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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

  •   这天,贞萼自起床,她的眼皮就跳得厉害。做着早饭,心中十分不安,打碎一只碗,把手给扎伤了。终是大街外响起了日本话的大喇叭,意味着日本军队正有条不紊,刺刀闪闪地开进租界。

      贞萼打窗子望出去,公共租界中,他们的士兵手握长枪,盔帽黄军装,纵队步行,另外缓缓跟住装甲坦克及大炮。教贞萼待屋子也不敢出声,何况路旁围观的市民。

      隔两天听知,虞哈卿路等地沦为他们警备司令部。那时日军物资短缺,想打通太平洋航线,偷袭了珍珠港,海战一触即发。上海孤岛亦沦陷了。

      贞萼原先指望,租界可以做容身之所罢,眼下外国人也自身难保,早在四年多前,日本人来上海后,他们的驻兵陆陆续续,现在同港口海军一起,皆撤离了上海。这下租界单剩日本军,并且司令部派兵,大规模搜索外籍人士。领事馆马上被占领,更加一派的狼藉。她仍要讨生活。这些天出门授课,街上换了军岗,随街排查,教她胆胆颤颤,只能安分守己,大气儿不敢出。

      学生的父亲‘胖先生’,没有老婆,对贞萼很有好感,因此十分殷勤,每回贞萼教完课,会将贞萼送回家,有次主动牵贞萼的手。‘胖先生’性格和善,又是慈父,贞萼亦有些好感,所以这三个月内,她像谈起了恋爱,感到十分轻快。他们到麦特赫斯脱公寓的路上,‘胖先生’提议礼拜五上他家里吃饭,想把关系正式定下来。贞萼勉强同意了。只是回家途中,他们简直不安生,但凡不是盟国的洋人妇女儿童,士兵在沿街登记身份,有甚者会被关进集中营,状况叫人看着凄惨。遑论两党人士,全部是疑犯从处,格杀勿论。

      刚进到家里,贞萼就将门反锁了。待不到十分钟,门铃竟响起个不停。因她家电铃一两年没有响过,有那么一会,贞萼怀疑听错了,也许是隔壁房子的门铃声。电铃却像坏掉了,叫得十分恐怖,她的心胡乱地砰砰跳。电铃再次响起一道。

      贞萼只得去打门,木门外还装着一道铁栅门。她向走廊盯住一看,立刻地愣着,因蓟令言的个头高大,人又变得黑和瘦削,她一下子不大辨认得。像四年多前全部人和机关往大后方逃那次,他竟又单枪匹马来麦特赫斯脱贞萼的公寓。贞萼开铁门的锁,好让蓟令言到屋里来。不过蓟令言进门时,贞萼有点轻视地瞟了他,想他怎好这种时候回上海。

      蓟令言守候一天,这是第二趟上楼按门铃,他不禁忍着火气,说:“你看谁,你不认得了?”

      贞萼把门锁严实了,才顾得上转身,好生瞄过蓟令言,想他毕竟跑来望自己,不叫他感到不高兴,说:“哪里能不认得你。”

      蓟令言听了,因总归见到人了,没有像白天心里那样大脾气,不在说话,他摘着帽子和手套,同时也粗略地把整间屋子打量完。贞萼一时与他相见,不晓得说什么话好,只得接过他衣物,又替他挂起来。蓟令言晓得她交了男朋友,倒是烦恼她,说:“你同谁上街?”

      “这种时候到外面跑。”蓟令言话中带着诮责,可是贞萼听不出来,她给手头找了点事做,正在把袋子的教义拿出,准备放房里去,不过听着却也笑一笑,有点娇惭地说:“挺忙的,我在外头教课。”

      蓟令言着实一愣,把见面后的不愉快抛到一边,说:“怎么要教课呢?”贞萼已经走进卧房了,她站在房内答着他,说:“噢,我挣点钱,每天一个人又无所事事。”

      上海满是日本军,不讲贞萼成天地瞎跑,他蓟令言的太太还要赚钱,蓟令言十分不爽,听着就要发火,说:“我的钱,你没有花完罢。”

      刚才贞萼说的话,她提前心里打过鼓,所以没有作声了。她感到蓟令言也忽地安静,担心他认真起来,再说她何曾拿过他的钱了,一分的生活费都没有,她忙出房,探视蓟令言的言外之意。贞萼望他,眼睛仍像从前,总汪着一泓清水。蓟令言把她晾半晌。贞萼较紧张,只好问蓟令言,什么钱,说:“你讲清楚的呀。”蓟令言告诉她,那只他留在公寓的大皮箱,里面装着钞票。

      贞萼想起来了,上原先她爹爹的房中,探头到床底下找一转,然后把箱子拖了出来。皮箱落一层薄灰,贞萼拿来鸡毛掸子,弯着腰掸个干净,又望一望蓟令言,抬头时觉得自己好似被蓟令言牵着鼻子走,候着他来开皮箱。

      蓟令言这才舍得蹲下来,他仍就不耐烦。到他扒开箱上铁扣,贞萼见到,皮箱中铺着一层美金法劵等,且放着黄金、房地契,还有《薊园建筑-小别墅群平面图》,《薊园下水道工事副本》,及马斯南路楼中的蓟令言小时候画的《云山图》。贞萼在钱财上一向无从概念,可能穷了些时候罢,竟颇动心,说:“哇,这样多钱哪。”

      蓟令言好笑,现在面有喜色,贪财了,皮箱干放了四年多,他们父女两个开都没开过,上海通货膨胀,他留给她以防万一的钱,她不懂花,有些几近一堆纸。叫蓟令言一下子又想到她交着男朋友的事。很是烦起贞萼来,叫他在香港白等,说:“浪费几年时间。”

      “你怎么还不结婚呢?”

