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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洛阳盛夏 那些在别人 ...

  •   盛夏的早晨,洛阳别院中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荷塘边有一阶白玉石磴浸入水中,水面浮着层层荷盖和点点荷花。
      晏幼辞醒来时天光正好,淡淡的光晕投在少年微微睁开的眸中,将本就亮如秋水的双眸映出了五彩如琉璃的光华。
      似乎一时无法适应这样的天光,他的眼睛茫然转了半天才有了焦点。
      阡阡抓着他的手枕在床沿睡着了,她微微侧着脸,脸上憔悴苍白掩也掩不住。
      晏幼辞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首先映入脑中的竟是“时日无多”四字。已经到极限了吧,这具躯体虽然是依然完好,然而心脏早已衰弱得不成样子。
      何况这次病发比以往来得更凶猛,以前每次都大约可以知道病发的时间,可是这次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出事,最后却恍如叠加,将所有的累积到最后。
      连九尾束心的毒都有发作的倾向,甚至以往可以让他清醒的药这次也不过是让他支持了片刻。他之所以非要等到阡阡和陌来才救南宫锦洛和牧清涯,是因为他必须等到可以让他放心托付和安心晕倒的人。
      “少爷,你醒了?”阡阡不知何时醒来,轻声问他。
      晏幼辞怔怔看着她发红的眼圈,笑着应道:“我又睡着了,这次睡了多长时间?”
      阡阡怔怔看向他不回答,晏幼辞自顾自答道:“五天?七天?十天?不可能那么长吧。”
      “半个月。”阡阡低头闷闷回答。
      晏幼辞脸上苦涩笑意一闪而逝,他故作轻松笑着说:“半个月噢,怪不得我肚子这么饿。”他话音刚落时只觉得手上一颤,滚烫的泪珠砸在他手上,让尚未恢复知觉的手也感到灼热。
      “阡阡?”晏幼辞试探着唤她。
      “少爷,你为什么……还能笑呢,你难道不知道,你已经……已经……”阡阡抬起头望向若有所思的少年,即使是现在,他脸上仍是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阡阡。”晏幼辞替她擦干眼泪,伏在她耳边笑着说,“因为不想哭,所以必须笑啊,我一直一直都没有资格哭的。”
      阡阡怔怔看向他:因为不想哭,所以必须笑?
      那么是不是他每次笑着的时候其实都是他不想让自己哭的时候呢?
      “阡阡,少爷醒了么?”陌端着药碗进来,便见晏幼辞已经睁开眼睛,她惊喜地跑到他身边,“少爷,有没有不舒服?”
      “我很好啊。”晏幼辞笑嘻嘻伸出一只手给陌看,“没事呢。”
      “真的没事吗?”陌不放心的又问了一遍。
      “当然没事。”晏幼辞嘟嘴,不满的叫,“陌,我饿了。”
      “喝完这些药,你的身体就会好点了。”陌将药碗放在他面前晃了晃,又示意阡阡将他扶起来。
      晏幼辞不情不愿地坐起,任由陌将药喂给他,然而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晏幼辞仍是一侧身毫不犹豫的将药吐了出来。为什么所有的药都这么苦?他态度坚决地摇头,抗议:“我不喝。”
      任由陌连哄带骗,威逼加恐吓,晏幼辞就是一副我就不喝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正在两人无计可施的时候,晏大公子推门而入含了三分温雅三分冷厉的问:“小五的药喝了吗?”
      “苦——”晏幼辞拖长了声音,哀求,“不喝好不好,我已经没事了。”
      晏桦坐到床边,接过陌手中药碗,仍是含蓄温雅的笑:“不喝可不好呢,而且……”他顿了顿,“可惜了我从西边带回来的玩艺儿,我原本是要送给小五的。”
      晏幼辞苦着脸:“哥是在威胁我?”
      “放在水里就能开的沙漠玫瑰,连叶子都是白色的雪湖花,会动的提线木偶,犀牛角的杯子,还有上好的葡萄佳酿……”
      “我要。”晏幼辞大叫。
      “那药……”晏桦晃了晃药碗。
      “哥——”晏幼辞拖长声音。
      “那些东西……”
      “喝一半可不可以?”讨价还价。
      “给一半可不可以?”反问。
      晏幼辞终于不情不愿地喝完药,而后又迫不及待的要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我一会儿派人送来。”晏桦说完,又微笑着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然而刚一推开自己的房门,晏桦就顶住门倒在门上,他的脸颊抽动,却似极力忍着什么,双手反扣住门栏。
      很痛苦吗?晏幼辞刚才的动作历历在目,他是真的讨厌喝药的,虽然阡阡和陌从未提起。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乖乖听话的喝药,可是他分明看见他握紧的拳缝间的那丝血红,讨厌到不惜自伤的地步吗?
