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竹筒饭 ...
-
南巡回来不久,郑妙就隐隐有感觉自己又怀上了一胎。如今她已经是正殿主子,能够把长乐宫能完全握住,趁着张家四女的风光,低调坐稳了胎。
诸玄瞻得知这喜讯后,也很是欢喜,时常来探视留宿。郑妙如今不能侍寝,但她也没有抬举什么宫人。若放在以前,这总要被任贵人、柏选侍、孙选侍之流,含沙射影说上两句的,但如今还在宫中的声量都小了,且官大一级压死人,甚是有理,她又不爱去御花园听小话,酸言酸语也很少吹得到她这位嫔位娘娘的耳朵里。
本来一知她又有娠,诸玄瞻便要金口一开晋她为贵嫔了。但郑妙哪里愿意做着醒目存在,便客气道,岂敢比肩明姐姐,此等恩遇眷顾,留到诞下孩子后也不迟。
一方面捧了捧皇上心尖上的人物,一方面也也表明一种底气,我能好好地生下一个健康孩儿。不必提前占位领赏。
诸玄瞻听了此话,抚掌而笑。
“阖宫里,能有此心待明儿的,不过朕、梓童与你了。”
那种同一粉藉的认同感,让诸玄瞻和她更亲近几分,隐隐超过旁人。
有时在坤宁宫和寿昌宫摆小宴时,郑妙也常常能被捎上,一同欣赏明贵嫔的风仪万千,算是美美享受第一等观众的待遇了。
王琅嬛的腿虽然伤了,很难再做高难度的技术动作,但她底蕴仍在,略一出手,就远远胜过宫廷乐坊。
秋日里,她扮作飞天时,一身赤金,如从壁画上走出,当初的宜嫔也曾作此敦煌舞,得了许多宠爱,但比起她,到底是少了许多圣洁凛然,少了那步步生莲的佛性。舞姿翩跹,她曼妙的水袖,勾出了两旁的玉桂,带下一阵簌簌花雨,但却能于翻飞间发梢衣袂,分毫不沾。
配着台下乐人的婉转歌声,“祥云冉冉波罗天离却了众香国遍历大千,诸世界好一似轻烟过眼,一霎时来到了毕钵岩前,云外的须弥山色空四显……”直叫郑妙如痴如醉了。
李见筠感叹道,“结习未尽,固花着身。结习尽者,花不着身。明贵嫔的境界越发高妙。”
冬日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很旺,王琅嬛就算一身清雅如水,也不会有半点凉意。琵琶声起,她凭着无人可匹的能耐,在滴水成冰的日子里,跳出一曲杨柳岸晓风残月。
郑妙抱着自己渐大的肚子,暗自嘀咕,好孩子,这回胎教的美学一课可上得足足了。
只见王琅嬛头发用金丝银带松松挽久,裙摆袖口都坠着琉璃打就的花朵蝴蝶,这样层层叠叠,却不显得累赘,反而随着她每一个动作,散出无尽的绮丽。
三月里,她偏要演一朵花的凋零,水红的裙摆缥缈如捉不住的云霞,披挂的淡青丝绦则像捉住了园中绿意,满头珠翠几乎要晃晕了人眼,但也如何也比不上她含着无限春愁的面庞。
世人都爱歌咏这时节的融融景色,她却偏有怜惜落花之情。
宫里一向有忌讳,但对于视舞蹈如生命的她,一切都是无关紧要。她将绸缎抛掷梁上,又轻盈跃起,接入怀中,继而一边打着旋儿落下,一边将那素练绕颈。最后甚至哀哀伏倒在地,如一整朵凋零坠下的花。
诸玄瞻也不是介意的人,不止是由着她,更是只拍手称好,上前去将她扶起,一边温柔开慰,“乐坊采罗了些新人,闲时召来一同顽罢。”
其实这几次下来,郑妙也明白,明贵嫔并非献舞邀宠,而颇有酬报一二知己的意思。能得帝后如此的体谅爱怜,她也算满足。
郑妙自然也很是满足,这样级别的演出现场版,多看一次就是多赚一次好吗?
