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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

  •   不知不觉,贞萼在租界生活近三年多,孤岛的居民生活只能按部就班,谈不上乐趣。她偶尔怀念读书的时光,那时住在颜公馆,家中有爹爹姆妈,学校有朋友。之前的大半年时间,她还可每日上医院,照顾爹爹,自从欧战发生后,现在如无必要的原因,她已经尽量不出公寓。

      记得当时有天看完爹爹,她出来医院晚了。外面街上支起了馄饨摊,她想端一碗与她爹爹吃,没有十分留意摊主,那人叫了她:“颜小姐,我是老莆啊,还记不记得我呀?”老莆热情地笑。

      贞萼原不大有心思应对,挤着笑容,说:“记得啊,你不开车啦?”老蒲以前是黎家的司机。

      老莆做一个鬼脸,说:“黎少爷一结婚,就把我开了。”

      “他怪我打野罢,害得人家绑了他,我看他自己也有错呀。”

      贞萼笑了,他仍这般不争气,黎家逃难上外地前,他来望过她,原先他在她心上划了一小笔,好的坏的,她都记着呢,渐渐的这个人,她忘干净了。

      老莆边忙活生意,边问:“颜小姐,结婚了没有呀?”

      老莆这样的贩夫走卒,显然没有空关心报上的启事,贞萼觉得他不大晓得,仍不好意思笑了,说:“又没有结成。”老莆大大咧咧,说:“呀又、那不是两次都结不成哪?”贞萼仍笑着,说:“是啊,是啊。”老莆心地好,他从来喜欢颜小姐美丽文静,问了她爹爹病房号,好叫他儿子第二天去取碗,有回下雨送一碗馄饨到病房,不要收钱。

      老蒲在碰见她,劝她请看护,说别把身体累坏了,又问她还嫁不嫁人,还是到外地跟丈夫团聚。她笑一笑,没有说什么,已不把蓟令言当丈夫了,打完仗在嫁人罢。

      去年蓟令言闹不高兴,今年一开始,他就生了场大病。虽然日本人盯着贞萼罢,她一年里还算安稳,蓟令言被亲友开解,想通了些,病一好,他心情也好了。因见他老想着贞萼,蓟家的人十分希望他恢复健康,所以请刘玉聪想个法子,刘玉聪想叫他交个女朋友,好把上海暂时忘了,于是借着做东的名头,这么出现一位梁小姐。

      来香港第一年,蓟令言极挫败,闹出许多笑话。来香港第二年,蓟令言苦闷,净不高兴。快第三年时,他又生怕贞萼的安全。

      不过蓟令言绝了谈情说爱的念头。

      刘玉聪请客,到粤菜馆吃饭,同蓟令言两个人吃完出来,天早黑了。他们沿桥头返回,桥上卖玉兰花,摆着摊,还站着海员大兵,一座小桥熙熙攘攘的十分红火。桥下停泊六七只整齐的小船,售卖早市余下的死鱼瓜果,艇仔舟、及第舟。此时段只有本土人光顾,内地避难来的有钱人,倒十分少见。

      离那些小船大概一丈之遥,泊着一只七八成新的大船,布置得红光旖旎,传出吴侬软语的歌声。声音很清细,以致乡音外,耳里仍充斥着讨价还价的香港话叫卖声。蓟令言听见了,刘玉聪就提议下桥,上船看看去。工人为他们扒开船口的帘幔。

      蓟令言进了船厢,铺天盖地的红,红地毯、红桌缎、红帷幔,当中坐着一位穿红的人,蓟令言平素一身西装,做事作风又新,没有见识过古色古香的旖旎,他在珠帘外站住,很见点儿迟疑,打量着船内佳人。

      女孩大约十八九岁,抱着一只琵琶,倚在肩,穿中国味的红褂裙,上身窄挺,下裙盖住黑色高跟皮鞋,坐在那儿全是腰身曼妙。她的红褂裙领子十分浅,白皮肤,脖颈纤欣。蓟令言触目惊心,像同她认识。这时船东介绍,她家里人丧生战乱,她是内地逃来的,能唱苏州曲子,唱流行歌星。

      蓟令言毫不犹豫,自己掀开了珠帘,刘玉聪紧随其后。同行的人仅晓得她艺名叫莺儿,以后就不见她上船唱歌,几乎交口颂做了业后的翘楚。

      蓟令言来港第四年,今年以来,他每月会上毕打道两次。梁莺儿住在毕打道。当初梁莺儿来港,投靠自己大姨,不过大姨一家在棚屋生活,日子困苦,她紧衣缩食也渐窘迫。梁莺儿父亲是一个曲艺人,她自小耳濡目染,十分精通弹唱,与大姨商量后,他们凑齐租子,借了条花船,谋生计。梁莺儿貌不出挑,身段皮肤美,稍打扮也是一位绝佳丽人,她又有一副好嗓子,所以很快小有名气。刘玉聪因听过她唱歌,表达了欣赏。

