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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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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令言喝过酒,上楼回房后的黑灯瞎火里,贞萼迷迷糊糊被他吓醒。他整个人凑在贞萼身上,手覆着她的手,腿覆着她的腿,身子覆着她身子。
蓟令言的头,覆在软枕,直呼哧酒味和烟味。正值大夏天,贞萼快烦死了,令言身子重,她试了几次,好像叫不醒他。蓟令言覆得死死的,马上发觉贞萼醒了,抱着她亲起来。贞萼十分厌恶,负了急,道:“咦,令言,你怎么了嘛。”不久声音就湮下去,而唇齿交合,耳鬓厮磨,蓟令言几乎喘着粗气,贞萼轻轻地吟息。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光溜溜在床上。贞萼坐起来,穿衣服,蓟令言也醒了,不由伸手碰她。贞萼作点闪,手扣着扣子,说:“令言,你洗个澡罢。”蓟令言一把起身到床边,背对着贞萼趿拖鞋,说:“哦,我不洗澡,是不是不能碰你。”听得贞萼一愣,狠瞧蓟令言后背一眼,他发哪门子起床气呢。蓟令言马虎地把睡袍穿上,进浴室洗澡,他洗完出来,贞萼觉得他不理人,气说:“我被你连累得落枕啦。”
贞萼一娇嗔,眼里汪着清水般,蓟令言又觉得好笑,想想算了,就说说笑笑在马斯南路吃过中饭,下午把贞萼送到了颜公馆。
贞萼回到自己卧房,只见书桌上有张写着字的纸,随意摊开。原是昨天今天闹过矛盾,贞萼一下子觉得事情不好,一下子想到了蓟令言。她拿起一看,果是她从前寄给贺云,最后收件人不详,予以退回的信。
“我深刻地知,我盼望的爱人伴侣,要像你。何先生,我打算逃离小家庭世界,盼你带上我远走高飞,接受我的爱慕罢。二十四年八月二十八日。爱萼亲笔。”
蓟令言这会在马斯南路56号,想起党务调查科的笔录,他几乎倒背如流。贞萼一共被问三个问题,你认识贺云吗?他在上海女校发展的学生,是你吗?还有谁是成员?”卷宗上记录贞萼长时间沉默。她答一句:“他在哪?”卷宗注:李解(稽查员一)为使该女嫌犯坦承其罪,提前将贺犯(炎)枪决日期诉之,该女嫌犯仍为强硬,贺犯(炎)荼毒之较深,暂定明日又次鞫讯。
蓟令言猛然地觉得,他一直太大意了,其实贞萼误认为,贺云死了。蓟二公子从没在女人上这般的挫败,教他算什么。蓟令言的无名火,简直出来乱窜。
贞萼的私人信件置在书柜,不承想蓟令言来取温习的书,叫他瞧到了。贞萼虽然有些担心,但只是把蓟令言往吃醋想,她觉得不大打紧。过两日,贞萼因准备搬到马斯南路,颜公馆她姆妈、二哥贞义也帮着打点。白天贞义跟车来后,算作娘家人送到嫁妆什物等,二舅哥站了站,贞义回了颜公馆。
贞萼留下来,安排新房间里面、挂衣物等,下礼拜请完亲邻和同学吃饭,她在正式住进马斯南路,所以晚上要回颜公馆。蓟令言看着无二般,贞萼以为他好了,想着不着急,到时候在解释一下罢。后来蓟令言叫她上旧房间一趟。
房间门大开着,贞萼进去,望到平时整洁的屋子,深色床单上放着一摞纸,几乎人为地在那儿。她走过去,便拿起来看,因国共开展合作,赫然名列着上海地区三月份□□释放名单,另一份书页是《□□有权被改善监狱居住条件》报告书。
贞萼心里有点儿慌了,打开报告书一看,认出贺云的字迹。这是他在提篮桥狱中,个人向上海市政府提交的建言。忽然贞萼心念沸然,连忙去瞧那份释放名单,‘贺炎’两字位于第二十三位,括号中的化名‘贺云’。
这时贞萼还没有怪上令言,她体谅令言生她的气,可贺云既然能够活着,她十分高兴,也疑窦丛生,她没有空去想叫调查科的人骗了的事。贞萼到底是为人子女,现又做他人妇,手里握着那摞纸,进退维谷。她采取了折中办法,把名单和报告书还原不动,取完东西,再回了她和蓟令言的新房间。蓟令言亦没有对此说过什么。
贞萼想联系贺云,在连日乱气腾腾的上海市区包车上福祥茶馆,另给贺云偷偷寄信。不出一两日,他们国立同济校区叫炮弹炸毁了,贞萼无法上学,她又一次上福祥茶馆,全然无果。
