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36 ...

  •   贞萼这般女孩子,为人一辈子好声好气,待所有人温良谦恭,最怕人家有事无事地不耐烦她们,她自己一难为情,很快败下阵来,却也不怎动,只有叫蓟令言抱着。蓟令言心里头好笑,原来她怕人家吼。蓟令言直盯着她,说:“还想不想在嫁人的事。”

      “你不要同我住这里后悔。”他问。

      贞萼叫他的直白炽热,盯得越难为情,她的眼眸总是汪着一泓水,只好说:“没有么。”

      蓟令言便不忍住,索性低头去吻贞萼,又吻她的颊,轻轻一两下地才罢了。后来他们睡觉,贞萼在身上盖好毯子,故意侧着睡,晓得蓟令言没有知觉,她心里不大宁静,水般的眼眸骨碌碌地偷瞧他。

      “我怕你同我住,出了毛病,将来蓟部长蓟太太见到心疼。”贞萼说。

      “嗯。”蓟令言说。

      不妨一会,那蓟令言忽然从地铺起身,一下子逼近大床,贞萼这么看着他过来,叫她的脸色竟有点着慌了。蓟令言倒是飞快把电灯拉了,卧室熄灯后,他们两下里各自睡去。过一会,听到蓟令言响起小的鼾声。贞萼才把身子转过,好生舒舒服服仰卧地睡。

      战时沦陷区经济封锁,财源滚滚的都是汉奸,平民百姓顶多糊口度日,差些的不事生产劳作,比方贞萼令言居住的弄堂,盛行推牌九打麻将,日本人乐见这种麻木和压抑,也有管理这一块的方法,所有麻将馆要上牌照,要交税金。

      他们住进来安了家,王太太和周太太与贞萼熟悉后,常来搭话,邀她上麻将馆。贞萼推辞不会,有时王周两位太太相约,直邀人邀到家里来。她们叫的次数多了,贞萼感到盛情难却,只好拿个钱包,和她们一道上麻将馆。

      弄堂内的赌资不大,牌桌上进进出出,也就几个钱。贞萼原对赢钱对胜负没有贪欲,她把上海麻将学熟,玩的时候也想胡‘它’一把。事与愿违,一个礼拜中打三场,输三场。有天贞萼捏着钱包,愤愤不平到家,说:“李先生气得我哇,最后一把牌,我坐他下家,我都听胡了,他先放周太太的铳,不然下张三万,该我胡。”

      蓟令言晓得她常是去送钱,说:“今天你又输了?”贞萼不好意思,不接话。蓟令言好笑自己这个太太,上了两三个月的麻将馆,没有见到她能赢一场回家的,说:“明天我替你去打。”

      蓟令言肯出门,免得他闷在家里,贞萼十分高兴,只当他们家要赢一场了。所以次日蓟令言打完麻将,回家还没有走上二楼,贞萼迎到了楼梯口,欢欣地问:“赢了钱吗?”蓟令言笑了,说:“没有。”他们两个原没有衷于打麻将,不大在乎输钱。贞萼想想罢了,可能她与蓟令言没有牌运,打不来弄堂麻将。

      隔几天,贞萼又被弄堂邻居邀去打牌。她这回喜滋滋回了家,说:“令言,头次手风顺哇,我赢钱啦。”

      “明天帮你买酒喝。”

      蓟令言好笑,说:“李先生给你喂牌罢。”贞萼一愣,她没考虑过,只有兴奋地说:“你晓得伐,今天王太太坐我上家,可我碰的牌,全是李先生打出的。”之后,每逢贞萼不愿意跟王太太周太太去打牌,蓟令言就同他们打。

      贞萼逐渐地赢钱了,她当自己出了师,有天从麻将馆回家,越发高兴,她做晚饭时,不禁哼起小曲子,蓟令言好笑,说:“下午是王太太照顾你罢?”贞萼有点诧异,说:“你上过麻将馆啦?”蓟令言也不作声,贞萼当下午没有碰到他的人。她放下砧板在切的菜,拿把菜刀,找到蓟令言跟前,冲他说:“我最近运气好哇。”

      “你晓得伐,下午池子里三张贰万,叫王太太把绝张打出来,我一下子翻了本。”

      因贞萼异常的兴奋,蓟令言眼见着,有点惧,他一直比较理性,人微微不安。贞萼没有趣味,以为蓟令言不理,准备回去继续切菜,忽然两眼眨巴眨巴,有点不大好意思。

      蓟令言心里头,认为他太太,怎么都是美。哪怕变成一个女赌棍。他认为完了,仍就去抽烟看报,一派无所事事的堂堂模样。贞萼站住一会,她的眼睛总似汪着一泓的清水,望一望蓟令言,觉得日子真无聊,自己又上厨房,接着做饭。

      这时候到了初夏。斜对门的周太太,她二十五六的年纪,丈夫上了别处做事,没有在上海。贞萼看来,这位周太太生得很美,鹅蛋脸,粉鼻子,一双俏媚的丹凤眼,胸脯又饱满,她穿着悉心裁剪过的旗袍,一走一扭,尽显身段。

