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白云忧

67、少年相交 那个时候他

　　你未递上名牒，让谢家公子去请见的人闭门不见，而且还是一个孩子？”
　　“王楠似是知他脾怀，笑道我带了上次约好的礼物来。片刻便见一个孩子冲了出来，抓住王楠的衣角兴冲冲的要。我猜是什么珍宝，却不知只是一包花瓣。我见过这种花，只在禁宫中才有的品种。
　　那个少年将花瓣交给身侧的少女笑得很是招摇，他说，陌啊，不用费太多力就可以吃到百花糕了。我当时便怀疑王楠认错了人。堂堂谢家公子的名牒竟比不过一包花瓣。这个孩子怎么可能写出那样切中要害的评述。一般人连《玄工论》这本书怕都未必听过，我一定是昏了头，竟然会相信一个孩子可以默出《玄工论》。”
　　“可是，怕也由不得不信了吧。”赵筑轻声道。
　　“不错王楠请他默的《玄工论》已是孤本，然而这次他竟请他默《论梓》。《论梓》我只在《国史》中见到只字片言的记载，知道是璇玑第一脉纵横弟子所著，究竟有没有其书我都不知道。”
　　“最后……”赵筑道，抬头望向谢岚，静静等着他接下去。
　　“最后，我服。”谢岚脸上有着异样的笑容，虽然只有“我服”这两个字，但中间的过往自然不会简单，要谢家人说在文才上服另一个人，该是多么不易。
　　他还记得初见那个少年，王楠提出请他默《论梓》的时候，正是阳春三月，他们两人站在庭中望向廊下的少年，而少年则望向庭中飘飞的柳絮。
　　“《论梓》？”十多岁的锦衣孩童眼中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轻啜了口茶，靠在廊柱下看着庭中飞扬的柳絮，“世上有《论梓》这本书么？”
　　“有的，我查了很多资料，证实的确是有这本书，五公子，你一定记得是不是，请你帮帮忙。”王楠有些急切的对他恳求。
　　“不想帮。”锦衣孩童摇了摇头，眸中有分明不属于那个年龄的冷彻，“王大公子，当日默《玄工论》，因你好心为我倒了一杯热茶。我说过两讫了。”
　　“啊？对了，你，你的病好些了么，我带了病来。”王楠有些羞愧，声音也小了许多，“对，对不起……我，我……”
　　“没用，你的药对我。”顿了顿，孩童开口，“不送。”说完起身欲走，已然是送客的架势。
　　“做个朋友吧。”王楠对他的背影喊道，“我们做个朋友吧，你总不出门，那我至少可以告诉你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不出门是因为我的身体太虚弱，”少年的背影顿了顿，“我们也不可能做朋友。”
　　“为什么，上次我来你不是这样说的，你说想要一个朋友。”
　　“呵，那是玩笑活啊，你忘了吗，我只是个孩子啊，太容易忧愁，也很容易快乐。”
　　“为什么要来累他呢？”刚才跟在他身侧的少女替他裹上软裘，抬眸问庭中两人，“没有一个人有义务去为另一个人做任何事。”
　　“对，对不起，可，还是做个朋友吧。”王楠望着少年的背影道。
　　“你会后悔。”少年转过身，讽刺的扬眉，“我是个不详的人，我除了让别人为我牺牲什么也做不了。哦，对了，我可以帮你默书，为了这个与我交朋友么。那可不好，我不会再为你默书的。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对你没有利用价值。”
　　王楠涨红了脸，抬头对上对方亮如秋水的寒眸：”五公子，做个……做个朋友吧。“依然是那样坚定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倔强。
　　少年明显有丝讶异，却仍是冷笑着补充：“王大公子，何必委屈相交，晏幼辞无权无势，不过是一个被人收养的孩子。偏生性格傲得紧，与我交友，难保不会被我折磨得生不如死。”
　　“请，做个朋友吧。你很好。”王楠被他呛得脸色更红，却仍坚持道。
　　“不过一个顽劣的世家子弟，王兄不必如此谦让。何况他未必就有才学，上次说不定只是误打误撞。”他不服冷笑道。
　　“不错，本公子顽劣无法，上个月刚气走了赋闲在家而被请来教我的太子太傅。”少年振眉，带着一丝不知是傲气还是落寞的神色，“他还说，此生必不为我师。怎样？既知我非益友，还请慢走。”
　　“你实在太过骄纵，竟敢气走太子太傅，人小胆子倒不小。”他更怒。
