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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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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萼这般女孩子,不怕别人误会,不怕吃亏受委屈,倒痛恨人家绵里藏刀地说话。她觉得蓟令言小肚鸡肠,捏着她的一点把柄,不如他意,净喜欢叫她不痛快。贞萼受过良好教育,加上脑筋转得快,刚巧这段日子蓟氏一族的人于国内外的报道大出风头,她脱口而出,说:“那你、你,何止你哇。”
“你家里、你家里大伯蓟沄,他一头变法,一头搭着李大人的八抬大轿,望到光绪举步维艰,就弃了人家,我可怜过继的那个年轻皇帝的呀。”
“袁世凯复出,他出钱又出力,替袁总统干幕僚,等这些人死光了罢,他倒风生水起,大儿子蓟令湘,政府中竟步步高升,办起了实业。”贞萼还是十分顾虑夫妻之间感情,原不想往下说,不过出出气罢了,但蓟令言玩世不恭起劲那样子,叫她十分气。
“你二伯蓟沅最厉害,拿着满人的炮与饷,倒戈相向皇家,他是破封建的新军阀、爱国将领,已为人人爱戴。”蓟令言父亲蓟泽,一介书生,家财又万贯,两位哥哥有权有势罢,他十分醉心革命,资助兴中会和同盟会,流亡海外多年,现处浪潮之巅。
蓟令言神情轻佻,他原不在乎,但认真一想过,郑重地问:“外面的人说三道四了。”
“你、你,炒地皮、炒期货、做股票、做债券、卖桐油么。总之你,哪样你好发财,你就做哪样。你。”贞萼气地说,但又以为自己过分了,在说:“只有令容真心为国为民,正在城外浴血奋战,他倒像一个军人样子。”她实在没有要和蓟令言翻脸,仍就说完。
蓟令言一点不恼,说他蓟家难听话有,只是不敢当面说,那些人他都晓得,他们照了他的面,谁不是又来趋奉着,他见了就讨厌。蓟令言心中冷笑,他刚认识贞萼时,见贞萼娴静文雅罢,原来全部摸得门清,这会同他急赤白脸起来,竟又美又厉害。他因不着急,索性听着。贞萼瞧他眼神,净盯着自己的脸,叫人狗血喷头一顿说,他未必不生气么。
她担心蓟令言记恨在心里,免不了大吵一架,他们又要不欢而散,于是先开了口:“我回去了,改天过你这里来罢。令言,我不喜欢旁人看着我,你叫大威小威不用上颜公馆了。”
蓟令言十分忌讳两件事,贞萼要找旧爱私奔,他求欢遭拒。蓟令言这辈子,极少哪个会不顺着自己,他受不了这种的挫火,不过他不打算同贞萼逞强,持着一条,他要贞萼肯忠心。蓟令言精明倜傥的一副神色,他把贞萼瞧好了,说:“你是因为颜记,还是因为我卫护你,爱了我?”
当下贞萼一怔。两项皆教她难以作答,仗着蓟令言的卫护,她不愿意在气头承认,她也爱蓟令言。蓟令言等过一会,已不似前句话给贞萼机会了,说:“这么讲,你根本不爱我。”他的目光颇锋,故意钉在贞萼脸上。
蓟令言瞧着人的样子,叫贞萼看的气,她性格里原有莽烈一面,也不很顺从的女孩子,说:“你、讲对的呀。”蓟令言见过多少人物、多少事情,从始至终,他冷冷静静站住。这下里晓得贞萼多半是违心话,不过给当事人听来嘛,蓟令言伤了心,于是淡笑一下,说:“好,看来你委身我。”
贞萼明是讲的气话,且一晌子光是她狠,晓得不能火上浇油,只是蓟令言的笑容和口吻,叫她不好作声,以同他和解。所以蓟令言盯着她,她也盯着令言。她十分倔强。
蓟令言不仅伤心,还有些心灰意懒的感觉,一口气灌下整杯的威士忌,他把空杯子放到龛桌,直接出了偏厅,说:“等着我打牌,我走了。”
“大威小威两个给你用。”
他们闹过一场,贞萼十多天来,心里也不好过。她想到蓟令言自小受规,岁数又比她大十一二,且他那般性情的人,绝不会还嘴说她不好,不过自己确实有地方不好,总想叫他让着自己。前方战局一日紧过一日不说,他们之间的冷战,无声得教她不安。
做了夫妻,吵完架总要解决罢,贞萼其实在乎令言,找一天上了马斯南路56号。工人打去电话,叫蓟令言回家。贞萼就在偏厅,她待着时,也接了一个娇滴滴的电话:“喂,蓟先生吗,拾到你的金袖扣了,晚点来我家取走的好伐。”
