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柒零壹

44、往事（二十二） 索性就一次

　　本想以长孙笑的事为挡箭牌搪塞过去，可自己的表情清晰地映在了朝宁的双眸中，宋之恒本能觉察到危险。或许人前朝宁不会太为难自己，可他绝对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讨回来。宋之恒不免又想起昨夜种种，实在是有些后怕。

　　死要面子活受罪，宋公子决定把面子丢了来保保里子。

　　拿定了主意，宋之恒赶紧谄媚地笑了起来，没脸没皮地抓了朝宁的手，“哎呀，阿宁，我乱说的。南城的姑娘们怎么能和小宁王相提并论？放眼整个玄门世家，从哪里能寻到姿容比你还出众者？在我眼里，谁都越不过你去。”

　　“这倒是大实话。”齐英笑得花枝乱颤，语调一转，开始暧昧不清，“但我记得，当年宋公子第一次同我生了嫌隙，也是为了一个叫什么莲的姑娘，那姑娘搂着宋公子的脖子哭的梨花带雨，我这种从不怜香惜玉之人，看了都觉得可人。”

　　宋之恒忍无可忍，切齿地说道：“齐英，你少在这里落井下石，我当年才七岁！”

　　“看来，宋公子也记得很清楚呀。”齐英捂着嘴笑道。

　　“啧。”宋之恒难得在言语上吃亏，只这么一会儿，朝宁看他的眼神逐渐幽深，宋之恒忽就觉得毛骨悚然，腰间还隐隐作痛，也顾不得找回场子，赶紧顺着毛捋道：“阿宁，我……”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好，只能眨眨眼，讨好地笑了笑，“我错了，我真错了。”

　　楚景珵从小到大可是头一次见到宋之恒这个模样，罕见地没能忍住笑。

　　宋之恒拿眼瞪他，见其他人都憋着笑想要看他的笑话，气闷得很，干脆心一横，咬牙转向朝宁，出手如电钳住了朝宁的下巴，抬头亲了上去。

　　那个角度，恰好所有人都能清楚得看到。

　　“哐当”一声，任肖的佩剑掉在了地上。

　　想到梅尘瞻看不见，宋之恒干脆又捧了朝宁的脸，重重地亲了一下。

　　陶苒脸红了起来，半个身子躲到了任肖身后。

　　只有齐英居然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亲热。

　　本就荒无人烟的鬼城里，一时鸦雀无声。任肖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宋之恒松开了朝宁，趾高气昂地回头去看众人，语气中藏不住的狡黠，笑着说道：“既然诸君都想看戏，索性就一次看个够。”

　　齐英咬着嘴唇笑了起来，显得很高兴，也很羡慕，“宋公子做戏不做全套？”

　　宋之恒歪着头觑他，挑挑眉，“风月之事，齐公子向来喜欢看旁人的，难道说，是齐公子不太行？”

　　齐英也一挑眉，入目的是朝宁站在宋之恒身边，宋之恒在闹，朝宁在笑。齐英忽然觉得无趣，摆摆手，“罢了，再往深了说下去，宋公子恼了又要打人了，我可不打不过你。”

　　宋之恒在某些方面的脸皮确实没有齐英厚，就又去逗了楚景珵两句。

　　等他闹够了，朝宁才开口，“长孙笑死了。”

　　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

　　宋之恒问道：“长孙家的其他人你准备如何处置？”

　　“杀了。”朝宁简短地答。

　　宋之恒默然，这件事他帮不上忙，只能朝宁自己去处理。

　　长孙笑和长孙淼的尸体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长孙笑没有任何求生的意志，三魂六魄一下子就散了，世间真真正正再无此人。

　　烈火炎炎，扭曲的火光之中，那些埋藏的过往和恩怨也一起烟消云散。

　　“当年被齐家救下来的女人，后来没有被南疆找到。阴错阳差也好，有心为之也罢，他成了长孙笑的夫人。不论她含了什么心思，长孙笑对她情谊颇深。可她死的特别凄惨。”朝宁声音平淡，“尽管长孙笑苦苦哀求，南疆都没有放过她。”

　　宋之恒也觉得唏嘘，“长孙笑并没有做背叛南疆之事。”

　　“不重要。”朝宁慢慢地说，“他的确没有偏帮中原世家，还时时给南疆递送有用的消息。可他在知道了他夫人的真实身份后，不但留她性命，还选择帮其遮掩，于南疆而言，就不再忠诚。一次不忠，再不启用。弃之，杀之，永绝后患。”

　　“长孙笑可是小宁王所杀？”楚景珵问道。

　　朝宁摇头，“他体内蛊虫发作，受不了就自尽了。”

　　宋之恒无声地叹了口气，说道：“现在他死了，你出去之后要怎么和朝宗主交代？”

　　朝宁脸上的淡漠逐渐变成了冷漠，“我何须向他交代。”

　　宋之恒便不再多言。

　　齐英站在人群之后，目光流转，看了朝宁一眼。

　　等过了晌午，受周遭阵法和环境的影响，城镇上空的红雾再次压了下来。

　　朝宁吩咐道：“你们几人尽快离开此地。等回到齐家之后，之恒便将长孙家之事当着宋叔叔的面说出来。”

