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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人蛊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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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如约来到登月楼。悠然见我来了,远远的,眼睛眉毛一起弯了起来,圆嘟嘟的脸颊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他咧开嘴,声清如泉:“路姑娘来了,师父已经等候多时。”
我笑着点点头跟上悠然。悠然虽说年少,步子却迈得不紧不慢,走路时身子端正,一点没有小孩子的天真贪玩的脾性,倒是稳重有加。我尾随着他来到园子南面的一个内院,悠然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步子,示意我候着,他则拾级而上,对着虚掩的门:“师父,路姑娘来了。”
“嗯。”屋内传出低低的声音。悠然听得允诺声,冲我点点头,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从屋内悠悠飘出。悠然沏了杯茶,递给我:“姑娘,雪顶银芽。”我会意,接过茶。
“悠然,去门口守着。我和路姑娘有要事相谈。”孟先生的声音从内堂传出。悠然诺了一声,好奇的看了我一眼,便乖乖的带上门出去。
“还请姑娘移步内堂。”
我挑起竹帘,草药之味愈浓。内堂的摆设更为简陋,一方书案,两张竹椅,朝东的墙上立着个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稀奇古怪的药名,有些还不是用汉字书写,想来是南疆荒野之物。南面似乎也藏着什么,不过用了蓝色粗布帘子,看不清是什么。
孟先生抬起头,合上书放在案上。伸手示意我坐下。我欠身坐下:“听闻先生会医术,却不曾想到先生精于南疆古医。”
“不过略懂皮毛。”孟先生笑笑,如晓风抚过水面,“老夫不日得去趟西南,来回须得些日子,少则数月,长则数年。今日便是有要事相托。”
“既然如此,先生不妨开门见山。”
“好,姑娘应该知道恒公子身体不太好的事情吧?”孟先生换了姿势,舒舒服服的靠在椅背,眯着眼看着我。
我点点头,每月中旬三天,他都概不见任何人,只留孟先生在一旁。看他那副清瘦的身板,苍白的脸色就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弱公子。
“世人都知道雪痕公子体弱。也正是如此,齐将军虽然给了恒公子兵权却从没让他出征过,而更倾向于让他舞文弄墨,结交天下英才。也难怪,恒公子的病痛不是普通人所能忍受的,轻则全身如针刺,如身在冰窟,重则如骨碎肉撕,似烈火烧灼。”孟先生直起身,“老夫游历天下半生,天下间唯有一种毒才能让人受如此之痛。”
“什么,是毒?难道不是大家所说的先天不足么?”我颇有些讶异。
“没错,是毒。南疆蛊毒。先天不足不过是欺骗天下人的幌子罢了。”孟先生直起身,一脸正色,“蛊毒在先汉最盛,然因害人无数,会蛊之人多被斩杀,制蛊之术也随之绝迹。而南疆隐蔽,尚有流传。老夫年少从师时,在家师收藏的奇书里看到过一点,后来游历天下时在南疆住过几年,才对蛊毒有些了解。”
“蛊毒分好几种,最轻的不过是粉蛊,即将毒物晒干磨成粉制成,被下蛊者会受各样痛楚煎熬毒发而亡,好在,此毒折磨人的时间甚短,少者顷刻,长则一宿,倒也痛快。在重一点的活体蛊,即将数十种各色毒物饲养于瓮中,让毒毒相斗,待七七四十九天后,唯一存活的便成了蛊王,下蛊之人将此物寄养在仇家身上,每每下蛊之人施咒,蛊王便会应咒而动,受蛊之人痛不欲生,却无性命之忧。然此蛊误解,除非身死。人在蛊在。故而受蛊之人得知自己中了蛊毒之后,便会安排好后事,自行了断。”
“而恒公子中的,却是蛊毒中最毒的人蛊。”
“人蛊?”
“没错,人蛊之所以最毒,是因为制蛊之人是第一个受蛊之人。制蛊之人将活体蛊寄养在身上一到两年。使蛊王和制蛊之人心性和而为一之后,制蛊人将蛊王转嫁到另一个活体身上,和活体蛊一样,若是受咒,蛊王便会反噬受蛊之人,受蛊之人痛不欲生。而此蛊最为阴毒的地方就是,蛊王不仅受咒语所控制,因为蛊王自己也有脾气,一旦受蛊之人大喜大悲大怒,蛊王就会活动。而且,受蛊之人一生只能与蛊王所爱之人交合,否则,交合之人便会肠穿肚烂而死,而受蛊之人在也不可能有所出。”
“那么此蛊也是无解么?”
