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柒零壹

46、冲突（二） 狗急跳墙

　　“父亲！”朝睿急急地喊道。

　　朝问天看他一眼，眼神含了警告。

　　朝睿的脸色涨红扭曲，他倔强地抿起嘴唇，死死盯着宋之恒一声不吭。

　　齐英坐在对面远远地看着朝睿，朝问天看上去像是给宋渊他们台阶下，其实也是在给朝睿找退路。朝睿太蠢，被宋之恒拉下了水，如果他聪明，就该顺着朝问天的话去做，不要给朝宁机会借题发挥。

　　可朝睿给宋之恒服软，就等于是在给朝宁服软。

　　这让朝睿比死还要难受。

　　他硬撑着坐直在原处，舍不下那点所谓的尊严，实在是……太蠢了。

　　朝宁已经抬步向朝睿走去，齐英失了兴趣，缓缓低头，给自己斟了杯酒。

　　“兄长刚才和之恒说了什么？”朝宁隔开了朝睿停在宋之恒身上的视线，冷淡地看着他。

　　朝睿的确和宋之恒在言语上你来我往了一回，但绝不是宋之恒刚才胡扯的那样，可那些话他也没法直白说给朝宁听。明明朝问天已经开始厌弃朝宁，防备宋家，可看到所有人都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朝睿生出从未有过的愤恨和委屈。

　　“我刚才说……”就这么坐在朝宁投下的阴影里，朝睿猛然生出一股放肆之意，他仰起头来，嘲弄地挑了挑嘴角，带着恶意的声音划破眼前的静谧，“宋公子生的俊俏，那腰肢瞧着比女子还要纤细，不知在床榻之上，是何迤逦的风景？”

　　这言语一出，知情者蹙眉，不知者惊恐。

　　宋之恒闪电般抬眸看着朝睿，比之宋渊，他的神情还算平静，可他想要上前拉朝宁的步伐被宋渊状似无意地挡住。

　　宋渊面若寒冰，他半侧过身去看了朝问天一眼，将腰间的“逐日”拿了下来。

　　楚君平和梅长青已经站起身来，他们太熟悉宋渊，知道他这是动了杀机。可朝睿毕竟是朝问天的儿子，宋渊如果动手，朝宋两家维系了百年的和平将局面被打破。

　　眼下南疆虎视眈眈，世家之间如果乱了起来，以后的局势可就难说了。

　　朝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他直视着朝宁沉静如水的双眸，将杯中酒送到了唇边，对着朝宁勾起嘴唇，满饮一杯。

　　朝宁终于动了，他对着朝睿缓缓伸出手去。

　　他动作极慢，可朝睿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伸到自己面前，停在自己的脖颈之间。他一动也动不了，朝宁的气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朝宁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朝睿额头青筋暴起，他的手足千金之重，所以只能微张着嘴，努力地想要呼吸。

　　可朝宁没有丝毫的迟缓，顷刻之间，朝睿的脸色发紫，口鼻皆有鲜血流出，直直地翻起了白眼。

　　“小宁王手下留情！”齐燕飞和楚君平齐齐出声。

　　楚君平心中着急，朝宁要是因为宋之恒将朝睿杀了，局面就再也无法控制。可宋渊就拿刀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朝宁是铁了心要杀朝睿的，在场之人都以为朝睿命在旦夕，朝宁却意外地没有更进一步。

　　陶慕川心中暗笑，他还以为朝宁和宋之恒之间有多情深义重，事到临头，朝睿那般侮辱宋之恒，因着利益牵扯，朝宁还不会要瞻前顾后，不敢动做。

　　宋之恒觉得不对，他的眸光下意识掠过朝问天，发现他指尖微弱的绿光点点，旁人注意力本就被朝宁吸引，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发觉。可宋之恒却是一头冷水当头泼下，这个绿光，他是见过的。

　　“阿宁。”宋之恒越过身前的宋渊，两三步就走到了朝宁身边。朝宁见是他来，微微一笑。

　　朝宁的脸色还算好，宋之恒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两手抓住了朝宁的手臂，摇了摇头，“够了。”

　　朝宁和他对视，宋之恒看似平静的眼眸之中难掩担心，朝宁便点了点头，挥手间朝睿如同破布一般飞出去，一直撞到远处的围墙才重重摔了下来，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一时间也没人敢上前看他到底是生是死。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楚君平叹了一声，独自上前去查看。

　　朝宁抬手覆上宋之恒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雕虫小技，不用担心。”

　　朝宁的神色自若，半分不带勉强，而朝问天指尖的绿光也已经消失不见，宋之恒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拉着朝宁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闹够了的话，就散了吧。”朝问天开口道，他抬起眼皮看着朝问天遣人将朝睿抬走，又没什么感情地扫了朝宁一眼，没有跟宋渊及其他家主寒暄，径直起身离开。

　　齐燕飞眼神闪烁，连忙也起身跟了上去。

　　钱明有些惧怕今日的朝宁，他悄悄转头，任玄和秦鹤来也和他一样安静地站着，倒是没有一人敢先行离开。

　　宋之恒一语不发拉着朝宁就走，等他们走了，宋渊才收了刀和梅长青说了两句，一直到最后，只剩下他们几人，钱明才喘了口粗气一下子又坐在了凳子上，“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秦鹤来听钱明所言，不免笑了，他没有什么野心，跻身十大世家不过为了门人弟子能获得更好得到修行资源。

