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37 ...

  •   过了一个礼拜的晚上,贞萼两腿盘着,坐在大床。令言睡在地铺。他们有时这般相对谈天。贞萼把声音放低,说:“令言,你晓得吧,今天张鞋匠讲,邢五死了。”邢五是许少爷手下,原先亏他出面,领了黎先彬,上虹桥路九弄203号。贞萼见过一面。日本人来上海,邢五为他们所用,负责维持上海的治安次序,成为风头一时无两的大汉奸。许少厥早在香港,便要清理门户,派人暗杀过数次。蓟令言心里头明白,刑五是叫谁杀的,听了没有作声。

      贞萼急了,说:“真是,你忘掉人家啦?”

      “那你晓得袁之朗罢,去年冬天你还没有回来,他就被人杀掉了。”

      袁之朗父亲原亲日,战争开始后,整个苏沪区,袁家十分风生水起,袁之朗趁机大发横财。蓟令言先不说话,过一会望望贞萼,又仰脸朝天花板,说:“袁之朗,军统杀的。”贞萼愣住了,半天才问:“因为他做经济顾问么。”蓟令言一会道:“嗯。”

      板桥盛郎和袁之朗是好朋友,贞萼被特务盯梢三四年,袁之朗难辞其咎。蓟令言都想自己亲手弄死他。他们一直不动手,担心袁之朗和板桥得知,他蓟令言记挂太太还在上海。

      贞萼战前与袁之朗接触过,不觉惋惜袁先生的风流才俊,人各有命么,昧着良心做事也不好。她想睡觉了,她下午上麻将馆又赢钱了,笑一笑,说:“令言,明天早上端豆浆你喝。”

      “要吃油条么。”

      “还是煮雪菜肉丝面你吃?”

      蓟令言说吃油条稀饭好了,吃面条太热。他不叫贞萼多走一条弄堂的路打豆浆。不过昨天早上吃的也是油条。他们窝在弄堂,哪里都上不得,蓟令言待着烦了,突然改口说油条,不吃了。

      他们两个人算是弄堂里的‘荷包鼓’夫妻,一头猪卖到几十倍的价格,想吃肉时,也吃得起。弄堂的太太们觉得贞萼不精明、不算计,不懂过日子,迟早‘乐先生’的一点遗产,叫他不会持家的傻太太败光了事。

      之前蓟令言早起,他空腹喝酒。贞萼将他照看得很好,纠正他的坏习惯。可能蓟令言只有听她的。贞萼变着法子弄一日三餐,蓟令言日日吃下来,他又常在家坐着,人长好了长白净了,不像刚到上海的样子。

      贞萼不叫蓟令言碰她。蓟令言与她朝夕相处的头些天,他很常想男女之事,十分烦恼贞萼不够善解人意。蓟令言心里头也有气。久而久之,蓟令言感到,弄堂房子比浅水湾酒店好,上香港四年多的时光,他总不高兴,住在这里,他心里头有气罢,只要贞萼同他讲一句话,他就没有脾气。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罢。”蓟令言看了看大床。

      “你不吃油条,我起早些,自己做粢饭团,好伐。”贞萼盘坐在大床,晚上卸了妆,卷发散在肩头,她的容貌一点没有变化,天气暖和后,穿着便宜棉布制的睡裙。他们住的弄堂房子,夜里越有种简陋之感,不过安装在天花板的电灯泡,把浅橘色的光亮洒到屋子中,蓟令言瞧着十分温馨。所以贞萼一笑一语时,他忍不住地想看。

      贞萼放好枕头,睡到了床上。她问过蓟令言,他怎么晓得谁给她喂牌。蓟令言不讲。现在她侧过身,人向蓟令言睡下的方向躺着,又问他。

      “我每次上麻将馆,找他们中的一个人,专门叫他做成大胡。”

      “他们赢得多,下次和你打,不会叫你当冤大头,让你赢上一点好了。”

      李先生看出来了,有次李先生在牌桌上,他说:“同乐先生打过几次牌,乐先生疼老婆噢,你们没有乐太太有福气。”王太太他们当笑话听,说蓟令言十分懒,从不见他帮忙贞萼干家务,他一个大男人又不上班,又不出房,哪有疼老婆的样子啦。

      周太太已不邀贞萼打牌了,只是王太太还邀,近来贞萼也避着周太太的面,所以玩牌没有向时多,她听了令言的话,觉得赌桌的门道竟太多,气地说:“我在不打麻将了,你也不要同他们打。”

      “我当他们同我交朋友。”

      “哪里晓得,我们是冤大头的呀。”

      蓟令言不理自己,又目不转睛,贞萼急了说:“令言,我讲话,你听到么。”

      “今后不要上麻将馆。”

      “我说正事呀,你就出神。”

      蓟令言把眼睛移开,想想说:“我见你的脚趾头好看。”

      贞萼没有会过来,然后也不作声,放下盘的两腿去睡觉,把灯也拉了。

      “贞萼,我上香港,没有交过女朋友。”

