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柒零壹

37、往事（十五） 入城

　　楚景珵的目光带了些微的审视。他似乎是在重新认识宋之恒一般，瞳仁之中一层疏离之色。

　　对于楚景珵的目光，宋之恒不闪不避。

　　他和楚景珵自幼就相识，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在这种问题上回避敷衍他。况且，对于自己和朝宁的关系，宋之恒根本不会避讳任何人。他喜欢朝宁，不惧任何人的目光和非议。

　　本想找个机会，像当初和梅尘瞻提起一样，慢慢讲给楚景珵听，可一直忙于鬼人之事，两人像从前那样闲话的机会太少，稍是耽搁，没想到有的人居然连这个空隙都要来钻。

　　宋之恒不相信楚景珵会因为这个问题和他翻脸，只人与人的关系最是微妙，维持任何一种情谊都不容易，他和楚景珵总不要生疏了才好。

　　宋之恒弯了弯唇角，笑容坦荡，用在场之人都能听见的声音，不疾不徐道：“如君所见。”

　　楚景珵的表情晦暗不明，他忽地冷笑了一声，说道：“我所见非我所想，宋公子不妨直说。”

　　宋之恒眉间扬起一抹锐色，问道：“是朝睿，还是陶慕川？”

　　觉察到宋楚二人之间紧张气氛的任肖和陶苒对视了一眼，不懂他们之间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只知好像是和朝宁相关，也不好贸然开口相劝，只能看向了梅尘瞻。

　　梅尘瞻眉眼微阖，泰然自若地坐在一旁，仿佛一点儿也不担心。

　　楚景珵答非所问，平淡道：“宋公子独独瞒着我，可是心虚？”

　　宋之恒笑了笑，嘴角弧度轻薄，眼里没有笑纹，“什么时候，喜欢阿宁，也成了让我心虚的事了？楚庭轩，请注意你的措辞。”

　　任肖不敢细究宋之恒话中的含义，回头看见身边陶苒比他还要淡定几分，只能将刚刚冒头的惊讶又咽回了肚子里。

　　楚景珵的表情没有先前那样冷，他看着宋之恒，轻声一叹，“何时的事？”

　　“何时？”宋之恒呢喃了一声，眸中染上了奇异的色彩，他眉梢带了些暖意，眼神晶亮，“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从宋渊第一次带朝宁来到宋家，宋之恒就不曾挪开过眼。他年岁太小，只单纯地凭借着本能去亲近。至于后来，何时生出了那样的情感，宋之恒当真不知从何追溯。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宋之恒不信命的，可他又觉得，遇到朝宁，又心系于他，似乎都是命中注定。

　　宋之恒笑了笑，闭目复又睁开，缓缓道：“大约就是，一见钟情吧。”

　　楚景珵周身的气势也缓和下来，淡淡道：“我阿姐对小宁王有意，我不信你不知道。”

　　“那楚公子的意思是，让我把阿宁让给她？”宋之恒笑着问楚景珵。

　　楚景珵不答。

　　“是不是？”宋之恒又问。

　　楚景珵依旧不答。

　　宋之恒并不罢休，笑意盈盈凝视着楚景珵。

　　楚景珵终于睇了他一眼，答道：“不是。”

　　宋之恒笑出声来，看上去极为愉悦，“阿鸢姐姐带我很好，但凡阿宁心中有她，我绝不会夺人所爱。”

　　“你怎知人与人之间不会日久生情？”楚景珵淡声问。

　　“当然会。”宋之恒的目光在任肖和陶苒身上一转，又转过头对着楚景珵笑了笑，肯定道：“但是阿宁不会。”他说的无比认真，“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阿宁的心意。”

　　话说到这里，宋之恒眉目飞扬，“若要论先后，没有人比我更早介入他的生活，若放眼以后，”他笑得眯起了眼，“很抱歉，无人有那个机会了。”

　　楚景珵也同样凝视着宋之恒，半晌，终于寻回了笑意，“之恒，那我就愿你如意。”

　　宋之恒轻声一笑，不再言其他，伸手勾住了楚景珵的肩膀，“多谢。”

　　任肖已经停止思考的大脑逐渐恢复了转动，他实在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能木然着一张脸，倒也不是觉得宋之恒和朝宁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不对，而是他总算是弄明白，之前朝宁对着自己若隐若现的冷意根本就不是他的错觉。

　　接下来几天跟着朝宁探索城镇之余，他还要指点自己的剑法，任肖觉得牙疼头疼哪儿哪儿都疼。

　　陶苒一个小姑娘，远比任肖要来的从容，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出平日里不会有的娇俏，“宋公子和小宁王当真令人羡慕。”

　　在自己和朝宁的关系之中，宋之恒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说话，不禁笑道：“陶姑娘羡慕什么？”

