使那代谷主已经死去，那个拿着这条腕巾的人依然可以要求当代空朦谷主为他救一个人。而空朦谷永不反悔。
　　当年，剑宗欧淡阳便是以此为凭，求空朦谷救下了已然濒死的幼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