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35 ...
-
床还没有铺好时,蓟令言开了房门,走到小床边堂堂地坐下,抓贞萼的手看。贞萼见他看完手,一下又看着自己,恼得睨一眼。
蓟令言自讨没趣,索性脱着衣服、脱鞋子,上小床睡觉,好像满腹牢骚:“我碰不得你的手吗。”
“明天要买药,当心感染。”
数日前,日军进驻租界,贞萼正在洗碗,碎了一只,她从地上捡起来,扎了一条十分深的口子,止过血,她觉得不要紧,但这两天有些发炎,蓟令言看在眼里了。贞萼心中一动,他眼神好。她想起贺云的话,笑着爬上自己大床,说:“那话我不对,你忘了罢。”
无论从前没有离开上海,还是后来向着徐先生,蓟令言荣辱不惊,不愿意记恨,随贞萼骂自己。他只是生贞萼的火,她待全部人全部事善解人意,独不待他善解人意。蓟令言也纳闷,贞萼生得又美又娇,有时一点不解风情,浪费皮囊。他想起这些,十分烦恼,索性倒头就睡。
电灯的拉绳在贞萼床头,她说了声:“我关灯啦。”
“原谅我。”
贞萼盯一盯小床,蓟令言仰面,正望着天花板,她呆坐大床一会,好笑蓟令言变成一副这种样子,甚至突然跑回上海。她去拉灯睡觉。
弄里房子的做饭烧水,需要贞萼拎煤炉子,走下楼梯,到路上生火。蓟令言不知道财米油盐的事,叫贞萼不要累自己,不要每天下楼生火。蓟令言十分聪明,只是上厨房观察一下炉子,就叫贞萼晚上放一壶水上煤炉烧着,那样第二天早上熄不了。贞萼又不是傻子,她也晓得么。
沦陷区的煤球煤炭物资紧张,市民购买越来越贵,蓟令言不将钱当钱的聪明办法,贞萼没有听取。而后有天睡觉前,亏蓟令言说,他们是患难夫妻。贞萼好笑,世间的患难夫妻,有不愁钱用的么。
贞萼一开始怕生炉子,常熏得呛眼泪,张鞋匠的太太瞧了两三天,终于看不下去,跑出来鞋铺,指点了她一般二般。
头些天贞萼令言搬来,两个人都不习惯清早弄堂中的喧沸,钉鞋梆子,早点铺,挑担子的,晾晒的,不过时间长了就好了。贞萼最不习惯听弄堂的一个小瘪三说下流俚语,每次在楼上要皱眉头。蓟令言见此,每次立刻地将头探到窗户外面,同小瘪三发火的脸色,叫他滚回家里吹牛皮。蓟令言最不习惯的是这间又小又旧的屋子,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堂屋一转转身上卧室,卧室一转转身上堂屋,没有一块他能舒舒服服抽烟看报的宽敞地方。贞萼渐安于平淡,知足常乐。
邻里间亦是有趣的。他们搬来快两个月时,贞萼早晨下楼生炉子,对面的王太太说:“艾小姐贤惠哟,先生天天睡懒觉,总见你下来生火。”
斜对面的周太太走到她跟前,心疼她说:“艾小姐,出门上街噢,买菜做饭噢,我见你老是一个人。”
“乐先生好吃懒做么,你可怜的哟。”
接着王太太和周太太一起,她们因常看不见蓟令言,又有些好奇,笑他骂起小瘪三,全弄堂里最来劲。
住在旁边的李先生,笑说:“艾小姐,乐先生成天闷家里,他身体不大好罢,要没有事,经常跟我们走动呀。”
里弄的人因见贞萼衣着打扮、谈吐都十分斯文,不像穷苦人家小姐,这时蓟令言虽然不大同他们照面,也望得出像个阔少般的人物,猜想他们夫妻两个一下子住上这里来,可见‘乐先生’成了破落户,要不他是个败家子。那是他们顶看不起的。
人们的风向总归转得快,这般又过去将近两个月,贞萼令言不见工作,也不见捉襟见肘,王太太周太太李先生闲在一起,猜令言是个私生子,可能分到一小笔遗产,夫妻两个年轻,不大吃过苦,现在上海又是日本人的天下,凡找正事做需要有门路,只能坐吃山空,家里还不到山穷水尽罢了。蓟令言也听到点把闲话,他嘴上不提,心内有点轻蔑了之。
贞萼觉得好笑,不过她和蓟令言不大管邻居说闲话。她已经可怜起蓟令言。因贞萼十分地明白,蓟令言回上海,他就是想同自己复合么,结果是两个人深居简出,他窝在弄堂里,陪着自己。徐先生亦嘱咐过,所以上海稍高级点的路段,他都绝迹不去。何况从前他出入之马斯南路、蓟园。贞萼自己想着,要是叫蓟令言上满处晾竿和电线的弄堂闲逛,也不像一回事。
他更不是做家务的人,叫他剥一碗青豌豆出来,不如小孩子,一簸箕青豆子,一直在那放着,老都老了,他可以剥三天,哪里想过她急着炒菜用,她也不想理,索性不吃豌豆了。
