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月忆前朝》弱水飘香

3、一月之限 下月分晓 “你且等八

　　回扬州后，果不其然，王月升夺魁的事已经传遍州府，从稍有名望的士族公子到闲居江南的皇族远亲，都纷纷差人登门拜帖，这几日眉阁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在这门庭若市之时，本人倒是毫不着急。王月升此时正躲在眉阁厢房中，绘着自己的竹兰抱春图。
　　服侍的小丫鬟轻轻推门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件镂空铜质香筒，是她画画时最常用的那架。平时盛香花香料的竹木筒摆在屋里，虽香暖素净，但用后她随手便扔了，只有这香筒陪伴了她三年有余，因它是月升十四岁时授艺的女姬所赠。单看这铜质的不如檀木、玉质的金贵，却古朴有趣，绘画工笔之时最适合。此时小丫鬟照例把这筒摆在月升主案旁的矮桌上，点上线香。悠悠绕着的香烟，随梁而上，小丫鬟也不言语，静静立在一旁。

　　看小丫鬟不走，她问：“丫头有事？”
　　丫头回，“姑娘怎么不看看送上的书帖呢？”小丫鬟看着摆在门口的一大摞帖子，堆得齐腰高，满是写着邀月升姑娘对诗、赏歌、还望一睹她风月之姿的请辞，但王月升看都不看一眼，丝毫不为所动。
　　见她画笔不停，小丫鬟又问：“姑娘不会是一个都不中意吧？奴家知道姑娘眼光高，但江南那么多王公贵子，总有过的了姑娘眼的。”
　　月升此时绘完兰花的最后一枝叶，把画笔慢放在笔架上，徐徐回答：“这些公子贵人是来看秦淮花案状元的，不是来看我王月升的。”
　　听这话小丫鬟反倒更迷糊了，“可秦淮花魁不就是月升姑娘吗？”
　　王月升听完淡淡一笑，不作答，只是赏着画。
　　小丫鬟短叹一声，月升姑娘心思藏得深，怕是问不出来什么了，便指指那摞书帖，问：“那这些姑娘打算怎么办？”
　　“先收着吧。”
　　“好，奴家知道了”，说罢便捧着书帖退出去。此时，恰巧遇见月升的假母李贞踏进房来。假母，为坊内妓家对老鸨妈妈的称呼，不是母却胜似母，故称假母。王月升从笑便在眉阁受假母李贞的照顾，这李贞年少时也在扬州从艺，因不愿受管教束缚才到珠市自立门户，当年虽不是风华绝代的名流女姬，但也自带豪气爽气之人，在自己手下出落了这样一位气质清冷、才情了得的女姬，李贞最是自豪。

　　见小丫鬟把书帖都收去了，李贞坐下问：“怎的都收走了？”
　　王月升看假母来了，起身沏了杯茶，双手递过去，开口道：“妈妈，把这一月的书帖都回了吧”。
　　李贞听了，反问：“月儿刚夺了这花案状元，这扬州、苏州、金陵好多公子哥儿想见你呢，招呼全都打到我这来了，月儿怎么都要打回去呢？”
　　王月升抿抿嘴，抬头直视假母，反问：“妈妈难道要我来者不拒吗？”
　　“这……不是不是，唉，那你总得见一两个吧。”李贞回。
　　“若是有心人，七月不见，八月可见。”她说。
　　“你这……”
　　李贞看劝不动她，叹了口气，摆手说道：“罢了罢了，若是些俗人俗客不见就不见吧，只是下月快到中秋佳节了，城中的灯会你必是要去露露面的，明白吗？”
　　“月儿知道了。”
　　李妈妈这才点点头，走前还叮嘱门外的小丫鬟煮点银耳莲子羹，端来给月升养颜润喉。

　　没过正午，张府庭院内的张春望正在沏金华来的新茶，只听门外有人快步走进，高喊：“春望！春望！”
　　来人正是好友陶汝芳，张春望看他火急火燎的样子，开口说玩笑话逗他：“陶兄兴致如此高，莫不是知道我这来了顶顶好的桂花茶，前来夺人所爱的吧。”
　　“诶你就别开玩笑揶揄我了，我跟你说，你记得上次花案大会上的花魁吗？”
　　张春望愣了愣，心想：汝芳不记得她与我们渡船上共饮的事，难道是喝多了不记得了？
　　他竟察觉到内心有一丝欣喜。那这件事便是只有我和她记得清楚明白了。
　　他回过神，点点头说：“记得，她夺魁时我还递了书帖，怎么了？”
　　“对对，就是书帖的事，我刚刚听闻她到下月之前都不见客呢。”
　　“哦？”张春望眼睛微眯，嘴角有一丝笑意闪过。
　　“是啊，就连金陵隆平侯家的公子都不见呢。”陶汝芳因惊讶连连摇头，表示不解，“你说她一个小娘子，架子是不是摆的太大了。”
　　“汝芳，你这可就说错了”，他轻轻一笑，点破到，“此时若是世家公子们想见便见了，虽一时倾心，事后也会觉得这个花案状元不过如此，名士公子身边多是谗言献媚之人，要是她这花魁女姬也如此，那江南第一名妓的美称就不值钱了”。
　　汝芳瞳孔一睁，再度惊讶，“原来还有这个说法。”
　　春望接着说，“当然月升姑娘冷艳孤傲，才情了得，想必不是在意这等钱财之人。”
　　“那这一月之限……”汝芳还没问出口，他便答道，“我想这姑娘要的，是一个’诚’字。”
　　此时的张春望没看汝芳，他目光坚定，眼望前方，回答的语气充满笃定。
　　汝芳挠挠前额，依旧不解，“可这’诚’字非金非银，到了八月你又要怎么办呢？”
　　张春望听了，微微一笑，下月正值八月十五，扬州城自永乐年间起每年都会大办灯会，男女老少相伴出行，好不热闹，妓家美姬到时肯定会出阁参与，这是个一展他诚意的好机会。
　　他目光晶亮，手上动作轻巧，沏了一杯淡茶递到好友面前。正当陶汝芳品着香气氤氲，茶汤清泽，一举杯让澄明的茶水爽快入喉的时候，张又开口说道：“汝芳，那春望可否向你借一人？”
　　“借人？谁？”
　　“茵茵。”
　　“她一女伶能帮你做甚？”
　　“你且等八月便知晓。”
　　汝芳习惯了张这不由分说计划、喜欢故弄玄虚的个性，也就点了点头答应了。

　　桂花的香气满溢他口鼻，韵味悠存，他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
　　“诶？你这什么茶，这么香？”
　　“状元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