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39 ...

  •   到秋天时,每回贞萼买完菜,回家快走到鞋铺,蓟令言也站在窗口抽烟,她一下能够望见他。有天贞萼进家门,随口问:“令言,方才你在看什么?”

      “我烧鱼好伐。”

      “清蒸么?”

      蓟令言倒说,他一个人待着,没有思路,想她怎么还不回来。贞萼好笑他,越觉着自己养了个孩子似的。后来她想叫蓟令言也上街转一转,两个人一道去过菜市场。不过蓟令言还是处不来买菜的环境,不喜欢出门去,他总站在自家二楼的长窗户那,望贞萼。

      弄堂房子晒被子,晒床单,需要把竹竿从窗台放出去,刚开始蓟令言全然不懂,慢慢不等贞萼叫,他自动站起来帮她。屋子添置不少东西,越发温馨,每早少不了的麻烦,贞萼提那只笨重炉子上下楼生火。他们两个先不懂,初秋花钱请人来家,才砌了灶台。贞萼把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王太太他们想,乐先生最近变了些,不过他大男人只是晓得和太太同进同出,别的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光像个没能耐的绣花枕头,八成乐先生啊,与他又美又傻的太太,天造地设的一双。

      令言贞萼买完东西,回弄堂。周太太坐在一楼家中瞧见他们,有时候冷笑,觉得乐先生的道行高呀,叫她周丽栽到他手上。过后周太太会出来,乐先生要是好男人,真与太□□爱,就不该在麻将馆里似笑非笑的,她可不是自作多情。周太太的心里头,骂蓟令言先勾引自己,勾引人,乐太太上了他的当,不晓得罢了,以为自己丈夫好生爱自己的噢,爱她个鬼噢。

      王太太家住贞萼令言对面。周太太骂归骂。后来王太太的先生值夜,她上王太太家里玩,特意坐得晚一些,一直盯着对窗的乐家。乐先生不在堂屋。乐太太坐在窗下,她像在记账。周太太想,他们也不恩爱么,哪里像他们那些人无事生非说的,天天在一起么。结果乐先生就出来了,他也坐到长凳,搂着乐太太,逗了几句,乐太太又没有忙完,叫他走的样子,他干干脆脆把乐太太抱起走了。当下周太太望着,脸都红了,差点叫王太太瞧了破绽。贞萼令言每回,贞萼就害怕,怕吵到楼下的张鞋匠,她只有白赤条条的,去抱住令言,才好像抓到一根浮木,可靠了。

      下雪那些天,贞萼令言两人经常出门。他们上小戏院,看一场重映的旧电影。看完电影,戏院外有人卖米糕,长年累月用来蒸米糕的木模具,远远望着就在冒香气。每回贞萼要买一块热腾腾的米糕。她从前读书时,冬天和莫枫逛街,会一人买一块。蓟令言不吃。他们仍要两块米糕,另一块带给张鞋匠的小女儿。

      连续数天的大雪,落得十分厚实,叫令言贞萼心情越好了,他们照样出门,回去弄堂便走近路,有一段路泥泞,总得教蓟令言背贞萼到家。寒风肆虐,贞萼脱掉手套,捧蓟令言的脸,说:“给你捂一捂。”蓟令言笑了。

      “累么。”

      蓟令言不语。贞萼将他脖子搂得越紧,戴着呢帽的头也紧依上他的,唇里呵出如兰的白气,说:“你不累罢?”蓟令言又笑了。一个执勤的日本年轻士兵,见他们路过,不断冲他们点头微笑。贞萼想,无论种族、民族、肤色,人性总是通的。贞萼怕过日军,她一个人在租界,住了几年,久了不那么怕,现在蓟令言在,她更不怕。她与蓟令言也不理那士兵,自己人笑着说话,走远了。

      衢堂房子的马路行人稀少,趴在蓟令言背上,贞萼望向远方的天空,灰灰沉沉。她已经在憧憬战后了。贺云曾告诉她,上海的棉厂女工,容易患肺结核,上海□□抽头,上海的农民温饱不易。那么上海外面的世界,有围剿与反围剿,有内战和外侵,有经济强盗,有日本军方实验室。战前还有过红头阿三巡逻。贞萼的生活和家庭,她觉得上海这座城市还算光鲜,从前她只晓得上海的沙俄贵族,朝鲜的流亡革命党,贺云血淋淋地掀开光鲜,教给她许多。她是中国人,该对同胞饱有深情。

      “令言,将来不打仗了,你要做什么?”

      “我要重新上学,好不好的呀。”她说。

      “好。”令言说。

      蓟令言背太太到家,两个人要上楼梯。蓟令言正跺一跺雪。贞萼帮着忙,去掸他的大衣和帽子。此时王太太拿一根大扫帚,也在清扫门口的积雪,笑说:“哎哟。”

      “乐先生,背到家门口,你舍不得放下哇。”要叫李先生瞧见他们了,会说:“乐先生呀。”

      “在弄堂里,最懂得爱太太噢。”

      “我们自愧弗如。”

      张鞋匠不喜欢令言,从不同令言搭话,他待贞萼很殷勤,拿着鞋底跑出了铺子,站他们夫妻边上,笑咪咪地问:“乐太太噢,今天出门开不开心?”