“你家里哪处的呀?”贞萼问。
电话那边立刻不好意思,人是聪明极,笑了笑道:“牌桌上捡到的,既然蓟太太回啦,转告他罢。”说完压了电话。
当晚净是叫贞萼闹心,她一连又接了两个娇滴滴的电话,不是邀蓟令言到家打牌,在是邀蓟令言上酒局。他们吵过架几天哪,他就在外面玩起来,招来一些个不三不四的电话,城外那些飞机和大炮轰天轰地炸,这样子夜夜笙歌,听来不晓得害怕性命么,真够快活的呀。贞萼十分不高兴。她这会年齿嫩,一路求学来的女孩子,自己坦荡,不大懂得男女间的勾搭劲,她又信着蓟令言,只是有些吃醋,另外厌烦他这副样子。
蓟令言好半天才回家,他爱一个女人的劲没过,虽然同贞萼是冷战,见了人也喜欢,不过他总归带着点心灰意冷,一笑见是礼貌,说:“怎么这时候来了。”贞萼气他,人望起来娇娇俏俏,说:“你巴不得我不来罢。”
无论蓟园牌桌酒会舞场等,常常蓟令言是在女人堆里打滚来的,他的坏毛病,一向饶不过贞萼嗔他,虽然他没有从前依着贞萼了,倒说了两句好话,两个人和好一些。他们坐在偏厅,还聊点贞萼他们迁校的事。电话机响了,蓟令言起身,好生走过去龛桌,他把电话接过,直到坐下才说:“颖山孩子做生日,请我们。”
方才电话中,蓟令言短言少语,不叫别人知觉的劲,贞萼瞧在眼里呢,她没有发作,也不理。蓟令言继续找话,说:“我和你打座金猪,好不好?”
贞萼千金闺秀哪,认定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受不得这样。她好笑么,蓟令言竟面不改色,他回来前,她就都晓得了,马上说:“你不要提刘玉聪,我不会去,岑颖果同他闹翻,她一个人背井离乡,跑到日本,刘先生没有担当么。”突然搅得蓟令言不作声,他喜欢贞萼,原在心灰意冷中,觉得自讨没趣了。
要讲话还好,偏偏蓟令言沉默了,贞萼更为生气,不觉中算起总账,她们女孩子个个的口齿伶俐,娓娓道来:“刚才刘先生电话么?”
“你也同他一般,没有什么好。”
“你听的女人电话,我下午听上了几个。”
“今天我来错了,耽误你回了一趟家。”
蓟令言只听着,没有留贞萼,他作过让步,觉得贞萼细声细气的,句句话咄咄逼人,不过他十分喜爱她,舍不得不要她,怄了火。贞萼令言两个人彻底闹僵。贞萼据了各方信儿,说蓟令言敞开了吃喝玩乐,像离开缰辔的野马,连天不着家。她索性在颜公馆闷头学习,随蓟令言花天酒地。她姆妈急死了,想同蓟令言关说。蓟令言回电话时,他也喊“妈”,没有抱怨言辞,可不提他上颜公馆接人的事。
到十月中旬,贞萼确定怀孕。这时说法,国立同济重新在青浦或市区建校。贞萼总不能滑胎,可她生下来,孩子一半是令言的,哪一项都得和他说好才能办。贞萼和女友莫枫商量,预备开诚布公,自己找蓟令言谈。贞萼去了多次电话,工人们总说他在跑马会。贞萼都听厌了。第二日一清早,贞萼梳妆穿戴一番,拎着皮包,索性出去颜公馆,叫来街上的小威大威,让他们载她上马斯南路。
下车进楼里,魏元正在餐厅用早饭。贞萼特地来碰蓟令言的人,她这天恰好碰上他们在家,心下傻乎乎,觉得自己走运。魏元闻见吃惊,掉下巴般。他急匆匆放下调羹筷子,从餐厅走出来,拦着贞萼,笑说:“颜小姐,蓟先生睡得晚,还没醒。”蓟家还没有办婚礼,贞萼未正大光明嫁进来,加上搬来马斯南路被搁着了,魏元一直称她颜小姐。
“我叫工人上楼喊他好了。”
“不必人受累,坐会罢。”
贞萼十分好笑,说:“魏先生,我坐车来,累什么,你好生吃早饭。”她说完,要上楼去时,自己怔一会,因极少见魏先生慌不过。
贞萼这女孩子不和稀泥,她想一想,还是往楼上去了。魏元岂好绑她捆她,不似那么稳到了,他忙不迭地跟上。
贞萼无故记得那天在党务调查科,蓟令言一力保她,楼中的办公室、提讯室、档案室,也是一间一间。世事轮回,拜蓟令言所赐,贞萼的懦弱和不堪,仿佛再次侵来。她敲了敲房门,因魏元脸色更难看了,她的心一下子教人刮空,怎么不晓得流血呢。她想到《封神演义》的殷商丞相比干,那位忠臣烈士历经数难,想保存七窍玲珑心,仍死了。她不免有点失魂落魄,唯有门前花容月色地好强站着,不叫别人笑她像一个空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