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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

  •   蓟令言把睡衣穿好,才来开门。他不料贞萼会回来,瞬间有点失色,到底极快出了房,将房门关一个严实。可开关门刹那,贞萼已经望到,他房里待着位陌生女郎。她以为吵架归吵架,蓟令言就算到外头花天酒地,这般短的日子,他应该有顾忌,胡来不到哪里去,她算是看走眼,过去轻信了他罢了。

      难为身为年轻的小姐,贞萼眼泪不久扑簌簌地落。魏元见她晓得了,紧张地把蓟令言瞧一瞧,他而后下楼。贞萼她们女孩子当得了正室,当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没过一会,贞萼什么也不说了,转身要走。蓟令言急忙伸手,想抓贞萼,一颗圆滚滚的热泪,不偏不倚掉到他指背。这会天气已转凉,贞萼的泪十分滚烫,叫蓟令言心头颤过。一年四季,他常是冬暖夏凉。

      蓟令言怕热,冬天也洗温水澡。他六七岁罢,一个新来的女工人见天冷了,将他的洗澡水兑得热气腾腾,他站在木桶盆子的楼梯上,懂得金贵极了,不敢放进脚,小心用手指一试,烫得他的心肝儿疼,他缩回手,觉得好玩般,假装又烫了一回。新女工长得难看,笑起来要好些,他龇牙咧嘴逗她笑。贞萼不想望他,哭说:“你让我走罢。”蓟令言只敢缩回手,不敢多加阻拦,小孩的勇气都失了。

      贞萼真心恨了蓟令言,她不教大威小威跟着,也不作理魏元的好心相送,好像同样恨了蓟令言底下的人。她出了马斯南路56号,沿路上仓皇叫车,可这地方十分清静,很难见到一辆黄包车,她感到脚力着软,一踩一个荡子般,心里也跟住一荡。曾经她们女孩子上蓟园看胶片放映,机器‘喀嚓’打,‘喀嚓’打,白幕上出现一桢又一桢走马灯般的画面。现在她颜贞萼呵,踩了多么大的空荡子。

      中日战事蔓延迅猛,他们的夫妻关系,也仿佛两军对垒,总要一方先溃不成军。贞萼回家后,发了几天烧,怀孕的事,还是叫颜公馆的人,过给蓟令言听了。她病的这会,迁都的命令没有下达,蓟令言着了数位女人来看望她。顾从蔚是其中一个。那顾五小姐,酣畅淋漓将蓟令言骂了,终是劝贞萼,日本人要来了,她望贞萼忍一时的风平浪静,跟令言走。蓟令言也派了人,送来多种补品。

      贞萼退了烧,只当触怒了天条,被扒皮抽筋一回,她又活过来。

      贞义一家,在蓟令言的帮助下,安全到达重庆。贞萼姆妈随儿子上了重庆,她爹爹勘不破两三间铺子和生意,执意留在上海。莫枫也因举家避难去陪都,辍了学。那日贞萼与她告别,两个女孩子都哭了。莫枫捧着她的手,担心极了:“爱萼,你今后怎么办哪?”贞萼佯笑:“别担心我,我躲在租界里,一个人安静自在。你千万保重自己。”

      后来回家时,贞萼穿梭在路上,眼看人们自顾逃难,她这会已铁下心,陪她爹爹一起,竟能冷眼旁观,日本人很早骚扰中国沿海,不久挟傅仪做满洲国皇帝,今时今日想占上海,占了上海,他们便会下南京,恶蛇想要吞巨象,早有预兆了,不过芸芸众生被困住,所有人挣扎之后,才看清蛇之面目。唉,她的一场婚姻呵,也早有预兆么。

      贞萼不禁钻研了一会子老封建:她与蓟令言在岛上求婚结婚,她就流了产,他们归国,她把戒指忘记带回了,准备办婚礼,竟打起仗。可是她赶上全部的趟,却这般不吉利,哪能白头偕老呢。没有别的。千回百转的理儿想不开,迷信教贞萼想开了。途中贞萼索性去抓了几副安胎药。她发烧那些天,蓟令言守在她床前软语温存,她差点又喜欢他好,凡事依着她。

      颜公馆位于华界,贞萼和她爹爹赶在日兵进城前,住到了麦特赫斯脱公寓。兵荒马乱的年月,有钱都寻不到脚夫,也是蓟令言着人,替他们搬家。蓟令言日日来看她,可能想着能带走她罢,他放了些东西在她那里。日军来了后,一连二十几天,不见蓟令言再来公寓。

      贞萼想他离开上海了罢。她单方面是与他决裂了,只不过他们一时没处离婚。她的胎儿亦不好,医生听心律,说先天不足,在过两个月得刮宫,安慰她要下一胎。她想打仗打仗,蓟令言这些人也能觅一方乐土,做世外桃源罢。她离了他要逃,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能往哪里逃呢,不如留在孤岛安生过日子,同爹爹相依为命罢,她这样一想,就不大怕了。

