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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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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蓟令言说散步,他不教两个保镖跟随,贞萼于是换了身盈逸的轻缦长裙,裹上披风,两个人自己便出门了。
臻境的海岸线的岛屿和城廓,这里的白沙滩十分长与直,波浪水痕将粼粼的大海隔开。
他们沿着滩头走。
贞萼脱掉鞋子踏水,令言因很小心她,他的裤管皮鞋沾上湿泥,竟也没有过多在意。
海沙铺不到头,像一块长条形的华绢软缎,烈日中撒满银砾子。远处的海平线,绰绰升起一只渔船,静浮在海洋蓝上,无垠的蓝水奔流蚕食,鲸吞界汇着祖母绿的浅海。华绢软缎原是白的,时不时涌上一些祖母绿的海水,把绢和缎淌湿,它们打过扁,水又幻化为孔雀绿。
贞萼觉得白沙变了色,她起先以为心里慌,自己不得劲,导致的头晕眼花,她摇一摇头,朝身后一看,脚下的沙的确变了粉色,说:“令言,我没看错罢。”蓟令言弯腰抓起一把沙,他不作声,那样子告诉了她没有看错。
贞萼想坐一会,太阳照耀,她将披风绕在头上。两个人一起坐在海岸线上,身后有盎然生长的棕榈群。贞萼有点乏,手抻着双颊小憩,过去一会,令言问,她是不是睡着了。贞萼睁开眼,说:“没有。”
蓟令言谈起,她晓不晓得某个人。贞萼一愣,令言讲的这位国民党军政大员,她自然看过大名。她说:“知道的呀,怎么啦?”
“令容毕业,委派在他军中,前不久提拔令容做旅长。”蓟令容不过三十出头,贞义一般的年纪,竟做了旅长,大概能力也有的,可明摆是沾亲带故么。
“令容在我的岁数,生两个孩子,我若从前听从父母安排,像他一样成家立业,现在不用眼红他有女儿,我没有。”
蓟令言的话,半真半假,贞萼笑他,说:“你这样子喜欢女儿。”蓟令言也笑了,说:“你给我生一个罢。”
“生一个像你的。”
“还没有作数的事。”贞萼竟有点生气地说。
蓟令言不再说了,两个人又坐过一会,聊点别的话。贞萼还是疲惫,一手放颊上撑着,几乎像不理人了。蓟令言郑重其事替她穿皮鞋时,她才抬头。他单膝跪到贞萼眼前的粉滩,取下自己的金戒指,好生拿起贞萼右手,戴在她的无名指。他看着贞萼,认真地说:“爱萼,嫁给我。”蓟令言的金戒指亦做图章,可以盖支票、合同。
金戒指戴着大了许多,贞萼觉得要掉进沙子,便取下来,往拇指套了小截,它好像个金扳指,当下贞萼虽然觉得怪,因蓟令言煞有介事,她没有劲在说什么,点点头。
他们在沙滩上坐到日落。贞萼将金戒指还回去,说:“你戴着罢。”蓟令言也不说什么,接过了,他自己又戴上,说:“城里有教堂,明天找牧师结婚罢。”
贞萼一愣,说同他在岛上结婚,她没有意见,起码能打个电报回上海,通知她爹爹和姆妈。
蓟令言笑了,说:“我想在这地方注册,回去办婚礼。”
他起了坏心,逗贞萼,说:“将来你不高兴我,想离婚也难以离成了,你怕不怕?”
贞萼嗔说:“你要讨小老婆伐。”
蓟令言十分心动,他喜欢看贞萼生气,把贞萼搂住,说:“你嫁罢,我只认你做大老婆。”
贞萼有点娇愤的模样,说:“你干对不起人的事,我同你离婚,你去同别人一条心。”蓟令言想,有的道理贞萼听不进,有的话她却记得清楚,也就罢了,不在与她玩笑。他碰着贞萼身上,觉得又凉又虚,问她怎么了。
贞萼其实心里没有力气,蓟令言问她,她不想说,甚至强打着精神,说:“这边待着比屋里凉快,多坐会罢。”
他们坐到天色将黑了,因出来得久,魏元吩咐两个保镖跟来。两个保镖见蓟令言在同颜小姐谈恋爱,住了脚,候在远处。贞萼精神不振,实在坐不下去了,她不想走回度假屋,说:“你肯不肯背我?”蓟令言的心忽地动了下,但他十分的正经,一会才说:“肯。”
蓟令言在沙滩蹲下,架起贞萼的腿,好教贞萼趴到他背上。等他们走来时,两个保镖看到蓟令言正处于身体力行,你摸摸鼻子,我摸摸脸,好像不大好意思。
贞萼望去,沙滩黑了,浅海黑了,天和地黑了,茫茫的夜晚像一座微雕,沙滩、海、天地凹沉下去,一个岛城的轮廓浮凸起来,攒着道路、房屋、教堂、水岸的伶仃灯塔,它们抠着方的正的四边形的小洞,将茫茫黑夜陈设线路,‘嗖忽’一拉,一幢幢的小小的门户发出荧荧的光。
贞萼的重量刚好,蓟令言背着她,步伐不快也不慢。月亮牙子陪他们走路,每当岛上茫茫的夜晚降临和沉沦,全部方的正的四边形的小洞便通上电,像一颗攒上一颗的蛋黄的光源,点亮了,轻快了沉沦。她闻到蓟令言的气味,胡须水味和雪茄味,反而叫她提爽了些精神,这时她还较为少女情怀,说:“令言,你爱不爱我?”