何况皇后也是有趣的,风雅之余,也烹制了极清爽香甜的竹筒饭。
坤宁宫后花园有一大片竹林,不同种类各有气韵。但其中的一丛山竹是专门用来吃的。
召来尚食局的好手,就地取材,砍下竹筒,将泡好的山兰稻米装入其内,再加入青豆和泉水,有时用狍肉,有时用腊肉,有时用鹧鸪肉,有时用再用嫩叶将紧了口,放在火上烧烤。
等待的间隙,古丽娘也翩跹舞动,
或着松色宽袖长衫,高鼻阔目也能演绎出别样的魏晋风流。
或是换上了家乡衣裙,红艳艳如山花一朵,金灿灿如旭日高升,一边拍着手心,一边转着掌鼓,旋子打得人眼花缭乱。
或穿一身宝蓝色束腰罗裙,持一壶美酒,像一只纷飞蝴蝶,但里头的佳酿却一滴不撒,稳稳注入帝后、王琅嬛盏中,琥珀酒色衬得她皓腕如霜,胸前小衫上银线绣成的雪莲也仿佛在散发清香。
郑妙有孕,自然不怎么沾茶酒,但是竹筒表层烧焦后的清香,足以叫她食指大动。筒内米饭已熟,食用时用刀或手将竹皮剥开即可奉上。
米饭被竹膜包裹,米粒香软可口清香扑鼻,堪称一绝。同时,还有以竹筒烧出的野菜汤,以解油腻。再是愉悦不过了。
日子就这样从容平缓地过去。
期间,张初晴生下一对双生子,八皇子允彦和九皇子允淇,晋为贵嫔,迁入了钟粹宫作前殿的主位娘娘,一时风头无两。
郑妙不由得感叹,张家如今手握张妃一子、怡贵嫔二子、张贵嫔二子,实在是生猛。算起几代来,承恩侯府的皇子,若非登临九五,就是颇有能为的贤王,所以一向很得体面。
张贵嫔张初晴在这样的幸运下,仍对张仪、张姿两位族姐毕恭毕敬,尾巴是一点不翘的。
张娘子张玉芍虽然稍稍落后,但保持着张家人的风骨,进退有节。
张妃张仪仍然是那副凛然不与群芳同列的模样,只教养好自己膝下那对龙凤呈祥。
怡贵嫔张姿本来颇有凭二子而与族姐张妃张仪并肩之势,但族妹的迎头赶上,叫她面色更冷淡了,越发庄严肃然了。
阖宫艳羡着承恩侯府张家的时候,郑妙安宁地生下了七公主泉泉,女儿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像极了诸玄瞻,得尽了他的疼爱,连双生的那对皇子都退了一射之地。
郑妙在孩子满月后正式接过贵嫔的册封,成为名正言顺的主位娘娘。
但宫中对于她和七公主的恩遇,并无太多议论。毕竟她是潜邸老人,一向规矩低调,又为皇上生下一子一女,倒也配得上这份尊贵。
郑妙就这样闷声发财,继续守好长乐宫的门户,养育着小树一般的儿女。
后来泉泉倒是继承了郑妙前世的的衣钵,于医术方面颇有所成,又因为男女大防,妇人寻医看病困难重重如山,便立志培养女医,不同于培养宫廷里的女医,她欲让徒子徒孙扎根民间,并在元名山下兴建了女医坊,可以培植药草,也可以让女子安心就诊。
再几十年后,她桃李满天下,无人不称颂她的德行,皇上也加封在原有的河洛公主封号,再次加码,予她定国公主的荣耀。
外头纷纷事,都过耳不过心。
十三年的选秀,进来三位新人,比之前又少了,而且位份也是最低,不过是待召之席。
在坤宁宫中,郑妙得见了这三位佳丽,分别名为乔桐、商橘、云樱。
她们一抬头,大家便明白为什么这次的安排不过如此了。
三人虽然也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但比起之前倾国倾城的诸位老人,还都差一口气韵呢。
乔桐颀长窈窕,眉长入鬓,一双杏眼神采奕奕,很有些飒爽气,但是和英气挂中其他人比起来,不过尔尔。风华万千的庄妃庄明月珠玉在前。元名山静修的林贵妃林岚虽然是鹅蛋脸但也很有兵戈气,怡贵嫔张姿一身骨头铮铮所响,庄选侍庄荔也是灿若玫瑰,美得扎手。这样算下来,她不算有什么核心竞争力。
商橘则是小白花流派的,巴掌大的脸蛋总是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眼尾擦着胭脂,有种垂泪到天明的调调。比起当初的雷霜霜,更秀气精致,却更少了那种带着露水的清透。而且放眼宫中,这一风格本来就不受重视。哪怕是卫娘子卫芸也是走文静恭谨一路的,而且还因是皇后跟前人,才得几分薄面。
云樱就更不过是个美则美矣却无灵魂的精致娃娃罢了,但她未语先有三分笑,看着俏丽,向各位妃嫔行礼时,声音清脆爽利,奉承也不谄媚,倒似春风般熨帖,应是个待人处事颇有手腕的人物。不过皇上对解语花的需求不高,且要是腹有诗书一款的,卢嫔卢莫愁和周嫔周灵犀,是侍奉的老人了,且膝下都还有孩儿,如今都没什么春恩了,何况这新人。在内廷,无宠之人就如无根之花,到底单薄无依。
乔桐安排进了郑妙所在的长乐宫,商橘云樱都搬进了江嫔江逢春的储秀宫。
商待召和云待召倒都是有好颜色,正和了这宫名。
乔待召的住处倒让郑妙颇为惊讶,毕竟她自己衡量了一下在诸玄瞻心中的分量,不至于塞进些新人来添堵。
不过很快,郑妙就明白过来了。
因为这乔桐着实是个有趣的人。
拜见主位时,乔桐规矩体统一点不差,但脸上身上都是一种热气腾腾的鲜活劲。
她一笑会露出两个浅浅梨涡,“都说舒贵嫔娘娘这,有不尽的意趣,嫔妾真是走了大运。”
之后爽爽利利地搬进后西侧殿,安排宫人安排得颇有条理,声音不大,动作轻柔,这样的搬家邻居,放在现代是再好没有的了。
第二天一早,郑妙刚醒,就看见柑儿微妙的神色。
“怎的?”
柑儿抿了抿嘴,“乔待召……她在后院里练五祖拳呢。”
郑妙听了,噗嗤笑出声来,“好生有趣。”
早膳也不用,披着大氅,就走到后殿欣赏那虎虎生威的身姿。
一套打完,郑妙拍掌叫了声好。
乔桐扭过头来,在有些微凉的清晨,这样练下来,周身都散着淡淡热气,双颊也如同擦了胭脂。不过比起商待召那精心设计的模样,这位乔待召自有一股喜辣活泼的劲头。
她一边接过帕子擦汗,一边笑盈盈走到郑妙身前两步远,“花架子,从小练着强健身体罢了,当不得娘娘这声好呢。容嫔妾且去更衣,不然汗味薰着娘娘。”
郑妙笑道,“去吧,何须如此客套。”
乔桐颔首应了,轻盈走回寝殿去,其实这样有意思的漂亮姑娘,像一棵舒展的树,若闻到什么,也不过是草叶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