      或者……晏桦的脸色白了白,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出来:或者他根本就是自己想死?他其实并不想任何人救他,他想要解脱,他必须让自己的死不使任何人内疚。他不喜欢喝药,因为那些在别人眼中救命的药却只是延续了他的生命和痛苦。
      他……这个孩子……太残忍……
      那些爱他关心他的人又会怎样,还是因为对他不够好,才让他生无可恋?
      这一刻,温雅沉蕴的晏家长孙自责得无以复加。

      “唔,再拿一杯水来。”晏幼辞穿一件白色绣金绞宽边的的单衣坐在床上,膝上还盖着名贵的紫色水貂裘。
      “五弟玩什么这么起劲?”晏扬推门而入,笑着问床上正顾自玩得高兴的少年。
      “大哥给的沙漠玫瑰,好好玩儿,看起来干巴巴的像一棵枯草,可是把它放在茶杯里它就长大了,呃,这一杯,”晏幼辞头也不抬,兴致勃勃的介绍,又拿起一杯献宝似的举到晏扬面前,“还开花了呢,好漂亮的。”
      晏扬饶有兴趣地看了看,点点头:“五弟若在里面加点茶叶,应该都会开花。”
      “真的?”晏幼辞喜出望外的叫道,又大惊失色地指着晏扬,有些舌头打结的叫:“啊——啊——,你——你对我笑……哇!你竟然对我笑。”他捏着自己的脸喃喃自语,“我没做梦吧,难道我又昏迷了。”
      晏扬笑意一敛,冷冷道:“怎么,五弟以为我应该对你哭。”
      “真是的,翻脸这么快。”晏幼辞小声嘀咕,又忍不住抬起小狐一样晶亮泛光的眼睛细细打量他,“二哥,你,你真的没事?”他不放心的又补上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我很凶的。
      “我以前怎样?”晏扬泛着冷笑,问。
      晏幼辞缩了缩脖子,伸手将紫水貂皮裘向上扯了扯,这才慢吞吞的回答:“二哥以前都是除了大哥对谁都不笑的,即使是外公他们,你都扳着一张脸。不过我发现你在别人面前都表现得果断坚毅,成熟稳重,可是在……唔,二哥,你先答应不生气啊,童言无忌啊,在大哥面前你怎么就像个孩子一样,大哥夸你你就高兴,大哥批评你你就沮丧。还有哇……”晏幼辞往后退了退,觉得自己安全些这才道,“你欺负我,你吃大哥的醋,大哥最疼我,所以你就最讨厌我。哇,你打我。”晏幼辞指着他大叫,“说好童言无忌的。”
      “哼!”晏扬收回手,冷笑望着他,“我就是最讨厌你。”
      “唔,二哥真的最讨厌我?”晏幼辞扯着狐裘挡住脸,只露出一双闪着波光的眸子,眸子里有微弱的笑意。
      “大哥以前一有空就带着我出去玩,他虽然只比我大两岁,但他什么都比我好。夫子说我顽劣,不肯教我,大哥便亲自教我读书识字。天气好的时候,大哥还会带我云金陵的酒楼品尝新出的菜式,大哥最疼我,什么都想着我,他还陪我骑马,你来晏家的那天,大哥正陪我骑马回来。可是,你来了就什么都不一样,大哥不再只带着我一个人出门,每次出门都想带上你。他也不再最迁就我,总是一有空就去陪你,你想要什么,他也会费尽心思为你找来。他不再是以前只疼我一个人的大哥,自从你来了,他就最疼你,所以,我讨厌你。”
      “你跟大哥感情很好?”晏幼辞放下狐裘盖住膝盖好奇的问。
      “我,其实是跟大哥长大的。”他望向晏幼辞不解的眼睛,继续道,“晏家生意遍布天下,二叔只醉心于鉴赏古玩,爹忙着做生意,从小便不太管我,所以其实我读书习武都是大哥安排的。因而……我最亲近的人便是大哥。”
      “我来晏家之后,大哥因我年少,又体弱多病,故而有意纵容我。所以你以为我抢了大哥,才讨厌我?”晏幼辞从床头爬过去凑近他脸,问,“那二哥干嘛还总是帮我啊,那兰岭赵家的事,还有上次我……”
      “闭嘴。”晏扬冷冷喝止他,起身欲走。
      “哥啊——”晏幼辞两手拖住他手,可怜兮兮,“哥,你不要讨厌我啦,你讨厌我我会很伤心的,我伤心就会死的,我死了大哥也会伤心的。”
      “放手!”晏扬眉头一挑,语气冰冷。
      “不放。”晏幼辞耍赖似的抓住他的手,继续可怜兮兮的开口,“二哥,你原谅幼辞啦,幼辞时日无多,你再不原谅我我会内疚的,我内疚会很不安心的。何况我快死了,你总不能让我死不暝目吧。”
      晏扬转过身,冷厉的双眸危险的眯起:“什么时日无多,什么我快死啦?”
