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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下猜谜 戏点龙山 “所以,为 ...

  •   转眼一月过去,差人登门拜访的公子哥儿果然少了许多,王月升也终于落个清净。八月十五这日,李贞妈妈差人为她送来今夜出游所需的行制,一套素锦十绣月华裙,腰间有十色细褶,下摆作了海上升月的图样,也比平日里素雅的行装精致上了好几倍,人若穿上这裙,站立不动时光彩不朗,移步起来却十色鲜荧。
      小丫鬟看月升嘴上不说,眼神中流露的喜爱可是十分十,她便顺意夸赞道:“这月华裙与姑娘真相配,难得妈妈这么有心,今儿一早便送来了。”
      月升抿嘴淡淡笑起来,嘱咐一声:“放那吧,现在穿还早些。”
      “是”,丫鬟回。

      扬州今年中秋的夜晚天气甚好,月光看的清明,夜凉如水,月升跟着假母一齐去龙山赏灯会。听小丫鬟说,今年灯展的朱家下了大手笔,邀来南京巧匠赵士元做灯,在龙山上架了一百一十八道横木,每一木挂七盏灯,左右各三盏圆灯唤做“灯球”,中间一盏则特殊些,形状尺寸更大,唤作“雪灯”,这八百多盏灯照的整座山都熠熠生辉,行人所到之处皆沐浴在光亮中。
      此时李贞与眉阁的一众姑娘正在山脚下挽手同游,看见一个女伶提着兔子灯在一彩绘木棚前招呼她们:“小娘子们,此处有灯谜,可来猜猜?”
      正是节庆之时,李贞也心情大好,拉着姑娘们移步灯前,开口念叨着谜面:“小时有牙,老来有牙,半老不少,反倒没牙…”念完还皱皱眉,说道:“半老不少没牙可说,老来怎么又有牙了呢?”
      其他姑娘也蹙眉思琢,只见假母碰碰月生胳膊,“你可想出来了?”
      “是月亮”,月升回。
      只听有女姬一拍脑,叫道:“噢!初一和三十月亮都是弯弯有牙,只有十五最圆,可不就没牙嘛!”说完众人便哈哈大笑起来。一旁的小女伶却恭谨地点头,她走上前一步,对月生说:“姑娘聪颖,我家主家说了,若是姑娘把这满山的灯谜都猜对了,主家有彩头相赠。”
      听了这话旁边的小丫鬟忍不住了,嗔怪道:“整山的灯谜都要猜对,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你家主人莫不是在逗弄我们。”
      小女伶行了个礼,回到:“小娘子们莫怪,主家的吩咐便如此。”
      李贞豪气一挥,“也罢,我们上山去看看。”
      众人这便随女伶往山腰上走,行至下一个灯谜处,谜面是这样的:“有时落在山腰,有时挂在树梢,有时像面圆镜,有时像把镰刀。”
      “是月亮!”随假母站得前的姑娘先答出了。
      女伶点点头,微笑着说:“小娘子答得对,下个就在前面不远处。”
      看到前排人答的如此快,有些女姬不高兴了,对着假母撒娇,“妈妈,我们在后头的可看不到呢。”
      李贞笑笑招招手,“罢了罢了,那你们上前点吧“,还没说完后面的女姬们紧赶着挪步上前,兴致冲冲去往下一个灯棚,原先落在后面的月升又被拉到队前去了。下一个灯谜处在龙山山腰,这里是游人聚集歇脚之处,多有小贩们张口叫卖瓜子果糖,小孩东穿西走奔跑叫笑,好些姑娘被热闹吸引去了,挤挤杂杂地买些吃食玩乐,最后只剩月升和假母留在灯下猜谜。
      这个谜字有些难,假母看后便摆摆手说不要彩头了,月升思琢半晌,突然眼光中闪过一丝波动,她转头问那女伶:“你家主家可曾说彩头是何物?”
      “未曾与奴家说过。”
      “妈妈,这主家怕是有确戏弄之心。”王月升淡淡地说。
      “月儿怎会这么说?”
      她顿了顿才开口:“这谜面前半部,’玉蟾离海上,白露湿花时’暗指中秋之时,而后两句’云畔风生爪,沙头水浸眉’则形容彼时天气变幻,两句都写了月,这谜底怕不也是月亮了。”
      她见假母好似不解,再点破说:“我们刚才走来,三次谜底都是月,怕不是这满山的灯谜皆以月为答。”
      王月升话音未落,只听棚后有人爽朗大笑,走出一位男子。
      “张某的雕虫小技这么快就被月升姑娘识破了。”来人正是张春望,他对着母女二人作了作揖,然后朝那位女伶说:“多谢茵茵姑娘,你去吧”。那女伶侧身行了礼后便小步离开。月升见是这位见过两面的公子,刚才的心头被人戏耍的不悦倒是散了八九分,她淡然地站着,看向他,也不说话。
      李贞见到张春望,喜笑颜开,拉过他胳膊肘子欣慰地摩挲着:“张公子真是有心之人,前几日送给眉阁姑娘们的行制我还没谢过呢。”
      “妈妈莫客气,华服衬美姬本是应该的”,他默默把自己手臂往回扯了扯。虽是回着话,张春望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一旁的王月升。李贞是个风月场的老人,立马明白他什么心思,说了两句客套之词就作势离开去找其他女姬去了。
      “原来是你,张公子费心了”,王月升此时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张春望心里反倒生出一丝紧张。他故意笑笑,问道:“这月华裙,月升姑娘可喜欢?”
      她此时嘴上不愿承认张花的心思确是巧妙,思考半晌只蹦出了两个字:尚可。
      张听了却是满面春风,他不禁还说:“姑娘可曾留意?这最后一个谜面不止有月亮,玉蟾离海便是海上升月之意,华裙形制也是如此,正与姑娘相配。”
      王月升怔了怔,她低下头瞄了一眼裙摆,心想:这几件事他确实做的有心,可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又是送裙子又是猜灯谜,难道只是为了看她反应?
      “张公子如此周密安排,只为问我一句喜欢与否?”她反问。
      “不止,姑娘随我来。”
      说着张便抬起右臂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他领着王月升进入一条隐蔽在棚室后面的小路,这路通向山顶,沿路只有一些低矮的花灯,故而没什么行人,灯光也昏暗下来,身后的鼎沸人声渐渐远去。快到山顶,石阶变得陡峭起来,张向后伸出一只胳膊让月升扶着,叮嘱她当心脚下。龙山虽为山,海拔确实不高,不过一百米丘陵,他俩很快就登了顶,此时视野开阔开来,整座扬州城都尽收眼底,从龙山向上望去,中秋的月色澄明如水,月升一瞬间感受到脸庞有丝丝凉风吹拂,她不禁会心一笑,问他:“这便是你说的彩头?”
      他见她笑了,心中一动,开口回:“还未到,你再上来看看。”
      她扶着张再向上几步,眼前竟突然出现一副流光夺目的景象,摆作同心圆的横木上挂着一圈又一圈的花灯,把整个山顶都照亮了,风一吹轻轻晃动,如同天降的华彩祥云,光这一眼望过去,张灯就不止百盏。再一近看,个个灯笼都晶莹剔透,描金细画,上面似乎还绘着字,她不禁走上前去细细端详。
      “是诗!”王月升刚感叹出就连忙捂住嘴,平时她哪有这样形色激动的状况,一时感到脸颊烧了起来。张春望见状,反倒觉得她这样害羞灵动的样子多了股人情味,为她平增许多可爱。
      “可是……张公子为何如此?”月升看着这美景,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问道。
      “张某想着能与月升姑娘共享诗词之好,这便挑了一些本人所中意的绘在灯上,也是班门弄斧了”,他答得彬彬有礼。
      王月升没说话,她内心的情绪翻涌波动,这场面本应是十分高兴的,可是她莫名地觉得伤感觉得委屈,还没平复下来她的话已先出口:“公子知道月升问的不是这个。秦淮河上如此多美姬,这些心力若是花在别人身上,公子已是要如何便如何了”,她突然一抬头看向他,眼眶里竟又莹莹的泪花,声音也有些哭腔,“所以,为什么是我?”
      张春望哪能想到这反应,他慌乱地摸自己的衣袖里找绣帕递上,连忙解释:“不不不,月升姑娘误会了,张某只是于那日游湖赏月之时与姑娘相逢,后又在秦淮花案上见到,觉得甚是投缘,姑娘才情张某难以忘怀,这才耍了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小手段,只为博姑娘一笑,以示诚意,邀姑娘赏灯绝无非分之想…”,张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焦急解释的窘态反倒好笑,月升后来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她笑了,他这才放下心,心里感慨总算没说错话。
      月升理了理情绪,拭了拭泪,把手帕还了回去,说:“公子见笑了”。为了转移二人对刚才发生的事的窘迫,她指向其中一盏花灯,问他:“公子中意这首词?”