      “我同周太太更是没有任何事。”

      “你还是看人家么。”贞萼说。

      蓟令言一听就烦了,觉得贞萼笑吟吟,把他弄得心浮气躁,按蓟令言多年前的臭脾气,掐死贞萼一了百了,可就是生不出那骨气,他不想在同贞萼沟通,来势汹汹起了身,把灯拉开。

      贞萼见状,不很怕蓟令言,她也从大床连忙爬起来。蓟令言一条手去弄贞萼肩,叫她动不了。贞萼有点气呼呼,睨着蓟令言,她比蓟令言要凌厉。蓟令言想想,讨好地说:“你不能折磨我罢。”

      贞萼心中很想‘呸’他,不由脸色变娇红,眼眸蕴怒,漫出盈盈的清光,然而蓟令言也就松了她,自己讪讪地去把灯拉了,回到地铺睡觉。

      其实贞萼和蓟令言住着住着,她也有点日久生情。不过旧事像一个槛,教她不愿意原谅令言,索性与他相安无事,住一天便一天。她晓得蓟令言打地铺睡小床是无奈,怕她不高兴,终日里十分谨慎,闷闷寡欢,有时看着也可怜他。

      两日后的夜里,贞萼拉完灯,他们分别位于自己的床上。过一会,彼此都没有睡着。贞萼说,你上来睡罢。蓟令言没有马上照做,待贞萼感觉到动静,不妨蓟令言已过来,欺上她的身。蓟令言解着贞萼衣物的扣子,边解着,伸手拉一拉将灯打开。贞萼汪着清水的两只眼睛,晓得蓟令言是怀不轨,干睨着蓟令言,蓟令言就解释地说:“我想看一看你。”贞萼拿一两句沪上方言骂他。她一辈子骂人永无新意。

      不过夫妻这件事上,贞萼一同意,她动手就动不过令言。虽然贞萼手脚并用,她只有细胳膊、细腿,蓟令言不光解开她所有扣子,也脱掉她的背心和裤子。眼见蓟令言呆一呆,他索性上手。贞萼因给他捉住,人四五年没叫他碰过,有点羞愤难当,脸渐渐发烧。而后蓟令言不觉发出长长一声闷“哼”,倒不十分感到纾解。贞萼闭住嘴,像死不服气。她总那般倔,这时刻在床上还倔,一点不善解人意,冥顽不灵。

      从前蓟令言与贞萼的情爱可能耽于皮相多。蓟令言上香港过了四年多的苦闷日子,叫人接贞萼不去,回回还要骂他,教他无法不记挂她的周全,住香港上重庆都想着她,现在只好两个人整日地一块动弹不得,窝在弄堂的破烂房子。蓟令言气地,直想掐去贞萼纤柔白皙的脖子,把她掐死算了。他又舍不得,瞧着贞萼脸,把头推远了。他全身十分大的力气。贞萼很长一会,觉得身体难受么,像叫蓟令言打回原形,任令言宰着割着,竟又哭了。蓟令言倒是体贴地停了停。

      第二天晚上,蓟令言磨磨蹭蹭不上床。贞萼自己看书,看困了,丢下书打算睡觉。她刚要睡着时,蓟令言爬到她身上。他们这间弄堂房子的地板,踩在脚下一吱一吱响,贞萼十分怕吵着住二楼下的张鞋匠。她才醒,慌不择言,同时不得不将一绺乱发,顺到耳朵后,说:“不能天天么。”

      蓟令言没有听过这一类的新鲜话。他愣了,说:“是。饭也不能天天吃啦。”贞萼又羞又气,认为蓟令言爱上耍混罢,只是吩咐蓟令言,别叫张鞋匠家不小心听见声音。这一晚可能教蓟令言心满意足。他把贞萼搂在怀里,讲甜言蜜语,说很早他在蓟园,瞧过贞萼一面,后来碰到贞萼同蓟禾她们同学一道,他就愿意把她看两眼,原先两个人在大光明撞见,他心里竟是高兴的。贞萼听完,觉得全是好久的事么,却也莞尔地好笑蓟令言,说:“你还记得那天呵。”蓟令言直跑去嘬贞萼的脸蛋和脖子。

      这样子过上十几天,有次贞萼买菜,提一只小菜篮回家。张鞋匠见了她走过,忙出来鞋铺,拦住她讲:“乐太太,今天你气色好哇。”贞萼没有多想,因张鞋匠待她素来热情,只要见她出现在鞋铺外,他系着围裙,手拿鞋底子就迎上来,“乐太太,生炉子哇?”“乐太太,今天买些什么菜哇?”“乐太太,刚刚回呀。”“乐太太,乐先生和你怎么不要孩子呀。”“你们每天休息早噢。”贞萼不觉摸了脸,笑说:“可能热的罢。”

      张鞋匠瞧着她,假模假式地笑:“乐太太,可不可以,向乐先生讲讲噢,他轻一点嘛,他昨晚害得我呀,鼻子落一层白石灰的呀。”“这些天,我没有休息好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