      其实周太太给人家做情人的,日本人来时,那人带着老婆儿子逃难,完全顾不上她,她存着些钱傍身,只好又回弄堂来。周太太的情妇生涯,她见过些场面。自蓟令言上麻将馆打牌,牌桌上的八只手一来二去,周太太竟看上了令言。

      周太太讲点笑话,只有‘乐先生’一个男人,他不搭腔,眼底像有笑意。周太太想,‘乐先生’的绅士派,可能为讨她的好感,‘乐先生’对她有意思。周太太喜欢极了,盼着蓟令言去打牌。周太太识人也准,她料‘乐先生’风度倜傥的那种气场,哪能待太太忠心不二。周太太觉得,没有不愿意风流的男人。她苦于没有机会,进一步叫令言有好感。

      有天早晨,周太太上贞萼家串门,她说:“乐太太,卡车运来了配给粮,你早点买噢,去晚了,当心要排长队,过两天你想买,买不到呀。” 王太太周太太时常跑上二楼,通知贞萼出的新政策等,她没有往深里想,且家中厨房的米坛是快见底了,说:“周太太,谢谢你告诉我的呀,我就去的。”周太太笑了笑,说:“乐太太,我家里有点事的,叫乐先生帮把手,行不行哇?”贞萼觉得,这怎么不行,说:“你自己到房里请他,我现在下去排队。”她慌忙中,还关心周太太买到米没有。

      贞萼先下了二楼,上弄堂外的街上买米。令言上了周太太家。因刚才出门过于心急,贞萼排队时,想到上回周太太上家里来,她迎面同令言碰到,令言看起来竟难为情。这一早周太太又特别美特别香。贞萼吃一堑长一智,十分忌惮,难道周太太和令言有不可告人,不然人家这么热情地请他帮忙。贞萼有点儿失魂落魄,她打算不买配给米了,回家去等令言。

      周太太家住一楼,贞萼还没有走到鞋铺,只见令言自周太太那里,似夺路逃出了来。蓟令言也瞧见了贞萼,只有站在路中间朝贞萼佯笑,说:“怎么,买不到米?”

      贞萼亦上过周太太家,咽不下一口气,此时稀里糊涂的,想打开周太太家的门,晓得个究竟。令言怕周太太下不来台,忙把贞萼弄回家。往前走两三步路就是王太太家和鞋匠铺。贞萼不好声张,她的性格又简单,只有气得上完楼梯。

      一进卧室,贞萼坐在床边,就落了泪。原来她多么快乐哇,她有爹爹姆妈,她有朋友,她可以上学。打仗后,朋友们离开上海,学校搬到了大后方,她姆妈上重庆,爹爹死了。她没能嫁进黎家,颜家人差点同她翻脸,她想做地下党,很快夭折了。她以为那蓟令言待她好,他们生一个小孩,一样样的事情,皆不顺。她不爱歇斯底里罢了,任一样,也叫她痛不欲生。看过这个世道,她忍下了,觉得做人应该知足,世上许多人原比她要痛。四年多了,她自己的生活很安稳,那蓟令言偏是回来上海,叫她无法不好生照顾他。她刚刚把前尘旧事淡忘一些,没有几天,蓟令言便在她眼皮子底下,招惹上周太太。贞萼恨死蓟令言了。

      蓟令言刚开始待堂屋,他转过两圈,想想也进来卧室。贞萼正在哭,他过来,蹲到大床前,为贞萼擦眼泪,说:“生我和周太太的气?”贞萼不答。

      蓟令言只好说:“我爱着你,怎么会与周太太有什么呢?”

      贞萼想他不是假话,不然不必要那样快跑出周太太家,可总是他惹过人家。她嗔说:“你不对。”

      “周太太怎不请李先生张鞋匠帮忙,她请你。”

      “她同李先生打牌的时间,还要长于你。”

      蓟令言不觉笑了,他不愿意见贞萼哭,说:“你气了周太太,今后我不同她打牌,不同她讲话。”

      贞萼哭着,很好笑蓟令言,说:“我气你么。”

      “你倒说我气人家周太太。”贞萼没有消气,撇着些脸,不看蓟令言。

      可能蹲得久了,蓟令言也上大床边坐下。两个人竟沉默一会。突然蓟令言说:“爱萼,那时候我对不起你,原谅我。”

      “好不好?”

      从前蓟令言宠哄人的语气,几多年没有听到。贞萼心里头一怔,怔完了,心里头又一动。日军刚进上海,政府机关学校已经皆搬迁了。蓟令言走得迟,需要坐船上香港,他天天上公寓望她,想她跟他一道走。他做的错事么,他根本没有同她道过歉,片言只语也没有。贞萼住在孤岛,经历了小产,心事慢慢地瘢痕苔生,如今他们住在这所弄堂房子,他没有犯错,她原谅吗。这一天内,两个人像洗去了陈年旧怨,都有些微妙,心照不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