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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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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萼想想,转身上了浴室。蓟令言把换下的衬衣袜子都丢在浴缸。贞萼替他洗完衣服,晒在外面,出来见他还在悠哉,不及手上的水干了,开门见山地同他讲:“你这时候跑上海来,蓟部长蓟太太你大哥晓不晓得呀?”贞萼担心他擅自回的上海,竟有些急了,说:“你、你不能在上海,令言,你快走罢。”
蓟令言晓得她想赶自己,等她这会急了,他才好生侧过点面目,说:“接你到香港,你不来。”
“我回上海同你住。”
贞萼一怔,她就怕他要这样。人更是急了,说:“真是,你这时候回上海来干嘛,你想要你家里人骂我么。”
“你回来,我也不会在同你一起。”蓟令言也有气,索性一个劲抽烟,将报纸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贞萼只好先到房间备课,可坐了一会,当下全无心思,她又出了房。她十分不会发脾气,不过拿蓟令言没有辙,心中很轻视他,便说他白天把公寓的电灯和暖气打开,不浪费么。贞萼找着理由后,上去都关掉。她发觉冬日没有太阳,屋子是有些暗,因蓟令言与她较劲,他举着报不作理,她站过一会,怕叫他废了眼睛,她又去将电灯开了。接着她苦口婆心劝蓟令言,说:“令言,照道理,这间公寓是你的。”
“不过颜家叫人收走,我没有地方去。”
“我和你在不可能了,更不要说住一起。你不为我想,你为自己想的呀,你能留在上海吗?”蓟令言听着伤了心,好不容易为她回一趟上海,她这个人倒有点无情无义。
贞萼心里不忍,想她的话说狠了,有些生怯,说:“你、你留上海了,你不怕的么。”
蓟令言掐了香烟,把报纸放下,一副骄傲的蓟二公子叫人激了不乐意的样子,他上衣架拿起大衣帽子,穿着就要出门。贞萼当然不会傻得以为他要离开上海了,慌张地问他上哪里。蓟令言十分强硬地说,等她愿意同他好好谈,他在上公寓来,现在叫她眼不见为净好了。贞萼感受到威胁,只有也去拿大衣钱包,换了高跟鞋,赶上蓟令言的步子。
两个人乘电梯下麦特赫斯脱公寓,一直没有说话,出公寓后竟在租界闲逛,贞萼坚持小声地劝,她觉得自己十分像蓟令言从前的两条忠犬大狗,围着他摇头摆尾,逼蓟令言打消待上海的主意。可是蓟令言全不在心上,他说:“三年多前,我想过回上海,板桥盛郎派人跟着你,我不能冒险。”
“你怪我,我无话可说。”
贞萼十分地吃惊,蓟令言人在香港么,他晓得上麦特赫斯脱公寓的日本官员,名叫板桥盛郎,说:“板桥、他很傻呀。”
“我说不是你的妻子,我被你抛弃,也想找到你呢,他就信了我。”
“他们拿走颜记,没有在找我。”
“我不清楚板桥监视我的呀。”
贞萼毫不知觉,蓟令言偏头瞧她一眼,内心非常愤怒,折磨他三年的心事,她说板桥是傻子。到底他的太太是个傻子呵。蓟令言想想,笑了说:“共产党怎么挑的人,你还要当地下党。”贞萼觉得是惭愧,笑地说:“他在不监视我罢,所以你回了。”
太平洋战争前夕,板桥被派遣到吉隆坡上任,他也许猴年马月能回中国罢。蓟令言晓得,板桥在上海发了一笔财,不会管贞萼这条线索了。他已经不想同贞萼讨论这个事情,不过他们亲亲热热走在马路,走在上海,叫他脑中想掐死贞萼正在往来的那个茶商,说:“噢,这时候你聪明啦。”
“板桥出差了,下个月才能到上海。”
“真是,你们晓得他的行踪么。”贞萼急死了说。
“你回来干嘛?”
“真是,你家里人要恨死我了。”
“你、你真不怕么。”
“颜贞萼,你恨透了我,你根本想我当汉奸,最好板桥替你杀了我,是罢。”蓟令言一见贞萼上当,马上就大放厥词。他心里十分地爱着太太。
贞萼愣住了,摇头说:“不,不,我一早劝你走,你怎会这样想呀。”
“趁他出差,你可以走掉罢?”