      只见花灯上书: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张点点头,背过手上前一步回:“这半首词道出苏东坡之肆意洒脱,张某心向往之,人生之乐乐无穷,也当如此。”
      这时王月升脸上又恢复了自信恬淡的笑容,她接下话头说:“恣意洒脱之意不假,只是这词大抵作于苏公被贬黄州之后,人生失意,此种旷达洒脱怕也是从苦闷怅然中催生而出,只为解脱罢。”
      张春望听罢,脸上惊喜之情毫不掩饰,他兴奋地转身说:“月升姑娘好见解!张某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这一回头,二人距离不过半尺,近的能看见彼此衣着上细密的纹路,两人都不自觉的退后了半步,发觉后又都含羞地笑了。

      而后在山腰等候的李贞和小丫鬟老远就看见二人从山上移步下来,灯光昏黄,张春望在前小心翼翼地领着,月升呢,依然是她慢悠悠的性子,跟在后头不紧不忙,二人好似边走还在边说着什么,可惜她们离得太远分辨不清,不过应该是兴致不错。夜色渐深,张又与假母闲聊了几句,与月升相约下月一起品词茗茶之后,便挥手与眉阁的众女子告别,李假母见月升与张公子相谈甚欢,很是欣慰,张也笑容可掬,愣是等到所有人都走远看不见了,才转头唤来家仆送他回家去。

      待张春望上路时,已快三更天了,他原是满心欢喜地坐到轿里的,可回去路上晃晃悠悠睡意朦胧的,他心思倒复杂起来。说到底,今晚的事本是都由了他的意了,可他却怎么有些不痛快呢?困顿之时都忘不掉今晚她眼中的泪光,和那一句“为什么是我”。
      他自诩从小快意洒脱,没什么想不开的事,情感来的轰轰烈烈,想什么便做了,可今天这般王姑娘的反应,他是属实未料到,可见她平日里收受的心意礼物与他如此不同,早已没有单纯真挚一说。想到这里,他暗叹一口气,如此好的才情要被这些世俗之物所累,何尝不是暴殄天物!
      彼时他倒愤慨起来了,猛一拍大腿,没想到力重了,“啊”的一声叫出了声,驾车的家仆听到动静,询问少爷是否有事,他连忙摆摆手说没事,后想起来又补了句:“明日就去眉阁帮我给月升姑娘递个帖子,就说过几日要与她一起品茗。”
      “是,小的记住了。”
      他想着,若是早些与她品品茶,可能她也自在些。想着想着又乏了,他回到府里便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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