　　“没错，本公子骄纵成性，最爱颐手气指。可惜，你奈我何？”少年的话句句挑衅，锋芒相对，让一向涵养极好的自己也忍不住震怒，何况他竟敢气走帝子师。
　　大乾王朝有“长安王谢文，洛阳南宫武，金陵晏家玉”的说法。长安王谢是世所公认的才华巨户，因此每届帝师几乎都是从这两家中择一而任，且每位都是文盖当世的奇才。
　　时为延祐十四年，此届天子师由王家直系族亲也就是王楠的二叔担任。帝继位多年，却仍让王太傅供职于宫中，直至半年前太傅告老还乡，为了表示对太傅栽培之恩的感谢，帝亲自送其十里。
　　而听说晏老太爷甚是疼爱这个少年，竟然亲自带着厚礼去请赋闲的太傅来教导这个孩子。如此际遇，有天下鸿儒为师，别人自是求之不得，这个少年竟然敢气走太傅，可知如何不可教与。
　　“现在应是没人愿教你这个纨绔子弟了吧。哼，否则怎不见有夫子。”王楠急忙拉住自己，自己却仍是不服气的反诘，“晏老太爷倒是白疼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野孩子。你寄人篱下还敢如此嚣张。”一定是气糊涂了，竟然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来。
　　少年的脸色白了白，而后抬眸毫无语气表情的开口：“阡阡，杀了他。”他话音落的时候，一个黄衣的少女已经跃到自己面前，然而平日自负武功尚好的自己在她手中连一招也没过，而对方似乎似乎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女。
　　“五公子，你会害了晏家。”王楠大声道。
　　少年望他一眼，而后面无表情的开口：“阡阡，够了。”
　　他尚未反应过来，架在他颈上的长剑便消失了，若不是少年身后此时多了一位黄衣的少女，他几乎难以相信刚才发生的事。这样来去如风的速度，在江湖中怕也是无几，可是看她样子，似乎只是这个少年的侍女而已。
　　“小少爷，去休息吧。”陌从身侧取出一颗药丸喂给他服下，低声叹了口气，“小少爷，何必放在心上，你回来本不是要与别人争个什么的。”
　　他当时内心不是没有轻微的震惊的，因为他注意到她说“回”，那也就是说这个少年并不是像外界传闻那样是由晏家收养的孩子。他本身必然是与晏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的确是有欠考虑了，如果晏家真的只是想要帮一个孤儿，根本不必收养他。然而这个孩子不仅被收养，而且被晏家的老太爷视作掌上明珠的对待，甚至比对待长孙晏桦还要好上许多。至少晏老太爷没有亲自去请太子太傅作为长孙的夫子，却如此不辞劳苦为这个少年奔波。
　　少年扫了两人一眼，眸色幽深，仿佛历经生死的淡漠，眸中似乎有厌倦，冷漠，怜悯，不屑……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寂。
　　“还是需要一个朋友吧，否则，谁又会记得要让你的眼睛看到阳光。”王楠走到他面前，“我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
　　“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少年仰头问，又自答，“是黑色的吧。”
　　“还有白色，每个人的眼睛都是黑色和白色。”王楠答。
　　“这样啊。”少年竟然笑了笑，孩子气地拉拉他的手，试探性的道，“那么……那么，我们试着做朋友吧，好不好？可是，我真的可以看到白色吗？”他低下头仿佛喃喃自语，“你的眼睛里没有黑色，可我的眼睛却没有白色啊。即使像你这样的人，也总有一天会讨厌我的吧。”
　　“不知道，但你可以试着相信我。”王楠顿了顿，半跪于地平视着孱弱少年的眸子，“你的存在让我知道了很多以前不曾知道的东西。而作为你的朋友，我自然也当让你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种广阔。”
　　“王楠，我觉得以后欺负你会是很有乐趣的事。”孩子回视王楠的眸，一本正经道，“这样的话，做你的朋友，以后的日子就不会太无聊了。”