      晏幼辞左顾右盼,随及一副心虚模样回答:“不是啦,幼辞只是不想二哥怪我,所以慌不择言说错了……”
      “真的?”晏扬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幼辞虽然体弱,虽然动不动就病得要死,可是这么多年了,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可是哥,你再不原谅我,我就真的会伤心死了。”
      “怎总将死字挂在嘴边,”晏扬不悦的皱眉,“我知你必将长命,人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顿了顿,他继续淡漠开口,“想想大哥说得也对,何必与你一般见识。”
      “啊?那么说二哥不怪我啦。”晏幼辞笑得眉眼弯弯,还不忘攥着晏扬的衣角。
      “她们呢?”丝毫不受对方欢快心情的渲染,晏扬语气仍是冷淡。
      “阡阡去七色坊取我之前订的衣服了,陌肯定又去药房了,讨厌。”他气乎乎地撅着嘴,“连大哥也帮她,而且还不许我走出房间。”
      “今天天气不错。”晏扬咳嗽了一声,“五弟不妨出去走走。”
      “啊?”晏幼辞惊讶地望向他,又失望的低下头。
      “大哥那边我去解释,至于阡和陌,让她们找我便是。”晏扬抽回被他攥在手中的衣角,“你也不用担心被大哥发现,今晚他要去参加洛阳鉴赏会,没空管你。”
      “啊?”晏幼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一下在床上跳起搂住他的脖子,“二哥,幼辞好喜欢你。”他说完跳下床蹦蹦跳跳就要出门。
      “只在别院走走就好。”晏扬淡漠语气不减分毫。
      晏幼辞胡乱的穿上外衣裹着一件软氅就迫不及待的冲了出去。
      “二少爷也纵着小少爷。”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晏扬诧异抬头,就见窗边已经站了一个五十左右的老人,他着一件蓝布粗衣,正望着晏幼辞离开的方向。
      “五叔?”晏扬怔了怔,“你怎么来了?”怎么这么悄无声息的像鬼一样的来了。
      来人转过头,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干练:“人老啦,筋骨不行了,大哥让我四处转转,活活筋骨。”
      “别说得这么好听。”晏扬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他伸出手指,“大哥逃家记录是四次,两次被大叔抓住,二次被四叔抓住,我逃家记录是九十四次,三十六次是被二叔抓住,四十七次是被六叔抓住,其余是自己回家,五弟逃家记录是一百二十一次,四十一次是被大叔抓住,二十五次被四叔抓住,五十三次是被六叔抓住,其余是自己回家。你来又抓谁?”
      “唉,就是你们几个难伺候,不过小少爷逃家记录已经有一百三十一次了,平均每月两次。”五叔叹口气,颇为无奈的回答。
      “七叔怎么不来,以前他不是一直想试试自己的功夫吗?现在这儿正差武林高手呢?”
      “老七有事,再过几月就是小少爷的生辰了,老七得去准备。”
      “你这次来,抓谁?”
      “二少爷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晏家的管家,怎么敢抓几位少爷呢。不过,几位少爷都实在太贪玩,可累坏了我们哥几个。”
      “五叔,你别告诉我大叔让你来找大哥的,大哥要养伤。”
      “大少爷的伤不重,我是来找小少爷的。”当然,顺道抓大少爷回去,老爷说他该相亲了。
      “五弟的伤也很重。”
      “所以我得待在这儿照顾你们。”
      “五叔,你不会再带一帮江湖朋友来别院吧,会吓到人的。”晏扬不确定的问。
      “这怎么可能,我已经退出江湖了。”五叔信誓旦旦道。
      “五叔,下次来可以从正门走,不用,翻进来。我知你武功好,可翻墙,会让人误会。”晏扬艰难开口,府里的管家实在是……
      “对了,这洛阳别院的侍卫护院也太不负责了,我这么一个大活人进来竟然没有人发现。”五叔似是极为气愤,“不行,我要叫以前的江湖朋友来别院守卫,这样才安全。”
      “不用不用,五叔,你刚刚才答应不会带一帮江湖朋友过来的。”
      “这怎么成,别院的守卫太松懈了。”
      “不是松懈,是没见过几个功夫那你这样好的要翻别院的墙进来。就算无双阁的那几位大管主,也不一定会发现你,老头子自己武功好就不要怪别人发现不了你。”晏扬喃喃。
      “二少爷说什么?”
      “没什么,你还没有见过大哥吧,他现在正在为鉴赏会的事忙,我带你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洛阳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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