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话》利瑞嘉

28、麻婆豆腐

　　两人一同用膳，乔桐兴致勃勃道，“若娘娘喜欢，可以同嫔妾一道练。”
　　郑妙颔首，“有好身体才是一切本钱，你别嫌我学得慢就好。”
　　她自己倒是每日都会宫里散散步，但是这些年下来也都有点腻味了，如今是一宫主位，玩一玩这玩意，也不怕什么。

　　能武也能文，乔桐还颇爱看志怪小说，郑妙闲散躺在廊下看游记的时候，她也安坐一旁。两个人一起强身健体也一切交流读书心得，倒很是聊得来。
　　还乔桐还是个很会处朋友的，经常去串门子，昭阳宫的孟娘子孟云沉、永和宫的卫娘子卫芸都很聊得来，虽然身处西六宫，但东六宫有什么新鲜事，她知道得倒更快些。例如周嫔周灵犀和卢嫔卢莫愁的猫如何打架，她描绘得生动极了，简直可以自己开动写一篇传奇。

　　郑妙隐隐有猜到，皇上安排这样一个人来，是搭着伴，让日子不那么长。
　　之前常常来往的悦嫔何惜，把五公主凌霄看得像眼珠一样，来往的就少了些，如今添上这样一个邻居，日子也又过得热络了。

　　这一年，怡贵嫔张姿继续高歌猛进，生下第三胎，是为八公主凌霄，二子一女的功劳，足以叫她晋升妃位了。
　　不过她有一封号，若晋封，则要居于潜邸老人庄妃庄明月和族姐张妃张仪之上了。
　　于是皇上大笔一挥，赐庄妃封号为敏，张妃封号为昌。
　　本来按照怡妃心性，必然是有所不服，别的不说，她多年来一直想要压服族姐，做此朝承恩侯府张家领头羊的。
　　但是也奇，生下这软乎乎的小女儿后，怡妃的心肠也柔了百倍，有了些贝母般和煦的光。接过妃位金册时，更是温柔如云朵，少了昔日那熊熊燃烧的野望。
　　也许是终于坐上了妃位，当下要坐上贵妃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已经生下两个儿子，凭着她的教养，都很可能成才。虽然储位稳固，但日后凭儿子功绩争一个贵妃位，更有把握。过刚易折，不如以退为进。
　　也许是前两个孩儿诞生时，她都是一口气不敢松，努力打磨自己，努力争宠，憋着往上走。如今职称升得差不多了，可以缓一缓，体味下这高处的好风景。
　　但更可能是一腔怜女之心快要化开了。张姿那看着襁褓中的凌霄公主的模样，叫郑妙也想起了自己当初第一次看到女儿泉泉时的心境。其实她、张姿和何惜都是一样的心境吧。

　　张姿这高位妃嫔诞下公主的喜事，压过了乔桐生下九公主凌霜的风头。
　　宫人也多觉得，比起八公主的凌霄之名，九公主的小字虽然寄托了父皇对她品格的期许，却不如怡妃之女贵气。
　　但郑妙却知道，诸玄瞻对两个女儿的喜欢都是实打实的，甚至和皇子比，也是不逊色的。

　　乔桐也凭借九公主，稳稳升到了嫔位上，坐上了目前最后一个嫔位。
　　乔嫔私下和郑妙闲谈时，又是感激她的庇护，又是感叹自己好运道。
　　其实也是，乔桐其人虽然有趣，也算得上清秀妍丽，但是到底这一风格的美人，宫中很是不缺，再者说和人往来颇为热闹，但这花团锦簇并不投皇上眼缘。皇上如今是敬爱皇后，宠爱明贵嫔，对张家女有几分欣赏，承光宫的敏妃一众还有些垂顾，郑妙处有几分合拍罢了。
　　算起来，郑妙也就在自己的危险期里，让乔桐借了一次东风。她就能怀上个孩子，也是好福气好运道的。
　　而就算入主后殿，乔桐仍然把恭敬和活泼的度把握得很好。

