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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萼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直说:“张先生,对不起噢,对不起噢。”“我替他向你道歉。”贞萼匆匆告辞,飞快地上了二楼,数天里简直不好意思从鞋铺前面过路。
贞萼简直怕了,晚上告诉蓟令言,以后还是分床睡,说他们打扰了张皮匠休息。蓟令言是简直好笑,有点轻蔑了之地说:“他的鼻子落白石灰,他活该。”“这条弄堂,就他心眼最多,不老实。”蓟令言换成一副骂人的面孔说。贞萼一愣,说:“早上的话,你也听到啦。”“那你晓得我没有说假话罢。”蓟令言非要亲热不误,跟张鞋匠较上混蛋劲。贞萼说他老大不小的人了,你不要不节制。
蓟令言说她,张皮匠搂着他那个麻子老婆睡觉,成天在想她。贞萼气着了,蓟令言好歹算她丈夫罢,她哪里想过自己先生讲这种不耻不臊的话,说:“令言,你有没有道理哇?”“你讲得出口,没有文明,你叫人笑。”蓟令言才是不管。夜里他越发把床板弄得震天动地,还说让张鞋匠想死贞萼,想死了他也不敢,否则他把楼下的鞋铺给他拆掉。那蓟令言的不安好心,叫贞萼十分抱歉张鞋匠,除见了张鞋匠,被蓟令言一提,她有点尴尬和怪异的感受外,张鞋匠已经不同她热情了,她路过鞋铺,他坐在里面待她十分的气鼓鼓,把鞋梆子‘咚咚’敲得吃醋地乱作。
到夏天时,淅淅沥沥下着雨,将弄堂房子的门窗都打开,进来的风,像在讨好人。偏巧连下几日雨,风越狂了,把雨改上方向,扎进屋子的起初是一根一根的透明的短针,突然变了焦急的流矢,稍不慎落到报纸上,雨水化掉了,把铅字打湿,黑不溜秋的墨渍泡成一圈。蓟令言于餐桌前奋笔疾书,伏案写他的东西。贞萼正在摆着碗和筷子。
厨房的炉上煮着一锅花雕鸡。贞萼见雨愈大,这会想起了,嗔说:“哎呀,令言,我的花。你拿了进来么。”
夏季适宜养茉莉,小巧的白蓝方樽填满土,一绕绕绿叶子,单单两三朵花簇着,此时待在窗台上,风雨把白花瓣吹得缩缩打打,十分可怜见。蓟令言连忙丢下钢笔,把纱窗起开,将白花救进屋子。他不由举过方樽,好像瞧一转,不怕小白花如何了,怕贞萼埋怨他不记事。而后他随手一搁,说:“还好,死不了。”
贞萼乍听他的话怪罢,管它的呢,她好生地看护这盆花,用去一个多月的时间,还活着就行。后来贞萼出厨房,喊笑:“乐先生,花雕鸡好了。”餐桌还摆着两碗米饭,一盘芥蓝,一盘圆白菜。一锅花雕鸡上桌,撒了枸杞、葱姜蒜,煨上数小时,半途又淋过花雕酒,汤鲜浓,色泽金黄,不油腻,白灿的鸡肉十分肥烂,咬一口,连骨头带软筋地撕下,吐出来清洁干净。蓟令言待食物,没有待烟酒的兴趣大。之前贞萼见他食欲不振,花心思煮上花雕鸡,可能酒香扑鼻,他很爱吃这道菜。
他们吃完饭。贞萼收拾碗筷,把垫着鸡汤锅的旧报纸,也带到厨房,明后日早上用来生火。到厨房的几步路上,她瞅了眼报纸,那些铅印涨过水,字越发地大,说中原发生饥荒、蝗灾、旱灾,然而鼓吹皇军治理下的沦陷区国泰民安。贞萼可笑那文章。她和蓟令言苟安弄堂,不知道还要多久打完仗呢,到底有些忧心忡忡。
他们夏天吃晚饭,常挨到七八点钟。今天凉快,他们很早吃过了饭。贞萼削一盘甜瓜,端到餐桌。蓟令言近时勤勉,仍就靠着窗户写起他的东西,不过另个手不时地也在抽烟。每日上午,蓟令言没有起床,贞萼先起了,她的任务是坐下蓟令言喜欢坐的座位,替他把用钢笔改划的书纸进行誊抄。
这一段日子,他们经常夜里坐一起乘凉,两个人又没有孩子,叫弄堂里的邻居瞧见了,笑他们夫妻俩恩爱。过会蓟令言放下手头的事,把烟向缸中掐了,说:“回头办婚礼,给你弹琴罢。”虽然贞萼心里一动,人没有叫蓟令言说动。她盼着那时到处不在死人,没有仗打了,别的事倒无所谓,她和蓟令言早早结过婚,当初没有办成婚礼,闹了分手分隔两地,可是办成婚礼,他们就不闹么,她笃定不见得,所以总归一个形式。贞萼也想到有一件大事,不能瞒着蓟令言,说:“我身体不好,难给你生孩子。”