　　钱明此时看秦鹤来顺眼了许多，一点也不像从前那般嫌他懦弱，拉着他的手边往住处走，边喋喋不休地讲他此时的心境。

　　任玄落后两人几步，无奈地摇头，几大顶尖世家之间的交锋，反而让他们之间的小打小闹显得不值一提了。

　　知道宋渊会来找他们二人的宋之恒没有着急问朝宁怎么这么快就从长孙家回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阵。

　　朝宁被他看的想笑，只能拉着宋之恒坐到床边，握着他的手放在胸前，伸头抵在了他的额间，轻声道：“别担心，不严重。”

　　宋之恒凝视着朝宁的双眸，长孙家实力虽大不如前，可在十大世家中也属中流，朝宁在短时间内灭他们一门，又怎么可能毫发无伤。何况长孙家门人弟子和南疆有牵扯，有些术法也是防不胜防的。

　　没有其他人，朝宁眉宇间也露出疲态。他索性将头埋在宋之恒颈间，微微闭目，“有些累了，让我靠一会儿。”

　　“累了就先休息，父亲那里，我过去就是。”宋之恒揽了他，轻声说道。

　　“长孙家之事，还是要和宋叔叔细说。”朝宁说道，“以前我们总觉得能等，可现在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宋之恒默然几许，也就他愣神的空挡，朝宁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他动作轻柔地低眸，窝在自己的怀里，朝宁的睡颜很是放松。

　　就这么抱着朝宁坐了一会儿，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朝宁一下就清醒过来，揉了揉眉间，坐直身体，示意宋之恒去开门。

　　来人是宋渊。

　　“宋叔叔。”

　　朝宁喊道，想要起身，被宋渊一把按住。

　　“辛苦你了，坐着说话。”

　　朝宁也不推辞。等宋渊在他身前不远处的椅子坐下，宋之恒又坐回到了他的身侧。

　　“长孙家本家弟子，应当都是中原修士。”朝宁谈及正事，“他们无一例外，早就被长孙笑种下了蛊虫。”

　　“你是如何分辨中蛊之人的？”宋渊摩挲着手上的扳指，皱眉问道。

　　“凭感觉。”朝宁淡淡的回答。

　　宋渊却觉得这个回答理之当然，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朝宁接着说道：“之恒不论，蛊虫进入他身体，就迫出了轩辕火。可尘瞻所中的蛊虫，我先前丝毫未觉。”

　　“这倒也不算什么。”宋渊道：“那个蛊虫楚景珵和楚君平也都没看出来。”

　　听到宋渊连名带姓地称呼楚家父子，宋之恒笑了笑，“父亲，你在怨楚叔叔出来当和事老替朝睿医治么？”

　　宋渊面色如常，不置可否。

　　宋之恒叹着笑道：“朝睿今日的作为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他狗急跳墙，也敢去激怒阿宁。可他现在确实还不能死，尤其不能死在阿宁和爹的手上。”

　　“你这兔崽子平时也很嚣张，怎么今日这么没有出息。”宋渊咧了咧嘴。

　　宋之恒其实也当真没有宋渊那样生气。他的脾性像极了宋渊，可和宋渊同，又不同。

　　况且，宋之恒也知道，别看宋渊这时候满嘴抱怨，他想的比谁都远，即便当时用了“逐日”，也不会真的杀了朝睿。

　　“谁让我爹英明神武，威猛霸气呢。”宋之恒满脸笑容，“您和阿宁都忙着帮我出气，我自然只好躲懒了。”

　　宋渊啐了他一口，又看向朝宁，“朝问天对你动手了？”

　　宋之恒一愣，他是看见过闻人玥动手，才发现朝问天的动作，倒是没想到宋渊居然也能识得。

　　朝宁略颔首，答道：“之前同之恒遇到闻人玥，我将蛊虫炼化大半，这次朝问天没能将我如何。”

　　这件事宋渊没有听他们说过，可宋之恒既然清楚，宋渊也就没有问。

　　朝宁又接着说道：“长孙家的旁支，有一系，二十多人，全是南疆之人。他们看上去已经在中原潜伏很久，和他们接头之人，得尽快寻出。”

　　宋渊也面露郑重，“找不找得出，有些个世家都拖不了干系了。”

　　其中，也包括朝家。

　　“宋叔叔，”朝宁突然面容沉肃的看着宋渊，“如果，朝家当真和南疆同流合污，与鬼人之事牵扯不清，宋家可愿取而代之？”

　　宋渊敛去的笑容，眸光极淡，对朝宁抛出的问题竟是浑不在乎一般，答道：“不愿。”

　　朝宁淡淡一笑，“我就知道。”

　　他问宋渊的话，不是试探，只是在想若当真朝家覆灭，世家之间又该何去何从。

　　宋渊不愿，可如果宋家到时候还是屹立于世家之首，恐怕，只能被卷入其中，不得已也要为之。但若宋家势若，也许就不会有宋家了。

　　这条路的尽头吃人不吐骨头，鲜少有人如宋渊看的这样清。

　　“走着看吧。”宋渊再次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