　　有时向皇后请安时，呛口的薛嫔会说上两句歪话，例如“乔妹妹如今出头了，也该拉拨拉拨两位一同入宫的妹妹呢。学着些主位舒贵嫔娘娘的风度才是。”边说着眼睛还会边瞥郑妙。
　　薛见桃对郑妙是有些怨的。
　　毕竟在薛见桃一路向上的时候，错过南巡好机会，而在那之后，郑妙和皇上的心意更通几分，这分薄的自然是她这批人的春恩。
　　都是只听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而如今却反过来，倒是她这旧爱夺了新宠的风头。而且也不过高一级，薛见桃膝下也有孩儿，不踮踮脚，不撩拨撩拨郑妙，她就有些难受了。

　　郑妙一向在这种场合都是寡言的，只走神想着今天陶女史要送上的麻婆豆腐，剁得细细的豆瓣加上豆豉，放油锅里炒香。加点汤，放下切成两厘米见方的豆腐块，再配上其他调料，加入炸酥脆的牛肉末，勾芡收汁，起锅以后再来上一把花椒面辣椒面洒在豆腐上。色鲜味美，麻、辣、烫、囫、嫩、鲜的豆腐，叫人如何不食指大动呢。
　　毕竟位份已经到这了，上头几个领导也不管她开大会时候摸鱼。
　　皇后还在梳妆，敏妃和庄选侍低声私语，根本没分眼神给这小小嫔位，昌妃面色波澜不惊，虽然薛嫔是在她翊坤宫，但是她也只是偶尔管束，不让琐事沾到自己即可，怡妃轻抚着手帕上的子母猫，也在想着女儿，一点心思都不在这上。

　　乔桐就在此时，脆生生开口，“就像薛姐姐能承蒙昌妃娘娘指点，臣妾在舒姐姐处承教，两位妹妹在江嫔姐姐跟前，已经是万幸了。臣妾如何敢比肩舒贵嫔。莫说和云上的主位娘娘比，就算是和薛嫔姐姐这等皇上心上的人物，也是比不得呢。但也奇哉怪哉，薛姐姐也怎么和当初一同入宫的萧娘子、慕容娘子没什么来往呢？”
　　郑妙忍不住掩帕一笑，连珠炮一般的大段话，如嗖嗖射出全中红心的三箭，称得上三杀了。乔桐若放在现在可真是个最佳辩手。
　　先提位份，各宫各有管束人的宫妃，上下尊卑自有定数，高一位也是高。薛见桃拉出了商待召和云待召，其实还打了江嫔的脸
　　再提宠爱，现在宫中有封号的妃嫔不算少，有赐字的未必春恩无限，但必然是第一梯队。薛嫔如今已经大不如前，和乔嫔比，见皇上面的机会都是少的。
　　最后再用她的话术反击一波，你拉出商云二人，我便用慕容、萧氏二人回击。要知道，这一批三人不过是同届，之前那轮的可是同窗之谊，颇有羁绊，如今闹得更难看可是你呀。

　　薛见桃果然一时说不出什么，捏紧了帕子，憋得玉面通红。
　　这时昌妃才冷淡开口，“都快入冬了，还这样燥可不好，回去端一碗雪梨汤给薛妹妹吧。”

　　郑妙转头看着坐在身后的乔桐，交换了一个含笑的眼神。
　　不知为什么，想起来当初，乔嫔搬进后殿，交代内务府的第一件事，就是铺一条鹅卵石路子，来饭后散步，活血通经，再搭一个葡萄架子，并起两副秋千，邀郑妙来一起荫下看书，打打秋千。她能把小日子经营得有声有色，但谁来妨碍，她也不是吃素的。

　　至于到了江嫔手下的商橘、云樱就没什么出头机会。毕竟江嫔已寥落了，若皇上有到储秀宫或在坤宁宫得见，江逢春这入宫多年的旧人姿容也仍然胜过两位小姑娘，一对比，更让皇上对二女兴趣索然。
　　寂寞深宫长，能出头的日子更是远得看不见。
　　何况新人仍然是雨后春笋一样，一茬一茬冒。虽然这次选秀只入宫了三位，但后宫老人为了固宠，引荐的女子也不少。

　　恒贵人任佳当初折了一个程选侍程果儿，雷选侍雷霜霜也没了声响，她便又网罗了小选进来的宫人卢嫣然，也算小白花一脉的，毕竟想要在英气挂或清雅挂出挑，实在太难，正经大选进来的都悄默声了。但就算是这新鲜脸蛋，也差好多，脸盘子不大，气质又格外矫揉，甜到都有些腻，不要说和任佳、雷霜霜相比了，就算是比起商橘、云樱也差得远。
　　偶尔任贵人带着在御花园和皇上偶遇，皇上连一丝眼神都不多给，只不过看在任佳的面子上，混个待召的低级职称罢了。能说得上的好处就是上进又听话，对任佳马首是瞻。启祥宫倒又恢复点了热闹。