而后有天晚上,蓟令言似个色情狂,不教关灯,床上净攻击贞萼难堪的地方。蓟令言虽不饶人,向来呵护着贞萼,不大肆来。这次他明显赌着气,不光不呵护贞萼,把贞萼弄得一副颇为难堪。贞萼想着想着,心里头终是十分委屈,他自己要代她上颜公馆取衣物,那信件都过去了么,她又没有干对不起谁的事。蓟令言积下的无名火,难不成皆怪她么。蓟令言做了许久,贞萼只剩在哭了,睡觉时又哭湿枕头。
蓟令言的脾性原是不好捉摸和伺候,贞萼一嗔一哭罢,他到底先服了软,摸黑凑到贞萼睡的这边,几乎挨贞萼脸上哄她,说:“我错了,好不好?”蓟令言一认错,顿时贞萼更加的委屈。蓟令言总见得耐心,扯过脱了的睡袍,替贞萼擦干眼泪,慢慢贞萼不那般委屈了。蓟令言抱着,贞萼面朝外,侧躺在他怀里,情绪平稳了些。蓟令言想不过说:“爱萼,讲爱我罢。”方才他在床上得够贞萼芳心不知足,还要耳朵舒服。贞萼是个实在人,说:“现在我不想谈这些。”蓟令言不死心,说:“我肯一辈子疼你,说罢。”
贞萼这才真正怪了令言。那信的起因在自己,她不想伤人,又因他是自己丈夫,她能够委屈求全,同他男欢女爱。可是他受了委屈后,立刻手眼通天教她晓得了贺云还活着,甚至忽冷忽热,她并不是故意为之,他蓟二公子却是故意的,一点儿受不得人家的气,半夜不肯息事宁人,逼她就范。
蓟令言从前的女朋友,爱他讲得顺口的呀,贞萼一个大小姐,接受的精英教育,她一点不糊涂,伤心地哭了,泪水决堤般涌出。蓟令言见此,他也慌了,讪讪道:“怎么又要哭?”贞萼想,她之所以哭,他心里自是明白。黑暗的房间内,他们默然的间隙,贞萼动了手,反过身就是一顿小捶令言。蓟令言又不能还她的手,捶急后,他跑去床头开灯。
贞萼只为泄愤,加上不是真要打人,拳头不大狠,但是她过于激动,那般的白皮肤,哭得眼圈红、脸红、脖颈红,像极蓟令言小时候往宣纸倒胭脂粉的颜色。记得拿手一抹,触在鼻尖,一手的红与香。顿时叫蓟令言降住了,他急忙捉贞萼的膀子,说:“好了、好了,不说罢。”贞萼哭不休,她不听蓟令言的,说讨厌这样的他。
当局指挥部把日军从东引到西,战事如火如荼,许许多多无名英雄的肉躯,挡住了精兵铁甲,以空间换时间。城外一墙墙一坑坑叠叠层层的死伤,换来一时一方的安。城内红男绿女看不见这种死,看见了,他们要忘记生老病死的‘死’。
他们床上‘打架’后,尽管任何方面都准备就绪,贞萼却不愿意立即搬去马斯南路56号了,她就在颜公馆接着住着。蓟令言老派人过来送礼物、送必需品,只打过一两次电话。贞萼她们虽上不了学,可是心系学校,她一个月内光往郊区跑,听学校消息,那边的说法是要转移搬迁。贞萼包车回市里,想见蓟令言一面好了,直接叫车夫上马斯南路56号。蓟令言不在家,工人摇去电话,他一听,很快赶了回来。
蓟令言与贞萼原分着居,好些天没看着贞萼了,贞萼候在偏厅,坐在红木小圆桌前,越发显得娇俏,以为贞萼消气,因此碰一面,蓟令言的心里欢喜得要紧。他下车进洋楼,走过大厅,一心一意赶到偏厅,上前拥拥贞萼,缠死人,直嘬她数下。日子长了,贞萼认起生,且不想随随便便叫工人瞧到,不好意思了,将蓟令言一推,说:“大白天,注意些的呀。”蓟令言不管不悦地说:“谁也不会来。”
听闻蓟令言的口气,贞萼刚与他息事宁人一些,她不禁有点恼,说:“我不想。”
蓟令言一下子,自贞萼身上放了手,好生站起来,冷不丁地说:“你还没有找着他?”这时蓟令言正向酒柜取杯子,贞萼一愣,两眼不觉望他,说:“你说明白。”
“现在上海乱七八糟,学校远,我不放心,每日让大威小威,他们到颜公馆保护你。”蓟令言叙述得十分轻巧。贞萼在座位,竟呆了,她认识大小威兄弟的样貌,可是完全没有发觉。
蓟令言见此,就擎着空酒杯过来,他搂住贞萼,讨好她说:“爱萼,我替你找他罢。”贞萼晓得他讲的真话。她从小给父母娇养,眼里不能容沙子,蓟令言着人跟踪她不算,何况时下火烧眉毛了,她没有情情爱爱的心情。
贞萼原是温顺有涵养的女孩子,没有同蓟令言发作,使得蓟令言这般同她亲昵半晌,她心里反感,说:“你的汗,蹭到我身上来的呀。”
蓟令言放她也不恼,自己走了开,他笑了,走到龛桌倒酒,人背向贞萼,说:“哦,我这种人,不能近你的身是罢?”不料蓟令言语带讥讽,贞萼过意不去,她急着辩白,说:“令言,你不要胡说么、你。”这次蓟令言不笑,悠悠然然转过身,他为激她,饮完一口酒,说:“你信上写的呵,臭骂我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