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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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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令言忙于朋友和校友中的交际。
魏元上普林斯顿,看望过蓟茞,他将购置公寓的事宜办妥,先行回了国。
之后蓟令言带着太太妹妹,飞了一次洛杉矶。他们上比弗利一间山庄豪宅,参加米高梅制片公司的晚宴,出席的人十分多,电影市场的幕后操盘手华尔街大鳄,米高梅合约影星,导演编剧等。蓟禾喜欢《茶花女》原著和电影,她也喜欢葛丽泰嘉宝的演技美貌,现场追星同她合影。
有一天蓟令言到棕榈滩打马球。贞萼因听蓟禾说了,三年前蓟令言在美脊背摔伤,那次就是打马球闹的,所以站在白栏杆外观看时,她见到蓟令言全副武装,坐上马左突右剿,不禁为他捏把汗,担心他旧伤在添新伤。后来她问令言,上了马怎那般拼命,令言极寻常道:“这帮白人同我交往,不交心,叫他们真心实意拿我做朋友,做搭档,先要融入他们的传统,在他们的赛场,赢得尊重。”贞萼想,便是这样,他还说怕疼么。
蓟令言返回纽约前的一段日子,因听过他求婚的事,蓟禾特地安排,同贞萼逛海瑞温斯特,她自行选一只粉钻戒指,戴贞萼指上,说:“等他回来,我们叫他买给你罢。”贞萼觉得她好笑,明明自己更爱不释手,她当下看一看那颗钻石便罢了。
蓟令言回来,他拿三张照片,有天教贞萼蓟禾两个瞧,分别是戴比尔斯金刚钻,格拉夫火油钻,布契拉提绿宝镶钻戒指。蓟禾喜欢原钻,怂恿贞萼自己设计款式,阿玉喜欢格拉夫那只,她说又大又亮。后来贞萼同令言单独在房里,是蓟令言拿住照片,他偏偏搂着贞萼,索问贞萼喜欢哪个,贞萼说:“你买了地,有钱买这些伐。”
蓟令言笑了,说:“给太太买钻戒的钱,我不会省的,我怕你三只都喜欢,一只还付得起。”贞萼跟着笑了,食指点一下,要照片中那个便宜的绿宝戒指。蓟令言心里一动,他第一眼原也喜爱这只,觉得纤婉灵动,十分适合贞萼的气质,不过宝石价格较低廉,他又选上其他两只,教贞萼自己拿主意,于是笑笑,逗贞萼,说:“还未同我姓蓟,你就这样贤惠,是不是替我省钱?”
贞萼觉得他不正经,笑说:“我真爱这颗呢。”蓟令言不逗她了。他嘬她脸颊,说:“爱萼,我发誓。我这辈子,只会娶你一位做太太。”贞萼心里一动,马上有点嗔蓟令言,说:“你想娶几位的哇。”蓟令言一连亲半天,贞萼好生不让了。蓟令言一晌不语,晓得贞萼嫌外面天色明亮,也就罢了。
两日后,蓟令言订了一家馆子,同贞萼吃西餐。蓟禾心领神会,那日带上阿玉,到华人教会受洗,不在家十三点。餐馆规定客人着正装。贞萼盘好头发,别一支圃钻的名牌发箍,穿上香肩黑色小礼服,绒面高跟鞋,戴着珍珠项链,涂了熟石榴红的唇膏、当季时新甲油。蓟令言见过她盛装,这一晚因近前只有他两个人,万不料她如此的出众,更加心怡。贞萼觉得他善变得很,原还说不好。
在牛扒馆子里,蓟令言拿出布契拉提那只绿宝戒指。贞萼看见实物工艺,座子是细雕银色花纹,镶一只水滴莹透的绿宝,围鑚着两层小钻,一粒密密鑚着一粒,白灿反光,可折射出光棱。贞萼戴上手,不大不小竟刚好。
日军驻屯军向北平守军开火时,贞萼令言正在太平洋彼端,于国家一应局势,全无所悉。隔数天贞萼听知了,几乎插翅心情,也亟待归国。教贞萼遗憾的是,她对身外物原就看得淡,因洗澡不方便,摘掉戒指,放进洗手间柜子,加之与蓟令言匆忙离美忘记了,结果把空的戒指盒带回上海。
蓟令言计划九月在蓟园办婚礼,另包下整栋金门饭店,略计发喜帖的亲戚朋友,各界名流、达官显贵、沪领事达三四百人。他们回上海后,已是七月中旬,形势旦夕危亡,届时蓟家在婚事上铺张,一经渲染,简直与抗战不利,蓟令言又不愿意委屈贞萼,推延了婚礼。颜公馆六月份时,晓得了令言贞萼的结婚启事,接连地眼见七月华北危急,八月上海危急,成为颜公馆内唯一喜慰的一件报上印刷。
蓟令言刘玉聪许少厥他们关心战事,坐在马斯南路56号,谈论的也是这些。蓟令言在美憋了两个月,贞萼拗不过,他们一回国,贞萼连着数天,住在他那里。他们虽然夫妻之实,可婚礼未行,蓟令言顾贞萼的颜面,不叫旁人说,所以贞萼仍就在颜公馆生活,到时候看看,找个机会搬去马斯南路。