“爱。”
“你不问我么。”
令言笑了,便道:“你爱吗?”
贞萼原要回答,说:“你肯不肯一辈子爱我?”
蓟令言听完,又笑了,说:“肯。”
他们数人快到度假屋,贞萼觉得黏湿,担心惹了蠕虫一类东西,叫蓟令言把她放下。蓟令言听说有虫子,就去抹贞萼腿肚子,结果蓟令言拿起手,吓了大跳,打横便把贞萼抱起,往木屋台阶上跑。
贞萼不明就里,见蓟令言慌张,她也觉察出不妙。他们回房后,贞萼才晓得,蓟令言摸到的是污血,他们论说情状,估计不会是假事。后来贞萼取衣物等,到盥洗室洗浴,令言进来洗手。贞萼自镜子,瞧见蓟令言低头,只顾打着肥皂。两个人都没有讲话。
夜里睡下,他们躺在床上,似乎相对无言,月光透过木屋的竹帘,悄悄地洒进银辉。蓟令言心里,他是可惜的。这些年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且不说自小,就无一项事教他生过执念,起过贪念,然而他宽慰自己,说:“爱萼,明天上城里,兴许还在。”
贞萼“嗯”一声。她说:“令言,你怨不怨我?”
蓟令言觉得,她的蠢话竟然这般多,说:“不怨。”
他们倒是极乐观的男女,笑着谈起了天,贞萼戏文听得多,所谓像珠胎弃结,沧海遗珠,她问蓟令言的女朋友,便没有给他生下一男半女的吗。贞萼可能会流产,蓟令言骗太太高兴,说不想要她们。他又说,他的孩子若放外面,他母亲一定不肯。
岛上医疗条件有限,贞萼间有流血,蓟令言十分忧心,他们一行人去过教堂,他决定提前离开。五个人带着行李,坐上港口的邮轮。轮船直达迈阿密,他们在迈阿密转机,又飞了纽约,前后的行程用去一天多时间。
贞萼住在第五大道蓟茞的房子,蓟茞上学不在,蓟禾在。阿玉也在,贞萼倒不认识她了,她绞了辫子,留着短发,穿西衣西裤,因近视眼的缘故,又戴一副眼镜,看起来像一个大学生。阿玉洗衣、打扫、做饭、煲汤样样在行。公寓还有一位蓟园的老姆妈。贞萼一到纽约,蓟禾请来雇佣的家庭医生,陪同上医院。她拍过妇科片子,拿完药和报告,回头调离身体,便是阿玉和老姆妈在伺候。
蓟令言在纽约待上一个星期,生意要谈判,他同魏元飞走了。贞萼静养过一些天,到底年轻,很快复原得生龙活虎。蓟禾仍未入学,大把的空闲时间。她同贞萼同窗六年,连生日也亲近,她二月头,贞萼二月尾过生。蓟禾来异国他乡几个月‘水土不服’,现在遇到故知,高兴极了。她见天儿找机会,同贞萼逛第五大道。那总不是阿玉和老姆妈陪着她的心情。
白天她们起床,第一件事是下去街区买鲜花,小摊摆着琳琅满目的牡丹白山茶、蓝色马蹄莲、玫瑰郁金香等。然后她们取干净报纸和挂号信,乘电梯上楼吃早餐。上午她们到波道夫古德曼、萨克斯、诺德斯特龙,逛时装,挑饰品香水,购买高级床品、织品。下午她们到尼曼买草莓蛋糕、樱桃派、意大利干酪、西班牙火腿,做零嘴。有时候中午,她们也上Keens吃肋眼肉,到下城区吃汉堡,或到布鲁克林吃牛肉三明治、热狗、披萨。夜晚她们睡在一起同床共枕,无话不交心。贞萼讲她喜欢令言哪里,蓟禾讲蓟家的轶事、家长里短,但贞萼发觉,尽管同学间友谊情深,蓟禾十分卫护她二哥,绝口不提蓟令言的私事,她就笑蓟禾性格是一个护短的人。蓟茞和魏元年纪相当,说是两人一起长大。
蓟令言回纽约时,春光满面。他同美国人的生意谈成了。蓟令言在西部的加利福利亚看下一块地,三年多前与所有者、及州长官商洽,因差三分之一的流动资金,他只能向美国银行贷款,这趟来办齐较麻烦的手续,所以耗时一个多月。
蓟令言将土地契约拿给贞萼看,贞萼看后一惊,面积平方千米。蓟令言总归高兴地说:“爱萼,我要在这块地建一个公司,请来设计师修大楼,修工厂。”
“现在它荒瘠,无人问津,我坚信,不出十年二十年,用不到三十年,野生原木能够运出去,无数的自来水管道,石油管道,燃气管道向外连接,它的地下都会成为财产。”
贞萼才晓得,蓟令言在国内不光替蓟家谈生意,自己也开着一个工厂。说不定蓟令言日后移民,她想不到他那般长远,亦无法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