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柒零壹

40、往事（十八） 往事纠葛（

　　任肖一怔，齐家有那么好心？他险些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难得看到齐英正经起来，嘴边的话也就没能说出口。

　　可齐英却向着任肖看了过来，面对任家的人，他神态依旧倨傲，“你是不是以为，这个时候我齐家就算不落井下石，也绝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赔本买卖？朝家默许的事情，甚至宋家都没有插手，我齐家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大约不是所有图谋，就是脑子被驴踢了。”

　　任肖只笑笑，没有说话。

　　“大概是真的被驴踢了吧。”齐英将曲着的腿伸直，靠墙枕着双手，嗤笑道：“长孙泰这个人如何，我不做评价，只他当年，在我祖父最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我祖父也就一直铭记于心。”

　　他凝视着任肖，嘴角笑意冰冷，“在任平和我祖父争夺齐家的掌家之权，我祖父与齐远山那个老东西赌气离家之时，是长孙泰将我祖父寻了回来，告诉他，齐家家主只应该是他，不要轻易拱手想让。只这么一句话而已，我祖父就记了一辈子。”

　　任肖蹙眉，也不相让，“我祖父从没有继承你齐家的意思。”

　　“任平有没有这个心思并不重要。”齐英淡淡说道：“从他被齐远山带回齐家的一刻起，他这个人，于我们而言，就是原罪。有没有心，争不争，并不那么重要，是不是，宋公子？”

　　面对齐英忽然地发问，宋之恒明显也想到了什么，默然一笑。

　　世上之事，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对错可论。

　　齐英的目标也不是要和任肖来论对错，他憎恶任家，也根本无需找那么多借口和理由。

　　“后来，我祖父也遭到闻人千城的报复，朝家依旧选择袖手旁观。”齐英轻蔑地勾了勾嘴唇，他生的艳丽，这一动作他随意做来也尽是妩媚之色，“宋家倒是有人出来说了两句，可很快也没了声音。”

　　齐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不准备再继续说下去。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是笨的。

　　齐家和长孙家之间这么多年一直关系密切，但真真虚实，或许他们自己都没法说清。

　　至于齐英为什么突然和长孙淼反目，也只有他们二人心里清楚。

　　眼下还是要找到长孙淼和他背后之人，解了梅尘瞻体内的蛊才是。

　　宋之恒和楚景珵低声商议，齐英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地坐到了梅尘瞻身边。宋之恒和楚景珵看了看他，两人相视一眼，并没有制止。

　　“对不起。”齐英忽而极低地说道。

　　长孙淼和齐英交好，自然清楚齐英的心思。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长孙淼不会去动梅尘瞻。正因为梅尘瞻对长孙淼从来都不需要防备，才着了他的道。

　　“既不是齐公子你害的我，无需道歉。”梅尘瞻淡淡道，既不太生疏，也并不热络。

　　齐英看着梅尘瞻，他的眼神一直都具有攻击性，这次却只是轻轻柔柔地扫过梅尘瞻的面庞，就又移到了别处，“梅公子不问我为何么？”

　　梅尘瞻微微一笑，“齐公子若是想说，何须我问。若是不想，我问有何用。”

　　齐英闻言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成蹊……”他见梅尘瞻眉头微皱，忙狡黠地一笑，“别恼，我就最后再叫一次。”

　　梅尘瞻不言语。

　　齐英笑了起来，“十来年前的旧事，想必梅公子也不记得了。也不碍事，忘了就忘了。可我仍想向梅公子道谢，想了很多年。”他语气舒缓，慢慢道：“我从不是好人，也不想做个好人。这世上条条框框的规矩太多，既无法随心做人，那就……做鬼吧。”

　　“齐公子……”梅尘瞻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齐英歪头笑笑，已径自起身拍了拍衣衫，“我……回不了头啦。”留下一句轻叹，他转身离开。

　　几人在这城中，后来又碰上了五波鬼人。

　　这些鬼人虽然不似罗刹鬼人那样凶悍，却要灵活狡诈很多。到最后一战时，甚至有了御剑的鬼人出现。

　　在宋之恒刀意汹涌，刀势如排山倒海，又一次击退了鬼人之后，数十个鬼人竟再也不管不顾，血肉模糊地冲破宋之恒刀势的封堵，贴身上前想要自爆。

　　“之恒！”楚景珵不禁色变。

　　宋之恒不见慌乱之色，眉峰一挑，手腕抖转，趁势将“要命”推出。他这一击看似平平，却在轻而易举之间，将面前六七个鬼人的头颅轻易斩下。

　　可这个时候，背后的鬼人已经扑了上来。

　　宋之恒再想回身去挡，已经来不及。

　　可他依旧带着笑，发梢扬起，竟轻轻闭目。

　　有人轻易化解了攻势，一掌拍出，将鬼人尽数斩杀。

　　朝宁一揽一抱，带着宋之恒稳稳落地。

　　“小宁王！”任肖眼神亮了起来。

　　朝宁到了，这些鬼人也就没了任何威胁。可宋之恒依旧在犯懒，朝宁没有松开他，他就在他怀里赖着。朝宁只能单手掐诀，轻叱一声，周遭的阵法开始晃动，空中的红雾渐渐消退，城中景象终于清晰地显出。