蓟令言不大着紧孩子的事,以前想贞萼年轻,自己年轻,将来他们总可以生个把的孩子。他忙关心:“怎么不好?”贞萼说起,她流过产,医生看了,说不大好怀上。“将来因孩子的事,你不要我,我不会怨你,你考虑好罢。”蓟令言进而又自责,像他上香港住时的沉闷不乐,他拿过餐桌的烟盒,马上倒出一根,随便叫火柴一划,点燃后,在手上抽起来。蓟令言天性凉薄,他也不是假话,说:“我不要孩子。”
“要你。”
贞萼望了他,不禁将眼低了些。那会蓟令言自上海离开,她心里与他决裂。只是人一时放不下。她还想蓟令言的,但又恨透了令言。他的孩子要是能生下来,现在应该五六岁,她也不用在租界形单影只地过日子。贞萼转念中,泪水一颗一颗‘啪嗒’落在报纸,终于说:“你哄人么,你说生女儿好。”蓟令言笑了,越过餐桌,去捏贞萼的脸蛋,人倒十分的斩钉截铁,说:“我没有设想到你不会生女儿的情形,正好都不要。”贞萼的泪,落在颊上越多了,同蓟令言说,讲正事么,不应开玩笑呀。蓟令言只好说,以后在找医生看罢。
两个人正在说和哭,突然弄堂里家家都停了电。还是蓟令言接着起身,摸黑去取了蜡烛点上。他过来时,贞萼已经忙把泪抹干,望望他。他们索性坐下来谈天,贞萼自盘中取一块瓜,叫蓟令言吃,蓟令言要把手里烟抽完,她就自己咬一口吃了,水分特别足。
过后蓟令言谈香港,他们大家住浅水湾酒店的轶事。许少爷的活动违反治安罪,差点叫港英当局告上法庭。四五年来,刘玉聪考了香港的律师证,他刚把官司担下,重庆有关部门发来照会,一下外交解决了。蓟令言说,刘玉聪的两个孩子,送到了香港小学读书。小孩口音变得比大人快,学一口的广东话,常问他们拿零用钱,自告奋勇到酒店外的小摊,替他们买烟,又当着众人喊刘玉聪“老豆”“老豆”,非叫他跟鬼佬打官司,要爸爸赢咗,港英当局不告许少爷了,刘玉聪的儿子非叫他坐牢,好去打官司,酒店住的那些孩子,一个比一个不依。
蓟令言说话的同时,索性十分无聊的样子,他把餐桌剩的花雕酒瓶拿起,倒了一点酒在桌面,取嘴里的烟,放下去点一点酒,不奏效后,他又把烛台拿起来,将火向白酒上凑。瞬间桌面窜起火焰苗,又精灵,又漂亮,蓝蓝红红的颜色。贞萼原听他说话,人已较为的盎然,不意露出了笑容,把蓟令言瞧一瞧。贞萼的眼睛总像汪水,现时也似在跃动斑斓的小彩焰。
后面的日子,正值盛夏酷暑。有晚贞萼洗好澡,出来见蓟令言在窗下的老位置,热得流汗。他仍不动桌上那碗桂花粥。贞萼也没甚胃口,有时晚饭十分随意,做葱油拌面,或下午熬锅粥,放到晚上就凉了。贞萼是个怪人,长一身凉冰冰的白肉,她能耐热。蓟令言不能,他像弄堂里的男人,夏夜里也穿着汗衫短打,与从前的衬衣西装马甲不能同日而语。贞萼把洗脸盆的脏水,上水槽倒掉。她去卧房取来一把大蒲扇,到堂屋也坐到蓟令言的长凳,为他摇蒲扇,说:“你快吃罢。”
贞萼刚洗过澡,显得十分美又洁净。太太温柔可人,蓦地挨着自己,蓟令言倒动心。他拾起贞萼另一只手,放上鼻口位置,嘬一下。蓟令言皱眉头,说:“怎么一股蒜味。”贞萼缩手回来,自己一闻,难怪蓟令言不喜欢么,说:“我过会用肥皂洗一洗。”蓟令言不叫贞萼动,让她坐着摇蒲扇,他十分热。
蓟令言从前交的女郎,没有娇生惯养长大的,他请人服侍,不用沾油味和火味,惯得娇滴滴。他总归也不喜欢闻见什么异味。真轮到他蓟令言太太的头上,贞萼成天干粗活,被他这般委屈。蓟令言想下来,十分恼火了,说:“我看日本陆军打全面战争又疯,又蠢。”
“现在又跑去打美国人,占马来和香港,他们在长十个手都不够用。”
“害你跟着我受苦。”
贞萼听着心惊肉跳,她举起蒲扇,立刻拍一下令言身上,气不过他,说:“你自己蠢。”
“我看你别怪人家,你到底回上海干吗,我也不必住这里来。”
“你在说这话,当心叫过路的人听着,把你抓了。”她恐吓令言。
“快喝,喝了粥,我上房里睡觉去。”贞萼讲。
蓟令言开始慢吞吞地吃夜宵,说:“你挨我坐好。”
“扇凉快了在睡。”贞萼觉着,她养了个孩子么。她转头就想,蓟令言这般心性的人,他住这里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