　　悦嫔何惜的眼光就好得多，她没挑水灵灵的豆蔻美人，反而看中了一个尚功局“老宫女”。
　　“别的不说，只你长乐宫里这样热闹，泉泉有个年纪相仿的小妹妹一同玩耍，我也羡慕。若抬举了一个能为的，菡萏也能多见见皇上。”何惜一边轻摇罗扇一边拉着郑妙品鉴此女的双面鸳鸯绣。
　　“你这样说倒也有理。只是都到了快放出去的年纪，倒叫你慧眼识珠了？”郑妙看着那轻薄丝绢上栩栩如生的雀鸟，不由得啧啧称道。
　　“我也留意些小姑娘，但是……”她那双美眸斜睨，“还没有一个及得上我当年一半风采的。我又不是那急赤白眼的，什么货色都摆出来叫卖。”年岁上来后，何惜的美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减退，反而因为这些年的养尊处优的宫廷生活显得更具雅韵，这样含嗔的模样，如繁花满树一样，看得人目眩。
　　其实宫中妃嫔各有各的竞争力，英气的以庄妃为首，端庄要论昌妃，妩媚魁首是宜嫔，娇俏则的当论江嫔。悦嫔更多偏向清丽，但阖宫算起来，她的美貌也是第一梯队，只是她到底没有皇后的满腹锦绣，内外人设不够相称，不然凭借她的容貌，比肩明贵嫔还是可能的。

　　能让悦嫔瞧得上眼的人物，自然有非凡之处。
　　待到坤宁宫问安时，这名唤甄珠的待召一抬起头，上下妃嫔关于她“三十老女” 的打量，一下就变了味。
　　之前臧否人物，郑妙曾推宜嫔是宫中第一妩媚，但见了此女，便暗道，赵歆要让出头名。
　　以前看明清话本里曾有一段，“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用来形容此女，是一点不差。
　　甄珠的美，是一种活色生香的美，比起曾经的宜嫔还更多了从容，比起曾经的程果儿还多了克制。宝蓝色的宫装，掩不住她身材的玲珑有致，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肉香。但偏偏又是三庭五眼，极为大气疏朗。像是一只草原上的大雁，又像是庭前开得销魂的海棠花。

　　果然之后的一个月内，甄待召一人绿头牌就占了大半，升为选侍也是水到渠成。
　　而甄珠此人腹中的文章，可远胜于提携她的何惜。

　　对新鲜感稍稍退去的皇上，她有各色花样。毕竟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单单妩媚留不住，她就娇俏、清丽、英气，各路发兵。
　　她会用胭脂涂在眼尾，将眸光装点更鲜活，一身朝霞粉，坐在桃花林里弹琵琶，花雨纷飞，落在她的额间、发尾。她似乎被这簌簌花雨逗乐了，露出一些仿若二八少女的澄清笑意。其实少女感这种东西，不于在吹弹可破没有一丝皱纹的皮肤，在于含着沛然生机的眼眸。
　　她会换上一身浅云色的衣衫，挽起裤脚，不着一点珠翠，用木钗束其乌云般的长发，在荷塘里边唱着江南小调，边挖藕采花，皇上来了，她还摘下一片荷叶为他遮阳扇风，捧出莲子的手心又比玉还干净。
　　她虽然只会弹琵琶，不像其他宫妃那样多才多艺，但精通一样发挥到极致就很了不得。中秋家宴她描画出气势很壮的眼妆，赤金含紫的眼尾如展开尾羽的孔雀，随着她垂眸和抬眼，如寒光凛凛的宝剑，扫向四方。金戈铁马之气激荡在整座宫殿里。散了席面后，萧瑟秋风袭来，那动人心魄的旋律尤在耳畔。

　　好一个猛人，郑妙不由的感慨。
　　比起之前，也是结合娴雅、妖娆、飒爽的前辈怡妃张姿也不逊色了，虽然家室差一点，子女缘稀薄些，但是到底得宠，除夕家宴晋为娘子，也是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