蓟令言只管自己讲完,不作声那意思,他说过要留上海同她住。一时半会的,贞萼心下考虑不好。他们很久才走回公寓,整个上午公寓内都较沉默。后来贞萼做中饭,她淘着米时,认定自己命苦,找上蓟令言说:“你不要留在上海罢,我跟你上香港重庆。”
“香港也没有人认得你。”她继续说。
蓟令言西装马甲衬衣,又坐在临窗最亮的位置,他无所事事就在抽烟看报。蓟令言好笑,夹在手指的香烟,顿时没有吸引力,可如今想走也走不掉。他这样懂金贵的人,就算他们安全离沪,从内陆去到西南,难道叫他一关关给日军搜查,哪一关的闪失,他都不想担。看罢,这会说要跟他走,那一年徐先生怎么接,都不上香港,害他四年多在浅水湾过不高兴。
蓟令言认真把贞萼瞧完,边抽起香烟,实在舍不得,不然也想把贞萼掐死出气,叫他晓得一个又一个情敌。贞萼那细白纤柔的脖颈望着,可能一拧便断,蓟令言想想,笑了说:“噢。先把我哄了离开上海,一到大后方,跟我谈离婚。”贞萼不觉嗔视他,怕他不安全,他还有心情说风凉话。蓟令言不逗她了,说:“英兵投降,香港半个岛给日军炸了,龙华也没有专机接我们。你要不怕死,要和我同甘共苦上重庆,我回来一趟也值得。不过我受不了长途转车的苦,我怕死。”贞萼听得一愣一愣,说:“那怎么办哇?”
蓟令言说,他安排好了,马上他们两个人得搬家,再拖延一两天,可能给特务发觉,他叫贞萼假装出公寓去上课,因不能叫人注意,她不用带行李出门。贞萼心里很急,慌忙收着几本书,几项首饰,往袋子里放,而后她支吾地说:“令言,我有点事,这该怎么弄?”
“我下午要教课,你等我回来,我们在。”贞萼撒谎,她想同‘胖先生’辞职,并婉谢‘胖先生’的告白。
蓟令言听闻这类‘挣钱’的说辞,便烦恼贞萼,打断说:“我不在上海,你就丢我的脸罢。”贞萼不好吱声了,当下蓟令言又逼迫得急,她只有听他说一不二。
贞萼回房间坐下,迅速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说家里姆妈来电,叫自己这两天赶快上重庆,所以她走得急了,要“胖先生”另外寻佳偶吧。她把信放到公寓的门房转交。蓟令言清清楚楚贞萼的一举一动,净装着不知道,他的太太,到头来还是卫护他呵。虽然蓟令言四年多不高兴,倒也愿意受自己太太折磨他。
他们搬到上海的某处弄堂,偷生乱世,隐姓埋名,于市井做起一对普通烟火夫妻。那里弄一片十分大。据徐先生说,从前一弄最热闹,到夏天户户卖瓜果、卖清凉饮料。徐先生是四年前来接贞萼上香港那人,他抗战以来一直隐匿上海,从事地下活动,既有党政也有帮派关系,地界上吃得开。他为他们赁好房子,弄到证件和假身份,又帮忙在日本正金银行存上一笔钱,供他们用度。过两天,徐先生还把麦特赫斯脱公寓的大皮箱提来了。
蓟令言可笑得很,他没有住过空荡荡的旧房子,一住下家徒四壁,简直无以生活气息,指望叫徐先生一次性办来吃穿用等一切,比方梳妆台、酒杯碗盘、软枕丝被、睡衣。这是叫人家徐先生背后笑话么,贞萼劝他忍耐三五天,她一件一件都会买来。蓟令言不听,打算次日徐先生上家里时,直接让他去办。
贞萼觉得还不到两天,自己四年生活的止水平静,叫蓟令言搅乱了。她十分像一条竹叶青,原无毒无害,刚出来捕食,一下为蓟令言打住七寸,偏不放过她么。她见劝蓟令言行不通,同他说话不好看。蓟令言才罢了。贞萼身不由己,不禁眼觑着瞧蓟令言,他还要怎么摆布她。蓟令言不敢,晓得贞萼的委屈,十分讨厌他,只好先将就在这屋子如此住着,大多事情暂且叫贞萼拿主意了,他不出声。
徐先生赁的房子,位于一间鞋铺的二楼,平时由铺旁一条小楼梯上去,只有他们一户。屋中一间卧室,外边是堂屋。堂屋是长宽窗户,望得到弄里对面的人家几时吃饭和吵架。另有一个小浴室,没有热水管,能放冷水。
名义上贞萼令言是夫妻,现在扮起其他的夫妻,令言姓乐名开,贞萼姓艾。搬来头半年罢,贞萼令言分开睡觉,他们真正做的‘假夫妻’。
住进里弄房子的第一天晚上,蓟令言不好生铺小床,随便将他的被子一摊,枕头一丢,跟个狗窝不如。贞萼虽然同他搬来,那是顾全大局,怕他在上海迟早生什么危险,他们两个的事过都过去了,他又这样子做法,她心里其实轻视他,人静处下来,有点不想理会。可蓟令言一直不进房睡觉,她看不过眼,可能他是派来历练她的罢。贞萼下了床,为蓟令言整理床上的褥子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