　　宋之恒知道朝宁是不放心自己，就郑重地应了。

　　朝宁眼底冰凉，转身就走。

　　“小宁王这是要去哪里？”陶苒望着朝宁的背影，轻声问道。

　　宋之恒也正看着朝宁离开的方向，忽地一笑，笑容很快就淡了下去，他道：“阿宁他，要去杀人。”

　　联想到长孙家之事，陶苒没有再问。

　　宋之恒一行人在天黑之后，回到了齐家。

　　朝问天正在和众家主议事，宋之恒没有耽搁，径直找了过去。等门人通传，几个家主知道他们几人都回来了，显得按捺不住。齐燕飞索性摆了宴席，众人一同赴宴。

　　人群之中没有看到朝宁，上座的朝问天神色晦暗不明。

　　宋之恒浑然无事地将他们在城中所遇之事，尤其是事关长孙家的部分，当着众家主的面，详细说了出来。

　　钱明很是吃惊，“长孙笑说他们长孙家境内也出现了不明鬼人，就提前带着门人弟子回去了。绕了半天，是去做那些龌龊事了。”

　　宋渊揭开茶盏，重重地“哼”了一声，“以人孕蛊，以蛊虫修炼鬼人，这可不是一人一家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事。南疆这么大的一个纰漏，我们这些名门世家居然一个都没有发现，可真是滑稽。”

　　任平以往在这种场合鲜少发表意见，可这次他却说道：“长孙家和南疆之间有牵扯，世家中间并不干净，这些事情早在几十年前就有了苗头。”

　　齐燕飞脸色一沉，“任宗主何必含沙射影。”

　　任平继续饮一口茶，说道：“齐宗主也太过草木皆兵了。朝宗主的夫人还是前任南疆圣女，他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从挖掘鬼人的秘密开始，真相一次比一次让人震惊，如今梅长青也就见怪不怪，越发镇定了，他笑了笑，说道：“小宁王可是发现了线索，独自去寻找能让修行之人变成鬼人的蛊虫了？”

　　宋之恒答道：“不是，阿宁去处理长孙家被蛊虫感染的门人了。”

　　这个处理，也就是灭门。

　　各家家主都心知肚明。

　　“呵。”朝问天募的低笑了一声，即使带着笑意，他眼眸里散发出来的光芒也冷硬如铁，他就这么噙着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声音清晰可闻。身为世家之首朝家的家主，朝问天威势外露，除了宋渊，其他家主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没人敢和他对视。

　　朝问天和朝宁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朝宁坐在他的位置上，只是凭借一身修为喜怒随心，他无意于朝家之势，也就不会利用权势来压人。

　　但如果都如朝宁那样，人人都争破头要当这当世第一又有何意义？

　　朝问天的眼里没有情绪，在听完长孙家的事后，说了第一句话，“我这个儿子，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在场之人都噤若寒蝉。

　　宋之恒眉头蹙起，抬眸时发现宋渊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宋之恒复又低下头去。

　　可他不说话，不代表朝问天就不会想起他。

　　朝问天果然向宋之恒看了过去，他没有再问长孙笑之事，缓声而笑，“之恒我问你，子期和我夫人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宋之恒未和朝问天提起朝宁与闻人黛见面之事，听到朝问天骤然问起，心中警铃大作。可他还是面色平平，答道：“我未曾见到朝夫人，朝宗主所问之事我也不知晓。”

　　“当真？”朝问天抬了下眼睫，慢声问。

　　宋之恒神色自若，“晚辈并无虚言。”

　　朝问天眸中精光乍现，洋溢而起的磅礴灵力逼得近处的齐燕飞神色一凛，只能暗中调动灵力来抵御。

　　宋之恒没料到朝问天会对他动手，被迫得退了一步，却又立马站定，不卑不亢地垂手而立，对朝问天的突然发难丝毫不显慌张。

　　又一处汹涌的灵力排山倒海而出，挡在宋之恒面前，将朝问天的灵力抵去，与他成分庭抗礼之势。

　　朝问天慢慢地撇过脸去，笑道：“怀安，我还没对你儿子怎样。”

　　宋渊手中的茶盏端得四平八稳，他也笑：“你若有想法，我俩也不会这样坐着了。”他喝了一口茶，垂着眸，语气极淡，“你要打就打你自己的儿子去，不要打不过自己的儿子，就来拿我的儿子撒气。”

　　朝问天看着宋渊，半晌才撤了灵力，说道：“你这人从来都是如此，半点亏也吃不得。”

　　宋渊也顺势将灵力收回，扣上了杯盖，再次笑了起来，“世上山珍海味那样多，我没事做吃亏做什么？何况吃亏吃多了，人也会变得麻木，往后谁见了都以为能踩上一脚。”

　　朝问天眉目平静，没有接宋渊的话。

　　朝问天和宋渊也算的上是少年相识，两人的关系一直都不错，宋渊的脾气这么多年来也一直都没有变过。可因为朝宁的关系，宋之恒成了一个变数，宋家也就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没有一个上位者喜欢无法掌控的未知之物。

　　亲兄弟都能自相残杀，何况只是称兄道弟。

　　朝问天倒了杯酒，对宋渊扬手，“怀安，喝茶有什么意思，我敬你。”

　　宋渊笑笑，也满了酒盏，和朝问天对饮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