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冲突(十五) 前夕 ...
-
宋之升直到第六日,才从祠堂走了出来。
雨淅淅沥沥连着下了六日,祠堂的地潮湿阴冷,宋之升的双腿早已不听自己的使唤。他脸色发白,缓了足足大半日,又回身看了一眼祠堂供奉的牌位,才踉跄着自己站了起来。
宋渊其实没有让他跪,可宋之升满脑子都是那些破碎不成章的话,以及宋渊震惊和失望的神情。
这几日他一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到头来不过徒劳无功。
可他还是决定走出去,他只想通了一件事。
说白了,他还是在乎这个宋家的。
宋渊如他所料在祠堂门口等他。
宋之升停了步伐,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背影。小时候他就常跟在宋渊身后,除了人生的理宋渊让自己去悟,其他的事情都会事无巨细地教他。如今这个背影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宽厚高大如往昔。
他不说话,宋渊也就没动。
乌云翻滚,一声惊雷过后,阵雨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不消片刻,就将两人淋透。
宋渊没有回头,说道:“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再多想。回你自己院子里去休息,雨天湿冷,记得好好调息一番,不要生病了。”
没有指责,没有训导,宋渊等在这里的几日,似乎只是为了和宋之升说这一句。多日不曾移步,宋渊也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身体,准备回主院去。
“父亲。”
宋渊才跨出一步,宋之升就出声唤他。像是没有料到,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宋渊跨出去的脚步一时没有收回来,就那样停在了原处。
宋之升再次喊了一声,“父亲。”
宋渊转过身来,眼里说不清是怎样的情绪,他张了张嘴,虽没什么表情,眼里按捺不住有了笑意,“回去吧。”
宋之升低下头去,除了那一日的震怒,宋渊没有再追问他任何事情。他从祠堂里走出来,宋渊就坚信他已经有了决断,不干涉,也不过问。
如果他不出来,宋渊也不会离开。
就和对待宋之恒一样。
宋之升慢慢走了两步,在宋渊身前停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就不勉强,在宋渊面前保持了沉默。宋渊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和我去主院也行,想必你娘也在等你吃饭。”
两人一同往主院走,远远地已经能看到站在屋檐下面等他们二人的谭思雨,宋渊忽而低声道:“熙然,以后无论你决定如何,对得起你自己的本心即可,我信你。”
宋之升落后宋渊半个身位,他也抬头,目视着前方,扯出了一个笑意,“请父亲放心。”
谭思雨早就让人备好了饭菜,等两人换了身衣服摆饭时,宋渊问起了宋之恒和朝宁的去向。
“你们两人出来的不赶巧。”谭思雨叹了一声,“之恒和子期今日一早走的,齐家来了信函,说是秘境在这两日就会开启。”
宋渊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秘境周围灵力波动很大,这在以前从未有过。又受火山的影响,阵法变换也比之前复杂,少了我和子期,即便是朝问天在,也没有选择强开。”他也给宋之升倒了一杯,“秘境开启之后,其他家主应该都会进去,我留在宋家,你要是想去,下午便可启程。”
谭思雨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宋渊,也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用自己碗里的饭菜。宋之升显然也没有想到宋渊会这样说,思索须臾,点头答应下来,“父亲可有别的指示?”
宋渊神情凝重,“我除了要加固宋家外沿的阵法,宋家内部也该好好整顿整顿。秘境之事,你和之恒都是有主见的人,见机行事即可,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其他前往秘境的宋家弟子,听你号令。”
宋之升也不推脱,除了莽原,其他秘境他都是去过的。他代为处理宋家事务已久,稳妥可靠,可这一回情况特殊,宋渊还是仔细嘱咐了他一番,谭思雨也取了些药物让他随身带着。
用完饭调息了一番,宋之升挑选了十来个宋家的弟子前往齐家。
宋渊目送着宋之升离开,谭思雨同他站在一处,往他身上靠了靠,“你是故意将升哥儿支了出去。”
雨后微凉,宋渊将谭思雨揽在了怀里,扶着她往屋里走,“我是个念旧情的人,而且之升有自己的是非观,我本不想过多干涉他的事。可如今宋家处境实在不算好,我不想应对外患的同时还有内忧。”
“怀安,你……当真要杀他?”谭思雨抬起头,宋渊身形高大,她被他揽着,只能看到他的下颚。