日军这会正在进攻上海,市民怕打仗,人心惶惶,稍有钱势的人家,大都举棋不定,纷纷暗谋路子,积敛家财南下逃难,还有许多平头普通人,也寻方设法地投靠外地亲友。
抗战伊始之际,中国空军打败日本的陆海空军,歼灭了敌方战斗机群。喜讯传来,无疑给苏沪市民一剂信心。这般振奋人心的战绩,高层为笼络富人,稳定人心,于时局紧张之余,开了一个会战庆功会,不过空军英雄们无暇列席罢了。
蓟令言不上这种虚应酒会,但顾从蔚是上海抗战妇女会代表,贞萼收到她的请柬,念在此刻她先生胡参谋在前线,十分支持她的工作。蓟令言陪同来捐款,他生为国人,也为中国空军的惊鸿一撇欢心,但晓得日军的狼子野心,殊不能遽止,非一时之胜可期。贞萼亦晓得,中国军扛下上海便罢,即便给日本人攻下了,蓟令言总能够搭专机逃难,他们不怕打仗。
贞萼回上海后,莫枫来过电话,告诉她岑家脱离了父女关系。岑颖果一气之下,说非刘玉聪不嫁,远走东京,现住在亲戚那里。贞萼几乎愤恨刘玉聪,没有和岑颖果见上一面,她就离了上海。颜岑两人再见,也过了几十年。
自蓟令言回上海,顾从蔚是首次瞧见他。她与蓟家亲眷相熟,他们皆在报上看到,且才晓得蓟令言结婚。顾从蔚十分开朗,爱说爱笑的一个大户小姐,调侃蓟令言:“你结婚哇,还是学清结婚?”
“听说你猫在个小岛,逼学清上南京出的头哇。”
“特意登个启事,生怕气不着人罢,我看你是往报纸投炸弹。”
“真真儿干得出来你。”
正听着顾从蔚嘀咕他,蓟令言笑道:“那岛有交通,风景好,将来胡参谋带你出国,玩一趟罢。”
熟人特别是女人调侃蓟令言,他总听着听着,不大作声,叫她们自己无趣味。顾从蔚了解,蓟令言不着四六,忽然你说牛头,他对马嘴的腔调,八成是看见颜小姐来了。果然顾从蔚转头一瞧,贞萼如期而至。
顾从蔚记得,去年初见颜小姐还是短发,她不妖娆,狠素点,顾从蔚远远地也没当一回事,直到党务调查科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她当是谁呢,到冬天一瞧颜小姐,原是同一个女孩子。顾从蔚恍然大悟,这个颜小姐治治令言也好,不道颜小姐与他这样快把婚结了。
顾从蔚今儿一见这位颜小姐哪,脸蛋原就十分美了,四肢纤美算什么,短短半年光景,越发玲珑有致,越发添韵味了,令言眼力毒辣,叫她一个女人看了都想动凡心。顾从蔚恨不得想骂臭男人们两句。
顾从蔚不觉斜了令言一眼,心想离了颜小姐,活不了罢,如今怎么弄得怕起老婆来了。她忙笑说:“爱萼,来,快过来,你来得正好。”她说着要带贞萼交际。蓟令言叫贞萼尽管去,他们可晚一点在走。蓟令言的眼里,只装得下贞萼似的,顾从蔚走时,管蓟令言见不见得着,她又斜了令言,让他吃个白眼。后来吃过些餐点,贞萼她们数个太太围住一个小政要,那人对着年轻美丽的女人,滔滔不绝,向她们描绘笕桥空战,中日兵力部署,高志航等英雄了得,及日本空军的灰头土脸。
夜里回家,蓟令言不叫汽车往颜公馆去,说上马斯南路好了,路上蓟令言商议下星期搬家的事,贞萼稀稀松松听着,觉得他们早有夫妻名分,蓟令言已是她丈夫,他要求的不错,点头答应。贞萼想上颜公馆拿几件衣物,顺道取一本每晚复习用的书,可连车蓟令言也不教她下。贞萼好笑不过,吩咐蓟令言替她去了。于是贞萼姆妈忙不迭上楼,装好衣物等,待蓟令言坐回到车里,贞萼以为还像刚才高兴,看一看蓟令言,他一路不大理会。贞萼懒得管他,自己看书。
哪里晓得蓟令言来真的,贞萼到了马斯南路,他果真抄来几份电报,教她看。贞萼一个人被关在房里,他倒不见人。蓟令言奇奇怪怪,又不言语的,贞萼只觉得他好笑罢,索性看起电报,想晓得她大哥贞义的一家人在香港过得好么。蓟令言正好摘的两三封家书,有一份为蓟令容拍来的,说:“自总攻始,我军鏖战有十一日之久,任重道远,师上下一气,誓绝日本军部图速亡我四万万同胞之心。父亲通电,晓家事付与你一身。我之上海,甚忧你之上海,地产财产事小,危安事大,你须晓我前电重嘱。须晓。”也有蓟泽来电,吩咐蓟令言蓟园及贵重家私事宜。令有蓟夫人她们,无非关心蓟令言健康及上海的安全。贞萼全部读完,她去洗澡,然后在床上边看医科书,边等蓟令言,到十点钟还不见令言回房,她打呵欠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