　　没有在陶家四方院落之中的窒息之感，陶苒性格中活泼的一面也就显露出来，她声音轻柔，款款说道：“人活于世，孤独是常态。能寻得一有心之人，坚定选择，缱绻平生，便是最大之幸事。”她眼神之中闪烁着柔光，“看得出来，宋公子和小宁王就是如此。”

　　宋之恒因陶苒直率的话语罕见的有些脸皮发热，只能笑道：“小丫头，这话说的很是好听。可你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怎不见你自己去努力找一个？”

　　陶苒歪头笑了笑，故作高深却也是真心实意地叹道：“宋公子这话诛心，用心之人，都少之又少。有心之人，向来可遇而不可求。”

　　她在陶家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于囹圄之中挣扎求存，如今又是残废之人，虽不至于自怜自艾，可处事只会更加小心翼翼。感情的事，根本不会去奢求。

　　陶苒的话让众人一阵沉默。

　　宋之恒意味深长地看了深思的任肖一眼，心中一笑，没有说话。

　　有宋之恒在，就不会冷场。几人又扯到了别的话题，说笑了一会儿，朝宁和齐英回来了。

　　“阿宁，如何？”宋之恒问道。

　　朝宁严肃的面容逐渐有了笑意，“有人刻意改变了阵法走向，如今城镇之中，阵法交叠，变幻无常，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思索片刻，沉声吩咐道：“入城之后，非必要我不会出手。没有把握的东西，你们就不要去碰。”

　　齐英垂眸没有做声。

　　一行人之中，任肖和陶苒实力最低，两人不免又露出了紧张之色。

　　宋之恒拂袖起身，他将朝宁的话细细揉碎，向他们两人解释了一番，又分享了一些他的经验，任肖和陶苒才稍稍放松，谨慎地应了下来。

　　再次修整片刻，一切就绪之后，几人也不耽搁，出发前往了叠石镇。

　　齐家所居的岩地，受秘境外围火山的影响，终年干燥闷热。

　　而此次出事的城镇距离火窟秘境最外侧的两座火山，不过几十里远。

　　镇中的天空不分昼夜和四季，一直都呈现出灼人的赤色，空气之中也充斥着灼热的气流，可即便如此，万物生长却都未受到影响。

　　经受鬼人的攻击之后，叠石镇如今已经空无一人。许是因为阵法相叠重合的原因，整个城镇红雾弥漫，能见度只有几米。

　　几分合计了一番，最终由宋之恒和齐英打头，梅尘瞻和楚景珵居后，之后跟着陶苒和任肖，朝宁落于最后。

　　叠石镇的城门崭新鲜亮，两扇厚重的朱门看似紧闭，被宋之恒轻轻一推，就缓缓打开，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就在城门完全敞开之际，宋之恒听到虚空之中一声轻微的尖啸，可其他人都恍若不觉，甚至朝宁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蹙了蹙眉，将“要命”掩入袖中，率先跨进了城门。

　　城中的红雾又浓了几分，明明没有风，却还是能听到呜咽之声。走在最后的朝宁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几人沿着城中的街道缓缓地走着。

　　街道两侧竖立的房屋和崭新的城门相比，大相径庭，皆是破旧而残败。

　　走在最前面的宋之恒突然停下了脚步。

　　陶苒掌心渗出了冷汗，俏脸煞白。走在她左侧的任肖隔着衣袖握了握她的手腕，却是立马就松开。等陶苒看向他时，安慰地一笑。

　　陶苒感激地点点头。

　　街道的路中间，停着一辆手推的木车。

　　宋之恒上前查探，说道：“应该是之前城中小贩用来卖货的推车。”他的手指在车轮上一抹，笑道：“但是，它暴露在此地这么久，并没有沾上任何灰尘。”

　　“齐公子，这城镇之前人气如何？”梅尘瞻问道。

　　齐英也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推车，说道：“此镇环境不算好，城中原有五十户人家，家家都有修士。被鬼人攻击之后，伤亡过半，剩下的皆是老弱病残。”

　　浓雾之中，楚景珵勉力看清了四周的房屋，说道：“可这些房子，像是很久都未有人居住过。”

　　齐英摇头，“之前并不是如此。至少，在我的记忆之中，这座城镇的城门已有百年历史，本该布满岁月痕迹。”

　　宋之恒笑了笑，“看来，这城镇之中所见之物，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倒是难辨了。”

　　“也许是阵法的缘故。”楚景珵也开口道：“四周有灵力的波动。”

　　任肖也凝神感受了一番，“这灵力波动虽然细微，可总能让人生出一种烦躁之感。”

　　宋之恒正色道：“诸位要多加小心。”

　　他却一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任肖奇怪道：“宋兄为何不走了？”

　　宋之恒进入城镇一来，第一回露出了戒备之色，他淡淡道：“有什么东西来了。”

　　所有人都祭出了灵剑。

　　陶苒却突然拉住了任肖的衣袖，颤声道：“小宁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