他烟瘾还大,雪茄是没得抽了,他一天里看书看报,可以抽掉整包万宝路。
贞萼十分担心,蓟令言闷在弄堂里,生上病,将来无法同他家里人取得谅解。她不给他买烟了,他也不问,自己把衣服一穿到外面买。
这天一清早,蓟令言走到堂屋窗边,那里放着饭桌和长凳,他坐下就吞云吐雾。贞萼见了有气,过去拿下他的报纸,说:“你把烟丢啦。”蓟令言没管,继续拿报看,叼着香烟不动。
“叫你早上不抽的呀。”
贞萼说着,连蓟令言手上的报纸,也气得一起去扒下来,虽然蓟令言不还手不躲,可贞萼十分上前,两个人好像擦着肩踵的感觉,使得贞萼一个不稳,几乎蓟令言下意识地,赶紧扶贞萼,他又赶紧上烟灰罐掐烟,在看贞萼似乎因感到冒失,脸也红了。她将腰间十分有力的臂膀,拒一拒。
贞萼穿着倾销白布做的旗袍,盘着长头发,人同从前还要更美,蓟令言搂在臂弯内,骨是骨,肉是肉,叫他一时拿不下手。贞萼竟是怪不好意思,突然就显得娇羞。蓟令言连忙地放开,眼见她低头整整衣服,人向厨房走了。
蓟令言不论刮风下雨,平时一人坐在堂屋饭桌抽烟看报,他闷闷寡欢的,不轻易同贞萼交涉,当天心情十分的亮堂,主动说剥豆子。贞萼好笑他,没有忍住,叫他看见了笑容,说:“没有买,难道天天炒一个菜么。”
过五六天,他们睡觉时候,贞萼坐在梳妆台前,取着发夹和耳环。这会天气暖和,蓟令言的小床不便伸腿伸脚,他打着地铺,仰头睡在地上,说:“去年你是不是要嫁人?”
贞萼半天说:“嗯。”
“你晓得,我和你在不可能。”
“现在同你住,我没有办法的。”贞萼向他解释。
蓟令言原不想出声,人叫贞萼的话气着,马上说:“我上香港没有在娶人。”
“没有离婚,你也不要想嫁人。”
“你知道罢。”他吼魏先生也是这种态度。贞萼晓得自己同‘胖先生’没有感情基础,‘胖先生’人品学识尚可,待她又十分殷勤体贴,说愿意娶她,也坦白说想给儿子女儿找一个好妈妈,她经过多天慎重的考虑,答应先把恋情定下来在说。虽然最后不一定能够结成婚,但她同蓟令言分居已久,婚姻手续早名存实亡,她有权利追求她的幸福。所以她不就‘胖先生’的事,进一步向蓟令言解释。
第二天晚上,蓟令言后进房睡觉,他还在气,两步作一步蹬掉拖鞋,上了地铺。贞萼在大床问他门窗关好了吗,他也不理。贞萼睨一下,心里好笑他,说关灯了。蓟令言简直耍混,他把薄毯抖抖开,说:“到大床睡,以后不花买香烟的钱。”
贞萼不愿意叫他得寸进尺,也气说:“真是,你晓得我为你好,怕你的病,你好做交易么。”蓟令言屁股还坐在地铺不动。贞萼直接一扬手,把电灯拉了。她想他们道不明白地住着,有世道的缘故,有他待自己的情意,似乎苛着他。次日,她起得早,所以帮蓟令言把两只拖鞋理正,放在他能穿的位置。
贞萼洗漱完,她上房里梳妆台照镜子,稍微拾掇一下自己。蓟令言也起了,正在收自己的地铺,他二公子的脾气十分大,前晚的事到醒来还耍混,一下子光着双脚,朝贞萼走过来,拦起腰把她往大床抱。贞萼没有留神,徒然叫蓟令言抱在半空,原不及挣脱,忙说:“你不要想。”
蓟令言一听这语气,心里头火大,不耐烦地说:“知道了。”他恼火地把贞萼扔在原地,自己穿着睡衣上堂屋刷牙洗脸,刚走了一步路,发觉没有穿鞋,立刻又恼火地回身找,低着头到处寻一圈,见到一双端正放着的拖鞋,好像愣了愣,两脚才飞快地一穿,出了房。贞萼觉得他不高兴,可懒得管,刚好拿来鸡毛掸子,把他的褥子毯子掸一遍,又铺到窗外的晾衣杆,叫太阳晒一晒。
他们冬天搬来,住了四个多月。春季衣衫单薄,贞萼晚上洗过澡,上卧室时,同蓟令言四目相对,她一个独身在孤岛待久了,不免有点尴尬,她就打马虎眼,索性坐下梳妆台,不理谁,做完自己的事,在爬上大床,拉灯睡觉。结果这晚她从梳妆台站起,发现蓟令言没有像平时先睡下了他的小地铺,屋子原不大,好像他堵到她面前,将路也堵了。同时蓟令言上前来,他搂住贞萼的腰,向胸膛勒。贞萼有点羞怯,抵了蓟令言肩头两下,说:“你这是干什么?”
“干嘛像个小孩子做事。”
蓟令言极不耐烦,吼说:“我不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