      梁莺儿觉得这个蓟先生怪。他们三人,刘先生、蓟先生、及她合伙开酒厅。偶尔她登台献唱,蓟令言便开车到毕打道接她,同去捧场。那晚梁莺儿头次在船上见他,挥金如土,人又风流倜傥,她心里砰砰地跳,一眼就心有所属。无论蓟令言要她怎样,她是答应的。可是这个蓟先生,月份里见他两次,他坐在正中的一张桌子,向来只听歌,每次她献唱博得满堂喝彩,眼波流转,她总在望他。梁莺儿不知道他年纪多大,不知道他爱不爱自己。这般过去半年多,发生了一件事,梁莺儿差点以为与他关系要有所进一步。

      那日蓟令言竟同她出去约会,他喝了些酒,神态看上去是开心的。傍晚,他们上海滩散步,海边住着村民,许多地方生了光亮,他们站住,向着大海谈天。蓟令言蓦地搂了她。

      梁莺儿的心里甜蜜极了,因接着蓟令言又来亲她。梁莺儿没有经历过男人,她实际也有点害怕。蓟令言抱她却极实在,好像把她抱过无数次,他亲得极大胆,好像她已给他亲过了,他占有她的唇,霸道地解开衣服,在往下些。可能亲得不想亲了,蓟令言将她送回毕打道,坐上车走了。

      梁莺儿满心欢喜,等蓟令言下次过来听歌,结果他带了个十一二岁叫萍萍的小女孩一起。梁莺儿在台上唱得十分不是滋味,原来他女儿都这样大了。数日过去,人家没有表过态,她在心里接受了人家的女儿。

      后来蓟令言不再听歌,只接梁莺儿约会,他们在山顶露天喝咖啡,喝完咖啡,两个人站到回廊谈天。廊外是黑崖崖的山,中国的、洋面孔的、老的、年轻的情人都在回廊上,相互卿卿我我,可能蓟令言也喜欢暗些的情调罢,他抱了她,如法炮制地吻她,却告诉她:“我在上海有位太太。”梁莺儿被他亲得神魂颠倒,说:“我知道你结过婚。”蓟令言又说:“我爱她。”

      忽然梁莺儿从意乱情迷中清醒,她望来廊外的黑山崖狰狞了,蓟先生原不大珍爱她。虽是如此,梁莺儿早已不可自拔地爱了蓟令言。这样好些次,到第二年,每月他们仍是约会两次。蓟先生态度变了。不在上海边幽会,不在上山顶幽会,甚至他不上毕打道了。梁莺儿见此急了,她怕蓟令言接着其他的女人。

      这会正是蓟令言赴港第四个年头的盛暑。梁莺儿受人教唆,自己也横了心,她爱蓟令言,不能这么算了。于仲夏夜一个晚上,梁莺儿怀揣一点幸福的奢想,叫车上了浅水湾酒店。此刻蓟令言在楼下,许少爷那里,两个人喝酒。梁莺儿的存在,魏元晓得,他放她进蓟令言房内等。待蓟令言回房上来,魏元张着,忙出来告他,说:“梁小姐来了。”

      蓟令言听了,怔一怔,没有什么表情,而后说:“她想走,你开车送她罢。”可能蓟令言不喜爱梁莺儿,他转身下了楼,又找上杜少爷,喝了一夜酒。再过两个月,刘玉聪出面,为梁莺儿介绍了一位杭州来的电影公司老板。梁莺儿由那老板建议,改学两三年的粤剧,与他结了婚,战后梁莺儿拍电影长片,在香江红极一时,六十年代后息影,相夫教子。

      上海的颜记交出去后,贞萼爹爹住院,把家里一点积蓄折腾光了。欧战又打响,租界鱼龙混杂,贞萼必要时出点门,通常在家学习、看小说、写写字。她在孤岛的日子,十分像凉白开,烧完一遍,可以在烧一遍。到第四个年头的上春,贞萼的钱用完了,她因不想卖东西度日,在报上找到一份家教工作。

      日本人实行路面及灯火管制,学生家在华界,贞萼上完课,时间晚了些,叫了辆黄包车。车夫晓得她过江,‘狂差狂差’拉着车,抄近路。后来黄包车上了桥,探灯照时而长时而短地射来,车夫拉得飞起,他是上海人,说:“小姐,马上过江哇。”

      桥上宪兵把守,格外的森严,贞萼望着地上影子出神呢,不觉愣一愣,才想起了,说:“弗搭界,慢些跑,辛苦侬啦。”

      “小姐,家里先生要着急的罢?”

      贞萼上一个学生家中,男主人在银行当经理,薪水可观,同女主人是老夫少妻,刚教完一堂课,年轻貌美的太太问她:“颜小姐,先生做什么工作?”她不以为意,说离婚了,继续好生辅导学生的算术,因她实在快把蓟令言忘记了,好像没有同他有过婚姻。结果下一次上完课,那位太太就结算补课费用,将她辞掉了。

      贞萼一个弱质女流,她在孤岛谋了生,多一个心眼,不过她重新找的家教工作,这个男主人四十多岁,胖胖的身材,做着一点小买卖,家庭情况较殷实,却是个单身父亲。

      她整好想到此了,同车夫讲:“是呀、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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