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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0 ...

  •   三十一年夏,反法西斯盟国登陆诺曼底,令言贞萼在弄堂已住了两年半。

      日军在世界战场,特别是太平洋战场连续溃败,本土作战又失利,遭中国战场牵制了绝大兵力,几乎疲软。正在这时候,魏元由徐先生陪同,上了门。他亲自从重庆来接蓟令言。据说搭上了伪政府官员,时任上海市长周佛海这条线,败局已定,周亦为战后做打算,秘密为国民政府效力,想得到战后宽大处理。蓟令言十分开心,同徐先生聊日后回上海做什么生意的话。

      不过两天罢,徐先生再次陪同魏元,他们于夜深人静时分上门。这次,贞萼令言带走几件行李,神不知鬼不觉坐上汽车,离开居住过两年半的弄堂房子。他们拿到特批通行证,一路避过敌方检查,能够通行无阻,虽然途中难免跋山涉水,也有人所接应,顺利到了第三战区,见到蓟令容驻扎的部队。他升了师长。

      行辕里,他待蓟令言是忍住怒火,同贞萼这位远道而来的弟媳客气完,才当着魏元和她的面拍桌子,叫茶杯也一下子跳起来,‘瓷瓷’地响,他大骂令言:“你他娘的。”

      “你是个混蛋。”

      “在九龙机场,竟有胆子不上重庆的飞机,既然你跑回上海,那你们又出来做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哪?”

      “我蓟令容是不是也要听你指挥和号令。”

      “混蛋。”

      “混蛋。”

      “你简直自私自利。”

      “给我滚出去。”

      令言不大作声,只有讪笑一下。贞萼魏元列于旁座,两个人各有各的尴尬,面面相觑。

      蓟令容骂是这般骂,他看过令言这两年多利用闲暇,所写《八一三后上海货币报告》的经济论著,又待弟弟大加赞赏。奥地利摄影师斯坦,曾经贞萼和他在蓟园见过一面,他也是战地摄影师,奥地利已被占领,他在中国拍摄了许多二战时东方战场的相片。令容大哥待弟媳贞萼十分好,一身师长戎装,只带她一个人参观阵地。后来他们站上高处的工事,蓟令容说:“弟妹,令言心性不定。”

      “他不懂事,以前对不住你,让你受了苦。”

      “我训斥过他。”

      “尽管我母亲不同意你们自己结婚,对你有意见,她作为一个女人,当年也骂了令言,可以说我们全家为你主持了公道。”

      “令言自己做主,跑回上海,总算还不像混蛋。”

      “烦你今后代我母亲,照顾好他罢。”

      “我们一家谢谢你。”

      贞萼没有承想,蓟家人原来十分接纳她,仿佛她与蓟令容见过面,他的一番重嘱,叫她只有答“好”。然而她现今待婚姻和待丈夫,改观了看法。

      蓟令容是一个家庭观念较深的人,他长期在外驻防,却洁身自好,与太太鹣鲽情深,生有三个孩子。令容太太及孩子们,现住重庆蓟公馆。蓟令容上重庆参加军事会议,贞萼令言搭乘他的顺风机,一道过去。

      他们到达重庆,贞萼拜访她二哥贞义一家,她姆妈老了些,小侄子小侄女都长成小大人,这一别六七年,竟认不得了。贞萼在娘家那里,手足亲情想得很,住了一小段日子。她还与莫枫叙旧。蓟令言养的两只德国犬,一条叫Attention,一条叫Ease,多年来一直放在重庆,已不大爱走动,它们见过令言,三个月内相继老死。

      在上海时,贞萼凡事亲力亲为,起先不大适应养尊处优的生活,那令言上了重庆,转得十分的迅速,每日缎面缕金线的西装马甲,抽着雪茄,不论进出何地,总有旁人上来前呼后拥他,也一改窝在弄堂房子的颓遢,举手投足越风度和成熟,笑起来很神气,他们因刚回两三天,直接叫贞萼看愣了,她好笑令言,不像一个人罢。她过段时间也就好了。

      数年前的一阵子,蓟令言在香港抽过风,刘玉聪那些人见了贞萼,便笑颜笑语,好像要叫她懂得,同蓟令言复婚,绝没有错。蓟夫人的陪嫁女佣,称呼为董姆妈。蓟令言头里同她打过招呼,他说姆妈,从小到大待他最好,贞萼进来了,请姆妈待她,像待自己一样好。董姆妈告诫他,娶了老婆在身边,记住以后不抽雪茄,不喝酒。蓟令言卖卖乖,满口答应。董姆妈相当于蓟公馆的下级人员的领袖,贞萼头一回去吃饭,就有宾至如归之感。