　　而王大公子听了他的豪言后却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不过，即使是朋友，我也不会帮你默《论梓》的，那个可是很长呢。”他凑近王楠的脸，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告状，“那个凶凶的陌不准我做太劳心的事，我可不想自讨苦吃。”他抬头笑的时候，眼中仿佛敛尽了世间风华。
　　王楠有一瞬的忡怔，然而也不太在乎这个孩子的喜怒无常。自然也不会在乎他直呼自己的名字，只是刚才请他帮忙默书的时候的确是欠考虑了，出自璇玑一门弟子的《论梓》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拿到的。
　　他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而来，却在看到他的时候抱了那么大的期望，甚至于有些强人所难。
　　“不默就不默吧，本不应当强人所难的。”王楠笑了笑，回答他。
　　在孩子对王楠微笑的那刻，他便知道王楠赢得了这个孩子的友谊。
　　王楠是个单纯的人，单纯到执着，执着到对自己认定的事情不会先背叛。
　　而这个孩子如果不任性却并不会像刚才那样讨人厌呢，甚至会忍不住让人怜惜。
　　或许，这个孩子是对的，他选择王楠做朋友，就不用害怕失望与背叛。
　　一月之后，王楠将一本《论梓》交到他手中，笑着跟他说：原来那个孩子那么可爱。
　　他给他看那个孩子列的清单：王楠你用了我六块松烟墨，两刀宣纸，十二支狼毫笔，喝了我两斤雪泡，别的不跟你算。你欠我一千四百七十两。零头不跟你算，你欠我一千五百两。我要赵记的糖果，顺记的果子饼，而且还有德斋酒家的点心……
　　“这个孩子啊，只记着吃呢。”
　　“他不是说……”
　　“可是，他还是帮我默出来了。”
　　“奇怪的人。”
　　“或许，只是他的性格使然，他虽然外表想将自己装扮得不在乎任何东西，然而内心其实极善良，故意装作对别人的要求不屑一顾，然而若在他能力范围内，他亦极少拒绝别人的要求。”
　　“他还像那天那样……么？”
　　王楠望他一眼，止了笑，正色道：“五弟很乖，他待人从不刻薄，连下人也敢跟他玩闹，丝毫不把他当少爷。他很善良，助人于危难……只是，性子略略古怪了些。”
　　“太傅是被他气走的吧？”
　　“不是，我问过二叔，二叔是自己请辞的。他说，这个孩子天赋异禀，又得高人教诲，他早已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他的了。而且，”顿了顿，王楠开口，“二叔说，他日此子才华定盖于王谢之上。”
　　“他日此子才华定盖于王谢之上？”
　　当时也是不相信的，文才盖于王谢百年世族，任谁也不会相信。尤其一年后王楠被皇上钦点为状元，他更不信。然而，今日的“玉狐”公子才名传于天下，被公认为“智计天下第一”。虽未入仕，才名确已盖于王谢之上。
　　“金陵晏家玉”，今日的晏家玉，不知是指的晏家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是指这个玉狐公子晏幼辞。
　　“表哥，你发什么呆？”谢琳推他一下问，“他到底是谁，我看他对人冷冷漠漠又嚣张得很。”看来，谢琳对晏幼辞的印象与晏幼辞对她的印象倒是极为相似。
　　“他自幼就很嚣张，何况他只对你我这种他看不顺眼的人才冷漠。小琳不会忘了他要走时你是如何对待他的吧？你莫告诉我北海如此做不是你示意的。”他转身望着谢琳带着微微的苦笑，“你如此做，任谁也不可能再对你态度好吧。说起来，他竟然没有当场翻脸，看来这些年他的性子倒是忍让了不少。”
　　“那他到底是谁？”
　　“他是谁，我怕说出来你也不信，你不如再去见见他的手段。”谢岚夹了三分无奈，“你定是不会相信他这么年少的。”
　　“我听说他们要去鉴赏会，其实我们本来也是要去的。”谢琳对着谢岚道。
　　“嗯，每两年一届的洛阳鉴赏会，各地商家会把店内最好的东西拿来，若有幸评得前三甲，即有可能成为宫内的贡品。所以洛阳鉴赏会与长安诗会一样出名。甚至比长安诗会更为出名，因为鉴赏会还会有外族参加。”赵筑答。
　　“那我们去看看吧，表哥，好不好？”谢琳眸子柔美问。
　　“好。”谢岚笑着起身，临走还不忘再喝一杯晏幼辞泡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