　　“鬼人当前，你也如此大胆。”朝宁无奈，“站好。”

　　宋之恒不紧不慢地站直了身，依旧笑眯眯抓着朝宁不松手。

　　朝宁觉得奇怪，宋之恒在外人之前向来正经，这般粘着自己，实在不像他的风格。朝宁不禁看向其余几人，没有人硬碰他的目光，看天的看天，瞧地的瞧地。

　　“之恒。”朝宁只能推了推他，关切道：“受伤了？”

　　“没有。”宋之恒笑吟吟地看着他，“想你了而已。”

　　“咳咳咳……”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任肖一下子呛到，就连淡定如楚景珵和梅尘瞻，也都不好意思起来，眼神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甚至齐英，都不自觉地退了几步。

　　只有陶苒，勇士一般，盯着宋之恒和朝宁，大眼睛扑闪扑闪。

　　朝宁生平头一次，脸色微微红了起来。

　　宋之恒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很是开心，他追着朝宁的眼睛去看，直到朝宁意味深长地觑了他一眼，才罢休。

　　整理好了表情，朝宁正准备开口说话，一眼就看见任肖正憋着笑和宋之恒使眼色。

　　“任公子。”朝宁眉头微挑，嘴角含笑，“方才你和鬼人交手，剑意不达，剑势平平，本可以一剑直挑对方眉眼，你却招式花哨反攻肋下，最终无功而返。我应当和你说过，不要做无谓的攻击。”

　　任肖立马苦了脸色，道：“小宁王教训得是。”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他呢……任肖百思不得其解。

　　“一次练不好，就千百次地去练。”朝宁淡声道，“我恰好有时间。”

　　任肖就差没哭出来了，陶苒甚至在旁边对他眨眨眼，半点同情之意也没有。

　　楚景珵和梅尘瞻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地做了两个透明人。

　　宋之恒也是有点良心在的，赶紧拉了朝宁，笑道：“阿宁，你的事情处理完了？”

　　朝宁点头，拂了拂衣袖，说道：“此地被长孙家所操控的鬼人，应该是刚成为鬼人不久，有些还能依稀辨别出原先的身份。我仔细查看过他们的尸身，如果我猜的没错，修行之人转变为鬼人的契机，应当是一种独特的蛊虫。”

　　他说的平淡无奇，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若朝宁猜测是事实，那南疆在数百年前，就在布一局很大的棋。

　　中原世家之间也有不少和他们牵扯不清。

　　还真是……翻了天了。

　　所有人神情很严肃，宋之恒走到朝宁身侧，沉吟片刻，说道：“闻人黛来了？”

　　朝宁沉静了须臾，点了点头。这件事他不会去瞒宋之恒，也根本不可能瞒得住，“此时等出去之后再说。”他又看向其他人说道：“跟我来吧。”

　　众人随着他走过长街，停到一处崭新的庄园之前。

　　朝宁推门而入，一进门，就能看到跌坐在地的长孙笑，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长孙淼。

　　长孙笑听到声响也不回头，只笑道：“没想到还真的被小宁王说中了，他们居然真的能够全身而退。”

　　一双紫色的长靴停在了他面前。

　　长孙笑抬头去看，齐英笑容艳丽得不可思议，低声道：“解药拿来。”

　　长孙笑立刻笑了一下，“齐公子也会有求人的时候。”

　　齐英显得有些索然，又看了垂死的长孙淼一眼，“长孙宗主，被朝问天施压，被南疆抛弃的滋味，不好受吧。”

　　长孙笑微微变色，可他比长孙淼要沉得住气，只一瞬就又恢复过来，说道：“齐公子，唇亡齿寒呐。”

　　齐英摇了摇头，柔声道：“至少，我也不会是孤魂野鬼。”他伸出手去，“这就不劳长孙宗主操心了，你我两家好歹还有情分在，请长孙宗主将解药给我。”

　　长孙笑“呵呵”一笑，居然当真将一个药瓶递到了齐英手中，“齐英，我本以为你是难得的聪明人，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齐英眼神如琉璃，轻声一叹，“我如果聪明，长孙淼已经死了。”

　　长孙笑的眸光落在了奄奄一息的长孙淼身上，突地道：“他是死是活，于我何干？不过是那个女儿的儿子，她骗了我那么多年，她该死，她的儿子也是。”

　　朝宁玄衣的衣摆轻轻荡开，他持剑停在了长孙淼身前，黑色的瞳仁不含一丁点的感情。

　　长孙笑不免心中难安，朝宁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神情。只见他剑鞘一沉，向长孙淼胸口撞去，“既然长孙宗主丝毫不在意，那他就……死吧。”

　　长孙笑勃然色变，长孙淼最后“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抽搐着不动弹了。

　　朝宁神色冰冷，没有丝毫的温度。

　　长孙笑立刻看向了梅尘瞻，他身姿飘然站在一旁，半点也没有受影响。

　　“怎会？”长孙笑喃喃。

　　齐英也怔了片刻，想到了朝宁举动，退到了一边不再说话。

　　长孙淼死的时候的眼睛微睁，正好看的是他的方向。齐英莫名笑了笑，晦涩地垂下了眼眸。

　　“长孙宗主，”朝宁凤眼的微微敛了起来，眼角犀利狭长，“你是想出去见朝睿，让朝问天决定你的生死，还是……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