      与之相反,令言待他母亲不大友好。贞萼上蓟公馆吃第一餐团聚饭,蓟部长,蓟夫人,蓟令容,令容太太,及三个小孩,所有人整整齐齐端坐在长长的餐桌前。蓟令言一见桌上摆的参鸡汤,他竟不合时宜,向贞萼说笑:“我想吃花雕鸡,明天你做。”令言大嫂通常管他叫“令言”的,此时不觉好笑说:“少爷哟,妈妈亲手下厨,你无资格不满意。”蓟夫人也娇,心里只是地不高兴,撇了下嘴。

      蓟夫人十分疼儿子,把裁缝叫来蓟公馆,替蓟令言制衣制鞋。贞萼亦在房中,令言说他有事,赶着出门,临走捏贞萼脸蛋,向贞萼嬉皮笑脸两句,嘬一下。蓟夫人眼睁睁看着,又噘起嘴,她不懂得,儿子为何冷淡自己。蓟夫人是大家闺秀,不晓得那些个无聊的嫉恨,同自己妹妹,及其他的部长太太,谈起来还哭哭啼啼,说她最疼蓟令言了,可他待自己妈妈,没有良心。其他的太太们,好笑蓟夫人平时气度大大方方,待自己二儿子竟嗲起来,故意笑说,令言是娶了老婆,忘记妈,蓟夫人不妨让着儿媳妇罢。

      蓟夫人没有放弃,事事五次三番替二儿子张罗,蓟令言冷落了之她,蓟夫人真正伤了心,在不大管蓟令言的衣食起居,反张罗起贞萼的旗袍和首饰,把待小儿子的热情,用到新进媳妇身上。婆媳打完交道,蓟夫人喜爱上贞萼,觉得贞萼的性情和脾气,同她很相投,又将她最疼的儿子照顾得白白壮壮,不似香港时期黄瘦,叫亲戚朋友看着,简直像个病鬼。其实蓟夫人是叫儿子逼的,唯有待贞萼加倍关爱,蓟夫人个人的言语行事,一向直来直去,同贞萼却注意留上三分余地,自己也晓得,不当心的一句话,会叫别人受气。贞萼没有他们许多的心眼,很快和蓟夫人也亲近。

      蓟令言十分惯宠贞萼,他母亲是股东,也叫她挂名一家医院的名誉董事。贞萼觉得学业未成,不愿意抛头露面。贞萼与莫枫夫妻相约着爬山,蓟令言同去。山不高,四个人都没有坐滑竿,走走停停地上去。他们上山,下山,到陡峭险要的山路,蓟令言时不时去扶太太。后来两位女士在后头爬得慢,莫枫讲私房话,说:“日本人派的那些撮老,把他害苦了,他早就想接你上重庆。”

      “你讲你,仍是同他好啦。”莫枫笑着老同学。贞萼听着,个个都讲蓟令言难,他倒是爱她。毕竟多年过去了,像婚姻一回事,她同令言之间的事,说来说去没有意思。她只说,两回事么。

      他们众人爬到山顶,蓟令言上到小山,当下感到冯风御川,心情也畅快,提说:“爱萼,美国大小文件办妥,同我过去罢。”

      蓟令言已成彻底的好先生,好丈夫。他常在外面聚会和交际,但凡贞萼不一道,晚上九点,他准时打一个电话回公馆,同贞萼谈谈天,有时叫贞萼先睡,不要等他,有时叫贞萼准备着,不要睡,他们就回。所以到外国定居,那还不得二三十年后哇。贞萼想,她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立刻作了答应。

      国内国际各个战场上,日本军阀顾此失彼。之后,时任南京伪政府主席的汪精卫,陈疾复发,在民古屋医治无效死了。投降成为定局,所谓名人的陨落,也是一种向民众的侧面的示告。近七年难熬的苦和闷,一去不复返。贞萼待在重庆,有家人,有朋友,只感到生活轻快,日子也飞快。随着昭仁天皇颁下无条件投降诏书,上海接收在望。此前蓟令言他们便谈回去的打算。

      所有人动身前夕,贞萼参加一个宴会,遇见了某官员太太。那太太姓王。因才三十左右的岁数,经常是艳惊四座,谈吐也佳,先生做着中央的不大不小的官,王太太为人又意气又骄。先前的抗战时,令言在港,偶尔上重庆一趟,王太太和令言碰到过,都相安无事。十年多前,蓟令言和她相互爱上,叫蓟夫人一句话给拆散了。如今蓟令言带着太太,老老实实很的噢,装作没有她的档子事了,疏远得十万八千里。曾几何时,神气活现的蓟令言蓟二公子,哪里去了。

      王太太大吃陈年旧醋,走到贞萼跟前来,笑说:“颜小姐,令言背上的旧伤,好些没有哇?”王太太的话问得便蹊跷。贞萼不在如从前那般不灵光,将人设想得都好,一听就有点气了令言。贞萼知书达礼,不怎做伤面子的事,说:“他的伤养好啦,谢谢你关心。”接着王太太说:“那会我刚结婚,跟先生出来应酬,遇到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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