“不,有解。那便是为蛊王找到下一个受蛊之人。”孟先生顿了顿,“只是,这个人必须心甘情愿的接受蛊王,否则,蛊王发怒,两人必死无疑。”
“那么恒公子知道这些吗?”
“老夫还没有完全告诉他。他只知道自己中了蛊毒,不可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老夫跟姑娘说那么多,只想请姑娘帮忙照顾恒公子。照目前的频率来看,若无意外,恒公子每月月圆之日病发,在老夫不在之时还望姑娘保全恒公子。”孟先生说着,站起身弓腰要行大礼,我忙起身扶住他。
“其实先生是赵氏一派的,是么?”我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
“老夫不过是顺应天命,赵氏一脉,虽荣耀依旧,可男丁只剩恒公子一脉,老夫懂医术,不该置人生死于不顾。”
“可是我不通医术,只怕到时帮了倒忙。先生还是另请高明吧。”
“姑娘怎么老是拒绝老夫的请求呢?老夫其实是在救姑娘呢。”
“哦?先生每次说话都那么出人意料,小女倒是要洗耳恭听了。”我微笑着扬起头
“天下知道恒公子之病的人,不会多过三个,暗宫宫主,我和你。姑娘深得公子之心,又能近公子之身,只可惜,你不是暗宫的人。你想,暗宫的宫主会放过姑娘吗?假如公子被下蛊毒的事被天下人知道,那么,苏氏一派必定会借题发挥,你想,一个自身难保的人如何能够扛得起统领齐家军甚至是天下的重担?”
“先生当我是三岁小娃娃那般好骗么?先生昨日才说在你的迷音阵里无人能知晓我们在讲些什么,那么刚才您告诉我的不过是天知地知了。看来我不必担忧自己的小命了。”我略微有些得意的笑着,姓孟的,我不是每次都那么好糊弄的,“弦歌苑里,能接近齐恒的还有安意,孟先生可以教安意怎么医治,还不放心的话,那么初秋那个丫头还算机灵。”
“丫头,难道你真的对恒公子一点都没有感情?恒公子对你可是上心啊。”他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我顿了一下,不置可否。
见我没再拒绝,他便清清喉咙:“我知道,你还没有凉薄到那种。假如恒公子只是气闷发热,骨有酸痛的话,只需用针封虎口,房内焚艾草以驱毒,并蝶尾花瓣煎水三剂。服下后,切记,用针不可太浅,太浅的话穴位没被刺激到,亦不可太深,否则痛楚难忍。”他忽地起身,走到南墙,撩开那块蓝色粗布帘子,露出一个真人大小的木制假人,并对我招招手:“来,丫头,看着,下手要快,准,狠,不可有一丝犹豫,否则被施针之人痛楚难忍。拿好针,你在这个假人身上试试。”
“很好,老夫好歹没找错人。丫头,接下来记好了。恒公子每月一次的复发你不可马虎。每月月圆那天,就是蛊王活动之时,你切记要小心,动作要快,否则,恒公子心智溃散容易殃及无辜。接着,老夫就借着这个假人教你如何处理。”他手按在假人左手的动脉处,“在动脉处破一小口,滴入一滴紫兰油……”
“紫兰油?此物不是有毒么?”我脱嘴而出。
“想不到姑娘居然知道紫兰,老夫以为这种南疆的奇花,中原之人不会认识,现在才知老夫错矣。”
怎会记不得?阳光灿烂,落在发间,暖暖的。他的手严严实实的遮在我的眼帘上,掌心的热气很舒服。
“到底是什么,神神秘秘的。”我嘟着嘴,故意生气的说。
“如蓝,看。”段衍松开手,无边的紫色在我眼前蔓延,空气里飘着紫兰特有的清新的气味。我挣扎着想要下马,却被段衍横腰拦住:“不许去!紫兰的气味可以提神醒脑,可是她的汁液有毒,不可以摘,甚至不可以碰”说罢,他让我靠在他的肩头,气息在耳边痒痒的挠动:“你要看紫兰,让我陪你,好不好?一生一世,好不好?”
一生一世。那日的阳光似乎还在发间暖暖的跳舞,可如蓝已经变成了陌桑。
我故作无意的笑笑:“先生还请继续,小女刚才无礼了。”
约摸一个时辰有余,他见我已然明白,便满意的点点头,回到书案边,郑重的将紫兰油递给我,再次郑重的行大礼:“姑娘务必要助公子过这一关。”
我将紫兰油藏好,扶起他,点点头。
“走之前,老夫还要告诉姑娘一事。齐府耳目众多,姑娘凡事皆要小心。特别是暗宫的人,他们常年躲在暗处,为防湿气入侵,常饮姜茶一驱寒。姑娘可多留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