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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

  •   贞萼有孕在身,又似弃妇,略过信中爱慕的往事。她说:“何先生,我不该对他产生感情。” “爱萼,你是我们的朋友,我很感谢他救了你。”贺云说。贞萼一怔,淌出眼泪,说:“何先生,我做得不够好。”贺云笑了,安慰说:“贞萼,没有谁一开始工作就成熟,包括我,一样把你牵涉了。”

      接着贞萼竹筒倒豆子,将她与蓟令言的恋爱决裂倾诉。贺云默默听完,说:“贞萼。你不能否定你的情感,他确实作为过你的丈夫。现下中国,不分这种人那种人,我们只有侵略者,是敌人。”

      贞萼不禁望一望贺云,他面容俊朗,戴一副金边眼镜,他总是十分宽容和善,而嘴角刚毅。他们两个人谈了许久。正值国步艰难,雪白棉花般的天空,一只公鸡系在梅花树,忽然‘咕咕咕’地叫,贞萼听了,心头升起离别清惨之感。她回家才好大哭一场。

      一年多来,贞萼父女俩租界的生活,异常宁静,经济目前为止还很周转,在这样的乱世中,父女不用极力去讨生活,无奈能够悠闲度日。贞萼爹爹是一个肯劳心劳力的人,每天都要坐班,到铺子里去。那些日本人治下的范围,重新出台了条例税则,她爹爹十分小心翼翼和服从,因此他将颜家的产业维持得分毫不差。贞萼在家负责买菜、洗衣做饭、及打扫家务。她喜欢拿只帆布手包,挎一个菜篮,上公寓附近的菜市场。有时她也会清晨七点钟准时出门,买豆浆和粢饭团。

      逃难香港时,顾从蔚她们的早餐场所,在浅水湾酒店扒房。这阵子蓟令言闹笑话,三位妇人和刘玉聪刚好早餐坐一张桌子,有点好奇问,究竟令言有没有那些毛病。刘玉聪握住刀叉,正在切着班尼蛋、火腿片,他没有回答,小眼眯眯笑,神秘地说:“不止那一位上去过。”这帮名媛太太小姐是正派人物,她们听闻后,一下子不得了了,纷纷说:“还有谁的呀?”“令言真胡闹。”“简直乌烟瘴气嘛。”“你同许少爷讲讲他哇。”

      刘玉聪十分喜欢和她们谈天,说:“哎,你们别急嘛,我就知道你们要急。”她们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上刘玉聪。刘玉聪报了三个名字,两个在上海时就大名鼎鼎,一位影星,一位交际花,以及一位半山的阔太,人家不是上海来的。顾从蔚这帮太太小姐,于是你一舌我一语地批评蓟令言。刘玉聪又说她们性急,讲令言嘛,虽然他艳福不浅,可是没有占到便宜。顾从蔚她们全一愣,变成十分关心了,以为令言真出了毛病。刘玉聪故弄玄虚,摇头说:“我不是女人,我说不好。”“令言不喜欢她们罢。”因女影星和交际花名气大,叫顾从蔚她们好生议论了些时日。

      蓟令言托人到上海,接过贞萼两次,贞萼不肯来。颜贞贤晓得这一回事。可能蓟令言拉不下面子,他没有向大舅子开过口,请他帮忙,同贞萼复合。颜贞贤考虑妹妹的将来,要办事人员带去上海的信中,常说蓟令言有悔过之心,劝贞萼快点赴港,既避难,夫妻也可生活在一地,较好云云。

      由于贞萼回信中不作理,颜贞贤不能叫妹妹改变心意,他也没有向蓟令言提,他劝贞萼的内容。蓟令言心里头清楚,上海颜记的生意马马虎虎,不过总归开着张,贞萼父女的日子能过得去。所以每月颜贞贤上浅水湾酒店,蓟令言只谈公事。

      弥敦道颜记办事处不过小打小闹,香港是国际港口,蓟令言并没有空闲,他注册的公司,做日化品,除了重庆,甚至在香港招了工人,开设二三十人的小型工厂,业务繁忙,一般时候叫魏元出面,穿梭内地和港渝洽谈。

      顾从蔚她们,同刘玉聪一桌吃过酒店早餐后,不在当面教蓟令言难受。之前她们总说,“令言,太太不在身边管着,嘻嘻好吧?”“令言,大中午怎么喝闷酒哇?”“令言,嘻嘻,做孤家寡人,还是自由些的呀。”“令言,你和颜小姐上那个岛上结婚,有效吗?”“人家别在上海真结婚啦。”蓟令言晓得她们故意的,不同她们计较,不过他的神情嘛,叫人望着,有点儿苦涩罢了。顾从蔚悟出来了,她原以为令言不得已抛弃颜小姐,搞半天人家才是不肯要他呢。

      蓟令言这班上海来的人,到香港住了一年多,那时战局一点没有缓和,反而演变得越来越僵,中国做着长期抗战的动员准备。他们虽然都在政体外,成天也得到一些高级情报,全部人马不仅无了回上海的心思,甚至默认了久住的打算。