      贞萼因为想保住胎儿,每天待在家里,不出门了。可自从蓟令言一走,胎儿似有感应,隔两三天流一次血。贞萼怕小产,又上租界医院。换的新大夫检查说,先保着也行,给她开了药。

      上海大雪,街外肃杀冷冽,蓟令言单枪匹马,上了麦特赫斯脱公寓。贞萼这才晓得,蓟令言没有搭专机离开,他有家不敢回,担心为日本间谍盯上,日军到后,他一直住在法租界的外国海军军官家中。这会上海市面稳定了,乔装出来。他始终想等她回心转意,跟他一道走。

      日本人将半个上海运作了起来,眼多手杂,要是有人晓得蓟令言没走掉,或他的身份暴露,拿他去邀功请赏,特务便会如影随形。这回蓟令言不得不走了。贞萼明事理,她也担心他,说:“你能好生离开么?”

      蓟令言不答,宠哄贞萼时,他一直是这样的语气,说:“让你父亲一块走,好不好?”贞萼想了想,她绝不会同蓟令言在有干系,但几乎哭了,说:“令言,孩子可能保不住。”蓟令言着实以为自己的儿女将要出生,不觉盯贞萼的肚子,把手掌覆去。贞萼感到揪心,她尽力了。蓟令言立即笑了,说:“他没有你要紧,我们到香港生一个,好不好?”因贞萼整个的人看起来较为回避了,蓟令言只好把覆在她肚上的手拿下来。

      贞萼摇了摇头,却忍不住又哭起来,说:“我和你就此算了罢,当做过一场夫妻,我在上海是生是死,往后你管不着,我会将你忘了,你也自由了。”

      “倒是你,快些走罢。”贞萼催说。

      蓟令言笑了,显得有点苦涩,他一向都被贞萼降住。他从大衣兜,拿出他们的结婚证,说:“日本人来了,不能承认是我合法的太太,会有麻烦。”

      “爱萼,我要你知道,只有你可以做蓟令言的太太。”贞萼推了结婚证,她不要,她必是得同他离婚的。她真心决裂,要蓟令言快走罢。

      贞萼言辞中的那种决绝模样,十分美又娇俏。蓟令言的手不觉就到她脸上,帮她拭泪,抚着她的颊不肯放。可是贞萼已经极为回避令言,她不愿意这样子。蓟令言便动手,把结婚证书装回大衣兜里。

      麦特赫斯脱公寓是一间欧风两居。精美的黄铜门把,像一架镂着风信子的箜篌,浇过赤漆,花蕊十分弧滑,仿佛盘着吐出鲜艳信子的小蛇。所以蓟令言出卧室门时,不大敢向前伸手,他足够为难了。贞萼不原谅他,逼着他快走罢。他好半天,摸向黄铜把手,把手坚梆梆,像冻上了。蓟令言穿着单西服大衣,不忧惧严寒。他怕刻苦的冷。

      五岁隆冬学画,蓟令言顽固地站在师傅家书房中央,老头子不苟言笑:“令言,放手。”他小人不动,老头子厉声:“令言,快放。”滴水结冰的天气,他将右掌放上青灰厚石板桌盖章。老头子喝过一盏茶,说:“令言,起手。”

      “令言,先苦后甜,冰过手,是不是暖了?”

      “冬练三九,运笔不抖。”

      “令言,磨墨,开宣纸。”

      蓟令言心底叹口气,他喜欢一个女人宠到天,不喜欢了便不宠,想起喜欢了,又去宠一下,就没有不顺他意的时候。他这辈子原就顺风顺水,所以他浪荡,不检点。他十分喜爱贞萼,那一阵子出于心灰意懒,将她搁着。他的白胡子师傅,他小十一二岁的太太,他碰上的一位比一位倔呵。蓟令言终于认可,怕他们。

      贞萼腹中的胎儿没有成形,通了灵性。可能蓟令言夜里上船罢,那时小东西便发作。他与要不要来人世做搏斗,不时泣血和撕扯。不过他母亲,她不要随他父亲离开上海,他父亲又说他不要紧。贞萼躺在病床,自己也不晓得,她不断发着呓语:“令言,令言。”

      第二日大夫查床,说胎儿流得很干净,贞萼有宫寒,要注意。

      内地战乱时,香港是英属殖民地,战火还烧不到,许多政客、富商、学问人都逃到那里。蓟令言住在香港,他有时会飞去重庆。他反着来,刚来香港时,他住了几天酒店,抬头不见低头见,心里嫌全是熟人,他们又拖家带口,只有他一个王老五,整日把他吵得不安宁,他就搬出酒店,上浅水湾,觅一间大屋子住。

      后来过去一年半载,中日全无停火的迹象,那些拖家带口的人,他们渐渐搬出酒店,也到外面寻宽敞房子住。蓟令言带着魏元,便住回浅水湾大酒店,最上层住了他,倒数二层住许少厥,再下层住刘玉聪和太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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