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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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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令言不与大家一块玩牌,作那般可怜相,大家都看在眼里。
长辈们见过穿开裆裤长大的他,有些心疼了。
“颜小姐哪,还真把令言降住了。”
“徐先生接她来,少说六次有五次。”
“过都过去了,哎,念念不忘。”
“颜小姐好是好,疏于大气。”
“令言痴心,她倒好,哼呵,一点不讲旧情。”
不妨蓟令言自沙发起身,将两张麻将桌,走来一一给他们掀了。大家伙很快回过神,牌桌上蓟家一个长辈,心痛地说:“我刚作的清一色,那可是一副好牌呀。”
“臭小子,你得赔我的牌。”
“越长大,越不讲规矩。”那长辈恨地说。蓟令言小时候学过严规矩,他顽皮归顽皮,凡是亲戚和客人朋友前,站没有站相,坐没有坐相,及吃相言语相,回头就挨罚。蓟令言态度十分横,他走出大屋子。
到底许少爷交好蓟令言,今天他手风差点,摸的牌章,净是东西风和发财,蓟令言帮他掀个底朝天,不用输钱了,他不禁大笑起来。大家原是怪着令言,蓟令言溜得快,他们只有把目光又瞪向许少爷。
一晃两个月过去,顾从蔚等太太小姐发现,令言怎在不窝酒店,每日里倜傥打扮,自己开车出去了。她们想,他肯出门也好,懒得过问他的事。结果有一天,她们数人正在酒店坡上走着,准备转一转,散步到港口。蓟令言开着车,车子从坡上下来,车里还坐着一个小女孩子。她们才晓得,那小女孩是贞萼侄女,名叫萍萍。颜贞贤汇报弥敦道办事处的业务,他夹着皮包,总是一个人上浅水湾,不久前有回把女儿萍萍带来玩,萍萍十分喜欢蓟令言,与蓟令言投契,蓟令言就引她玩了半天。所以这一个月,蓟令言常去接她,两个人净上小女孩爱上的地方。
颜家女孩子全都聪明伶俐,贞萼过于美了,不及小萍萍灵。蓟令言要是同成年人谈贞萼,他的太太不要在他身边,觉得矮他们一等,他们又不能叫他太太立刻上香港来,可以同他和好,经常心里十分挫火,他从不谈。不过蓟令言越是不谈贞萼,他越想贞萼。萍萍竟十分晓得蓟令言的想法,专拣蓟令言爱听的话,说:“蓟先生,我妈妈说,爱萼姑姑聪明用功,我长大能有她一半就好了。”蓟令言听着高兴,却说萍萍更懂事。
萍萍毕竟是一个小女孩子,她想蓟先生怕不喜爱她小姑了罢,可是蓟先生眼里,他分明十分爱听,她有点疑惑了,为解答自己的想法,说:“为什么我妈妈说,爱萼姑姑长得美,才好嫁给蓟先生这样的人,能叫蓟先生对她好呢。”
“我长得便不像她美,比方她下巴尖尖的,我下巴短短的,她皮肤白白的,我黑黑的。”萍萍的嘴巴像抹了蜜糖,蓟令言听得越发高兴,还不好作声。萍萍便晓得,那蓟先生实在一脸笑意,很喜爱她小姑。萍萍讨了蓟令言欢心,使蓟令言好像提线木偶,萍萍一提贞萼小姑,蓟令言的心里就被她攥紧,轻轻地动心。
蓟令言亦不亏待萍萍,萍萍喜爱什么,他便买什么,光是洋娃娃,他们俩上商店不知买了多少个。
有天蓟令言把萍萍带到半岛酒店,他们吃下午茶,蓟令言因与她相处了一些时日,总算也谈谈心里话,说:“萍萍,我得罪了你爱萼姑姑。”
萍萍想了想,说:“你赶快去同她道歉么,她不记恨人的。”
小孩子一派天真无邪,哪懂他们大人的难以启齿,那时离开上海,贞萼正怀着他的孩子,他偏偏把贞萼得罪了,他简直像一个十分的混蛋。蓟令言苦笑,说:“她不原谅我,你爱萼姑姑心肠真硬。”
萍萍年龄还小,不大理解蓟令言的苦笑语气,觉得蓟先生原很神气的人,一下子像不很神气了,她说:“哪里好伐,她的心最软。她念故事我听,还有我们两个上戏院,她总骂戏里书里的坏人,过一会又盼人家好。她会哭呢。”
蓟令言笑了,说:“她光会骂人。”
“我在香港,她去年还在上海骂我。”
“蓟先生,你怎样会晓得的呢?”萍萍不信,问。
蓟令言眼里黯淡下去,他不笑了,说:“她告诉别人说,我在香港,她就不来香港,我在重庆,她就不到重庆。”
萍萍小女孩子极聪明,说:“我妈妈说,她不愿意上香港同你住,所以你想教她上重庆住,然后你也上重庆同她住,是吗?”