      “结了婚,也不用指望我的钱。”

      贞萼觉得有点难堪,她脸红了,蓟令言见此又说:“别的男人,你厉害不起来。”

      “骂我头头是道。”

      贞萼害臊,可蓟令言总不是生人,她和善笑笑,说:“你别说了么。我不光跟过人,同你的离婚手续又不晓得几时能够办,怕人家不愿意要。”

      弄得蓟令言只有一怔,他要她,不愿意她随便爱了别的男人,所以当初也想把结婚证明留在她这里,结果她十分快活,仍就交了男朋友,他倒痴心地等。

      蓟令言能回上海,原是十分喜爱贞萼,预备与她复合,他因烦恼她,刚才故意说的那话。可是看见贞萼没有自尊心,讲起话那般无辜,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想一想,笑了说:“贞萼你等我罢,我在香港都要娶人了。”

      贞萼想他竟会胡说,她等他个头哇,不过辩不好令言,她嘀咕说:“你怎不在香港好生待着。香港打了仗,你们可以上重庆住么,回来危险。”

      四年多住在香港,蓟令言外貌上瘦削和黄黑了一些,即便吼人,那种风度翩翩的习惯倒没有变,怒道:“你不是要离婚吗?”

      长期在公寓住着,一个人轻拿轻放,又无人应响,声音冲向空旷的天花板,贞萼的耳膜几乎一震。蓟令言感到自己的反应是有点过激,他发完火,才看起来十分正常,说:“接你上香港办手续,你不来,我能娶谁。”贞萼想他性情变了,怎一下燥一下温的,前言不搭后语,乱说么。

      这晚蓟令言睡在原先贞萼爹爹的房间,贞萼在蓟令言看来,自得其乐罢了,省着暖气和电,不大开灯用,晃在幽暗的公寓,活像一只游魂野鬼。他过不了这种无聊的日子。所以蓟令言生出点好笑,想着想着,他不好笑了。蓟令言满脑子,紧是贞萼今天旗袍婀娜的一笑一动,数年前的旧款式,她穿得直见合身,他是沧桑了,她一点没有变化,好像还要更美。他蓟令言的太太,他的女人,蓟令言想得更紧了。

      贞萼心里是恨蓟令言的。可能她住在孤岛久了,从没亲戚朋友串门,现下租界又沦陷,出趟街也这般恐怖,认识新朋友是最近的事,交情尚浅,忽然蓟令言上麦特赫斯脱公寓来,比方刚才他同她谈天,讲他香港公司的业务,及她大哥贞贤的一家人状况,拿她姆妈二哥在重庆的相片给她看,她落了泪。十好几天了,贞萼觉得这一晚睡觉十分安心。蓟令言总归不会害她。所以贞萼恨他是一码事,分得清大局是非,蓟令言不应该留上海,而且她不愿意在同他产生干系,下了决心要决裂。

      第二天一早,贞萼有了送佛送到西的想法。蓟令言起床后,在贞萼递毛巾挤牙膏等的协助之下,蓟令言洗漱完毕。早餐贞萼蒸了馒头,煮面条,滴过酱油端出来。看见蓟令言已坐上餐桌,不像自己藏着其他的心思,贞萼不大好意思,忙说:“你吃生煎罢。”

      “有家铺子离得不远,我去买。”

      “你还想吃什么?”

      贞萼说着马上去取钱包,蓟令言拿起筷子,说:“算了、算了,不要出去。”蓟令言反客为主,可能一晚上饿了,他自顾自先行吃起面条,过后晓得贞萼还在望他,犹豫出不出门买生煎,他瞧也不瞧贞萼,拿筷子向另一个座位指指,要贞萼赶紧过来,一道吃。

      于是贞萼好生笑脸,陪蓟令言吃早饭,见到蓟令言吃得十分香,中途贞萼放下筷子上了厨房,从酱菜坛子又盛出一碟咸菜。贞萼刷着碗和筷子时,隐隐担忧,觉得早点叫他走好了。然而蓟令言完全的自来熟,因贞萼开了暖气,他西装马甲衬衣,找上一只烟灰缸,一屁股坐到餐桌临窗的较明亮的位置,抽香烟,扬着手看报。

      “令言,你在上海住多久啊?”贞萼出厨房说,蓟令言不理,拿着香烟翻报纸,他十分似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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