      蓟令言消沉了,他见天儿窝在浅水湾酒店的楼上。顾从蔚她们想,可能香港给他玩厌了罢。一天刘玉聪透露说:“令言吩咐,顶楼不能进生人。”她们一愣。刘玉聪小眼便笑眯眯,说:“往后他那层哇,一只母蚊子都飞不上去。”刘玉聪嘴毒,惹得顾从蔚等太太小姐们笑。她们喜欢刘玉聪说话,她们也喜欢蓟令言,不过她们同令言一桌,光她们七嘴八舌地说,蓟令言只在那儿听,那种眼里像含着笑意,那种风流倜傥哪,她们看着时十分高兴讲话。只有许少爷帮派架势,聊不到一块。顾从蔚家一个娘姨,有次同她们笑着,说:“你们说,令言可恨罢?坐到一起,又恨他不起来。”

      大约一个时候,麦特赫斯脱公寓来了两位不速之客。那人自报家门,贞萼才晓得他们是日本人,他说自己是大日本帝国派上海市的商部官员。贞萼请他坐下,他便开门见山,用蹩脚的中国话,说:“颜小姐,恕我拜访门庭晚了。”

      “我知道,你是国民政府蓟泽部长的二公子,蓟令言先生的妻子。”

      此时贞萼一个人在家中,想起许多掏心吃,屠杀人,□□放火的事。她心中一下子极为害怕东洋人样貌,可是她住在租界,日本军部都不敢贸然开进这里,大白天他们几个官员能如何。

      贞萼泡茶,斟给那人喝,他又说:“我很欣赏令言先生经商和才干,想与他交朋友,请颜小姐成全。”

      “令言先生在重庆吗?”

      “颜小姐能够发电,邀请他回上海吗?”

      贞萼晓得他在香港,他托人接过她。不过她心乱如麻的呀,像刚才她找茶叶盒,望到了令言遗下的红木箱子,她鬼使神差地竟去拿来,只顾着打开第二层。所幸里面没有枪,她立刻盖上箱子,想自己真是好笑,难道帮那令言拚命么。她是弱女子不假,但她不能怕眼前两个人,她镇下心神,只有对付过去。

      可能上一次时,贞萼的话讲得重,接贞萼上香港的徐先生,他不现身了。贞萼当蓟令言在香港又找了人,对她死了心。她就是要他死心,几次将话讲得很决绝了,好叫徐先生传给他听。

      新一年蓟令言渐渐变了法子闹不高兴。他成天窝在酒店顶楼,那好生窝着罢,结果成天待着烦了,极少出去一趟,就惹是生非。人家偏居一隅的地头蛇,哪里识得蓟二公子的庐山真面目呢,要不是跟着保镖,他怕要横死香江。许少爷他们,所有人一位位开解他,说颜小姐是通情达理的人,仍在气头上罢了,等她消气,说不定自己坐船上香港来了。总算蓟令言不往本地乌七八糟的地界钻了。

      过些天大家在酒店吃饭,蓟令言、许少爷两个人一桌子,刘玉聪带着太太孩子们,另开一桌。隔着两三步路,也有一桌在边吃边谈天。

      “王有梵在重庆结婚了,晓得吧?”

      “小姐姓段嘛。”

      “段小姐漂亮的呀,日本人来前,在上海成绩很好的,毕业时第一名。”

      “噢哟,有梵年轻有为,段小姐嫁对了人。”

      “那一年,令言的太太考第三名罢?”

      “是吧,记不得啦。”

      “没有颜小姐美。”

      “学问较颜小姐强,相貌是差给颜小姐的呀。”

      “要不令言看得上。”

      不妨蓟令言走过来,将那位末句话的男士,连人带椅子,猛踹到地上,预备打一架。蓟令言听见他们说三道四贞萼的长短,心头怒气就上来。许少爷上前把他扯开了。由许少爷陪着,蓟令言上楼去,饭厅中坐着的人简直瞠目结舌,不过玩笑话嘛。刘玉聪上前安抚挨打的男士,说:“老兄,理解理解罢,他现在不能跟上海通音讯,太太又没有跟在身边,他接她又不来。你不要同他见识。”刘玉聪这般一说,闹得在座其他人又谈开了,笑开了。上回蓟令言在外头打架,也是因话里一口一个‘老婆’,别人骂贞萼。

      有几位蓟家亲戚,慢慢的有点为蓟令言鸣不平。顾从蔚住在浅水湾的民居,一日她们烧了许多本帮菜,大家吃饱喝足,摆上两桌麻将。蓟令言独自窝在沙发,离众人远远地看报。可能看完了报纸,他开始自斟自饮,抽着雪茄,他抽着抽着罢,另一只手把酒杯托着,竟到了旁若无人的境地,一仰头,靠在了沙发上。那雪茄因他不把手拿下来,良久放在嘴里,直是一个劲地抽,像他仰面捏着一个棕色的小烟囱,闭着眼倾斜地安上去,烟囱中不断冒出白烟,环绕他一头一脸,索性熏不死他罢了。众人望过去,场面十分颓唐,完全的废物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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