蓟令言对面坐着一个小孩子,到底不大好意思,但点了头。萍萍托腮,她认真想了想,说:“蓟先生,你怕打仗吗?”
蓟令言笑了,说:“你怎么问这话?”
萍萍十分灵气活现,说:“我想你不怕打仗么,便能到上海同她住。”
一段日子过去,顾从蔚她们发觉,颜家萍萍开学,蓟令言又开始窝酒店,很少出门。蓟令言生得高大,她们碰到他,他驼点背,不大作理人,神气和光鲜好像也失了。顾从蔚她们竟有点心疼他。
这样子好几个月罢,中间蓟令言飞过几次重庆,一晃到元旦。他们众人上香港避难,聚在浅水湾顾从蔚租的房子,照样子围坐美酒佳肴,庆祝传统节日。此地是英殖民地,虽然被港英当局管着,但远在上海重庆谁的婚丧嫁娶,他们一清二楚。中国打仗都不知道死去多少了,旅居的异乡人,饭桌也没什么不可谈,聊起谁又老死,病死了。有人接口,颜小姐爹爹也刚走么。顾从蔚家的娘姨惊闻噩耗,说:“那颜小姐要可怜了噢,往后一个人过日子。”蓟令言听着,没有出一点声音,因他都知情。
日军由于财政和兵力不足,初期速战速决的计划破产,这时利用欧洲的战争机会,想要南进,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同时扶植了各色中国人。贞萼大伯投靠日人后,颜记所有铺子立刻被征用,叫贞萼爹爹把股权交出,贞萼爹爹和她大伯争执,发了病,送到医院住了大半年。
贞萼觉得钱财身外物,大伯抢走就抢走罢,他如了愿,在不会找麻烦。可是她爹爹便是迈不过这个坎,一直不见病愈。她送他走时,颜家乡下的亲戚来了一两个,帮衬料理后事,将她爹爹拉去殡仪馆烧了,又烧了些旧衣服。正是战时,只有她一个女儿在,葬礼十分简单,叫亲戚把骨灰坛顺道带回乡下了,预备将来贞贤和贞义回上海,在好生安葬。
众人有心无心,饭桌上只是随口一说,就见蓟令言干了一两杯酒,不动筷子,于是吃着喝着,都又谈起别的了。忽然蓟令言仰头,摸着胸口,“哎哟哎哟”叫唤,所有人担心他犯急症,通通离座过来,刘玉聪给他喂清水。
蓟令言面容扭曲,直坐在席上‘哼’。自从日本商部官员来过,麦特赫斯脱公寓的楼下,布了暗哨。特务整日地跟着贞萼。托去接贞萼的徐先生,没法能露面,蓟令言在香港,他无不提心吊胆,生怕贞萼安全。梁鸿志的行政院没有影响力,这会蓟令言已晓得,汪兆铭与日方谈好,开年要在南京组府,上海的特务伪警将虐为横行,他这样的人,见一个控住一个,怀疑一个,抓一个。蓟令言眼冒金星,有点晕头转向,他终于吃到苦头。贞萼爹爹死了,她一个人孤苦伶仃,他接不来她上香港,他也回不去上海。蓟令言少思念哪个,他冒出冷汗,十分思念贞萼,他的太太。
许少爷刘玉聪连蓟家人,将他送到了诊所。医生量完血压,按压他的腹部,问他感到哪里疼痛,他有气无力,没有说话,也检查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回酒店房间,当着许少爷刘玉聪的面,坐沙发打了一针,过数天,才感到不难受了。
许少爷刘玉聪劝蓟令言,趁在香港的日子多,把药瘾戒了。蓟令言想着今后总归会见贞萼,他便减少剂量,又找来医生帮忙,另服些安神药,连旧伤复发,也不在使用吗啡,身体情况竟好了些。经受一些挫折,才看清一些本质,贞萼由此领悟到,蓟令言明是能够自制自新,拖那样久。
隔日,刘玉聪同各家打过招呼,又找上顾从蔚。她正好关心,令言得了什么病。刘玉聪说:“你讲给你那里的人听,不要在提颜小姐三个字。”顾五小姐没有会过来,问:“怎么啦?上海来消息啦?”刘玉聪小声说:“你当他生的什么病哪?”
“颜小姐三个字,晓得罢。”
“夸不得,说不得,提不得。”
“不要在讲她了。”
春节前夕,顾从蔚等太太和小姐,搬出浅水湾的大屋子,她们有的上大后方,有的随军,有的落了单,只能跟娘家人一块住。蓟令言刘玉聪他们香港重庆两头飞,蓟令言浪荡成习,厌烦重庆无一日不围绕着政事军事和家务事的氛围,他长期独身在港。自是魏元跟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