      “你又叫人家老远把你背回来哇?”蓟令言就说:“你也背一趟张太太,保管张太太开心。”张太太生得膀肥腰圆,根本叫人背不动。张鞋匠立刻白令言一眼,仍向贞萼笑着讲:“今天打算烧什么菜?”

      “昨天你家的什锦锅,香味扑鼻噢,飘来我鞋铺的呀。”令言不教贞萼答,貌似地讲一声,掸完了雪没有,直接将贞萼背上二楼。贞萼只好连忙地大声说:“张先生,下次我在煮,送给你们尝噢。”弄堂邻居有时候互相赠送一点食物。

      天寒地冻,贞萼令言下午呆在卧室烤火。室内放一锅通红的炭,贞萼抱着汤婆子,煨在被窝里。蓟令言搬一张椅子,也到大床旁,好像两个人一刻不离。蓟令言还在不高兴,上午张鞋匠待他太太的一副哈巴狗样子,说:“我见到张鞋匠就烦。”

      “你将人家想坏了,他们夫妻为人很好的。”

      后来房间生着炭,窗户和门也闭着,空气不大流通,有些缺氧。贞萼的一双眼睛,越像汪出水的莹透,脸也红扑扑。她又在床上织毛线,安安静静不说话。蓟令言的心性烤着火,总归生厌。贞萼不愿意讲话了,蓟令言又上堂屋站着去,每次向着长窗抽烟。住在弄堂房子没有隐私,张鞋匠说睡不好觉,他们现在换成早晨亲热。冬天门窗紧闭,各家各户起得都晚,所以弄堂没有人。前些礼拜,贞萼起迟了,弄堂那些女人一见贞萼下楼,就笑问乐太太,你怎么也爱睡懒觉了。直教第二天早晨亲热,他把贞萼抱住,她的脸仍在飞红。蓟令言不知不觉中,把香烟狠狠抽上几口,连忙往缸里掐了。人回卧室,又上太太身边待着。

      蓟令言的任何事,他都同贞萼谈。贞萼晓得他在香港的‘风流韵事’。蓟令言不在乎他已婚的身份,又待上海的自己,旧情难忘。她不好评价。有回也聊起顾五小姐。蓟令言说怕她,得理不饶人。顾从蔚和蓟令容原是恋人,闹了矛盾,她找令言哭诉,蓟令言只有好生应付,叫他替自己大哥担多年骂名。也有次聊起颜家的事。蓟令言淡淡讲,说板桥抢了颜记,便抢了罢。待日本人,不光蓟令言不能合作,贞萼是他太太,她也不能合作,夫妻两个全要干干净净。蓟令言也问她,想不想自己姆妈。贞义一家人到重庆后,能够安身立命,赖魏元的打点和帮忙。

      贞萼说想。然而心里也怪着俞宛平,说她姆妈好笑么,那时她二嫂说了,日军还只到北平,她姆妈就成天同一家人宣传怕得很,要跟政府走。贞萼说,她爹爹的病,一半叫她气的。谈到这里,贞萼不禁哭了,擦着眼泪又说,可她爹爹要是听话,兴许还死不了。蓟令言认为,他把贞萼丢在上海,一住四年多,她爹爹又走了,他都没有在,未负到责任,他是有过错的。其实贞萼不怪他,她只是刚好也忘了他。

      颜家乡下,有一位同姓的孃孃,已当上婆婆的年纪,她在颜记做工,赚的钱,寄回乡下去。颜记收掉后,将人员遣散,那孃孃仍留上海,打零工。自贞萼住到弄堂房子,孃孃不能上麦特赫斯脱公寓了,每个月贞萼就带些钱去望她。贞萼同令言也爱花销,他们出趟门看戏,贞萼常常要买吃的,要买日用的,小提大包,觉得把皮包的钱都塞少了。她又马虎,自己一个人出门,总不记得装上存折取钱。

      冬天时,孃孃的大儿子说要来住一阵,好购齐东西,带母亲一块回乡下过年。贞萼三个多月,就没有上门望那孃孃。到了春天,贞萼数着日子,孃孃可能回了上海,打算望一望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她发觉家里现钱不够,银行又通知歇业,只有把蓟令言叫进卧室,向他抱怨,说平日自己花钱狠了。

      蓟令言倒是晓得,贵重物品虽托徐先生保管,他们家里放着一点金子。贞萼听了他的,便把数个小金牌从屉内掏出来,上面镌着“蓟”字。原是蓟家做寿礼的随礼。她嗔蓟令言,不能用么。于是蓟令言上了堂屋,拿来火柴盒,亲手将一个金块的字烧掉了,又压去金块状。贞萼有点欣喜,眼睛亮亮地汪水,抬头又向蓟令言笑。蓟令言待她送钱的时候,索性将数个金块,丢到火里都熔了,拿给李先生铺子赚一点,请他替自己太太打一只漂亮金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