宋渊便低了头,笑道:“夫人,我是宋家家主,我没得选。”
谭思雨知道宋渊的无奈,他最是看重情义二字,可他所处的位置,却又恰恰不能心慈手软。
她搂住宋渊的腰,也陪着他笑了笑,“你不去,之升面对那些家主和南疆的人,不知道会不会吃亏。”
“之升也好,之恒也罢,我不想让他们走我的旧路,所以他们的路我都是让他们自己去选。”宋渊道,“之升自己决心要走这一条路,那他身为下一任宋家的家主,自己先得立起来。”
谭思雨将头靠在了宋渊胸前,久久没有说话。
宋渊和宋之升在祠堂这几日,宋之恒和宋浩杰已经处理了不少宋家的事务,可宋渊才刚在主屋坐下,就有弟子前来禀报,宋家的长老们都到了,他只能再次折回书房。
这些天来,南疆大小动作不断,宋家的产业也一直有人在暗中作梗,损失了不少。前两日宋家的灵器铺子被人纵火,朝宁杀了几人来平息。有几个长老觉得朝宁不是宋家人,处理方式也太过粗暴了些,正絮絮叨叨地表示着不满,可当宋渊看过去时,抱怨的话又都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咙里。
宋渊淡淡道:“之升处理琐事久了,诸位想必忘了我的脾气。子期和之恒的关系,各位长老都已经听说,我不要求你们拿他当宋家人对待,但我也不允许各位背地里算计他生了别的心思出来。”他目光幽深清湛,“宋家接下来要面临的是什么,我相信各位长老多少心里清楚,卑躬屈膝绝不是宋家的风格。有这种想法的人趁早断了这个心思,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
书房之中压抑肃然,一时鸦雀无声。
宋渊撑着面前桌案,缓缓起身,“父亲将宋家交给我,我定会与宋家,与诸位同进退。”他对着眼前数人,一揖到底,“宋怀安恳请各位长老,大局为重,彼此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立刻有脾气耿直的长老站了起来,对着宋渊揖身还礼,“宗主严重了,我们都是宋家人,受宋家庇护,理应如此。”
有人开了先河,长老们一个接一个起身表态,宋渊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布防上,我会改变宋家阵法布局,这几日宋家不可有生人进出,还请各位长老约束各自的弟子门人,通知宋家各个分支,免得误伤。”
众人也都应了下来。
宋渊单独留了宋浩杰。
宋浩杰安静地站在宋渊身旁,等宋渊吩咐完,面上依旧平静,“师父,可是一个活口都不留?”
宋渊对这个大弟子一直都很满意,宋之升的确沉稳,可比起宋浩杰来,还是少了几分狠辣。
“都杀了吧。”宋渊道,“但凡和此事有关联的,全部处理干净。”
“是。”宋浩杰退了下去。
等人都散去,宋渊才揉了揉眼角回正房去了。
宋之恒和朝宁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接到宋之升用宋家特有的方式传信。在离齐家的传送阵三里处寻了个地方等了几个时辰,终于等到了宋之升一行。
宋之升依旧守礼,先和朝宁打了招呼,才看着宋之恒。
宋之恒笑眯眯地走过来抱住了宋之升,还在他背上拍了一把。宋之升怔了片刻,这动作他们幼时时常会做,多半是宋之恒被宋渊罚了,跑过来跟他撒娇。他就这么来哄自己的弟弟。
如今两人都大了,又当着这么多人面,宋之升远没有宋之恒自在。
简单传达了宋渊的意思,几人又部署了一番,齐家的弟子已经寻了过来。
跟着引路的弟子入阵,齐家门口冷清如斯,除了几个守门的门人,并没有别人出来相迎。一直将众人带到了宴客厅,那弟子才退了出去。
面对满座之人,宋之升跨出一步,声音清朗,“宋家宋之升,向朝宗主和诸位家主问好。”
朝问天神色平平,他没有说话,而是极浅地勾了勾嘴角。其他各家家主包括齐燕飞都没有料到在这种时候宋渊会不来,而是让宋之升替他前来,楚君平和梅长青向宋之升看了过来,微笑着点头。
“宋宗主忙什么去了?”陶慕川书生气的面上挂着笑,语气不虞的问道。
宋之升面上也带了不失礼貌的笑意,这样场合他应付起来并不费力,宋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向这群人交代,被他简单地带过。
梅长青跟楚君平又和宋之升寒暄了两句,其他几家或冷眼旁观,或视作不见。
宋之恒失笑,宋家还并未失势,世家的风向就已经变了。他撇撇嘴,将“岁华”递给了朝宁。
宋家人擅炼器,丹火和别家不同,之前“岁华”太久没出鞘,宋之恒就替朝宁保养了一阵。
朝问天瞧见他们之间地动作,直白地看向了朝宁,过了半晌,笑道:“子期,看来我的话你当真没有放在心上,怀安有自己的想法也罢,而你未免也着急了些。”
朝宁和宋远交手的事陶家弟子早就传信给了陶慕川,“岁华”提前出鞘对于朝问天来说,不是一个好的讯号。
朝宁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将“岁华”收回腰间,才对上了朝问天的目光,“总不能什么事朝宗主准备好了,我还在按部就班地走。朝宗主,父慈子孝的那一幕还是不要演下去了。”
朝问天眯起了眼睛,左手支在了座椅的把手上,稍向旁边倾了倾身体,“小宁王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