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月忆前朝》弱水飘香

5、茵茵学艺 月升应约 “公子与姑

　　翌日，张春望照常去陶府找好友陶汝芳看他新排的戏。要说这位公子哥，那也算得上是扬州排得上名号的“戏痴”，陶汝芳精于品评，也爱教戏看戏，虽不是以此为生，但从付出的心血财力出发，可谓城中世家公子中无人出其右。不仅如此，陶的教法也属独特，他教戏不从表演入手，总是先让女伶学习琵琶、箫管、鼓吹等阁中乐器，次教歌，再教舞，遇到难得一见的璞玉之才，他还会亲自购琴叫名师授艺，本人在一旁作陪。此日张春望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虽然以前张也见过好友调教女伶的先例，这茵茵倒是有些不同，先前一直觉得她看着生性怯懦，话也不多，但此时学艺抚琴的眼神中透着一股韧劲，眼眸晶亮，显得整个人神采飞扬。张春望不禁想起此前许多慕陶汝芳其名前来学艺的女子，听闻要从勤练各式乐器开始，作息严厉，三五日就退却了。
　　也许这女伶未来可成，他想。

　　陶汝芳见是好友登门，请教授的师傅先退下去，同时招呼道：“哟，张兄，别来无恙啊。”
　　茵茵见是张公子，停了抚琴的手法，起身行礼：“茵茵见过张公子。”
　　“不必多礼”，张春望摆了摆手，“上次的事还没谢茵茵姑娘，幸在姑娘相助，张某的彩头才顺意送至对的人那里。”
　　“公子过奖了，奴家只是按吩咐行事”，她有点害羞地回答。
　　陶在一旁，觉得又好奇又迷惑，“你们说的何事啊？”张想起好友还不知，便把昨日之事一五一十相告。陶听后哈哈大笑，说：“不愧是张兄，心机深沉啊，陶某佩服，佩服！”说完又爽朗地笑起来。
　　“对了汝芳，今日怎么不见你家戏班在院内排戏啊”，张春望顺势就坐下了，问道。
　　“噢，陶叔伯说年末要在瘦西湖办一场大的戏宴，准备广邀宾客前去品评新秀表演，我家的戏班子也被借去排演了。”
　　“难怪你只留茵茵姑娘一人，还在这亲自作陪，是想让茵茵姑娘彼时登台吧”，张说。
　　陶汝芳的心思让张说中了，他眯眼一笑，答道：“那可不是，再过两三月茵茵到时必能惊艳众人。”见陶汝芳自信满满的样子，茵茵反而羞涩起来，把头埋的更低了，耳朵也烧得通红。张听罢回他：“好啊，那春望可好生期盼着。”
　　说完后，陶让茵茵回单置的厢房独自练习，自己与张春望进屋下棋去了。

　　而眉阁这边，张府刚刚送来邀月升姑娘茗茶的书帖，小丫鬟正在浇花，赶忙放下手中的喷壶，拿着书帖急急忙忙地往月升房里送。“姑娘姑娘，是张公子家的帖子！”小丫鬟兴奋地推开门，连房门都忘了敲，月升正在临摹《兰亭集序》，原是凝神静气地写着，这突然一声惹得她笔画给歪了一道，月升皱皱眉，就把笔放下了，刚临的贴她不紧不慢地叠起来，放进一旁专收废帖的竹筒里，边放边说：“什么事如此着急？”“姑娘，是张府来的帖子。”小丫鬟说。
　　“给我看看”，王月升接过书帖，打开一看，见上面只写了两句诗：九日山僧院，东篱菊也黄。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
　　小丫鬟凑过去，看见又是诗，口气里略带埋怨地嗔怪道：“张公子怎么这么喜欢打哑谜，连邀人的请帖都写得酸溜溜的。”
　　月升心里倒是有点欣喜，她拍拍小丫鬟的头说：“小丫头，越发伶牙俐齿了。”小丫鬟突然被这么一拍，有些惊讶，又有些高兴，平时姑娘一副冰山美人的模样，难以亲近，但看昨天和今天，姑娘好像多了点人情味儿。
　　看她高兴，小丫鬟便斗胆多问了一句：“那这张公子是何意啊。”
　　月升把书帖放在案上，拿了一支小笔在书帖上勾画起来，边画边说：“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这是叫我同去品茶茗茶。”她话音未落，只听小丫鬟问道：“可张公子也没说是什么时候呀，奴家还得差人去问问。”“丫头莫急，你看，九日山僧院，东篱菊也黄。这里九日说的是九月初九，张公子是相邀在重阳节。”“啊…是这个意思。”
　　此时月升已经放下笔，只见这书帖旁多了两排蝇头小楷，写着：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
　　她合上帖，叫小丫鬟再送回张府去，小丫鬟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接着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公子与姑娘打哑谜的情趣真是特别。”
　　月升笑了笑，便挥手要她去了。可小丫鬟还没走到门口，突然听见身后一声：“丫头等等”，她困惑地回过头，也许姑娘还有事没嘱咐，只见王月升伸出手似乎是要把书帖再要回去。
　　“姑娘可是还要添两笔？”说着小丫鬟把东西递回去，可是月升没有动笔，反倒是反复看着这书帖上的字，好像在观察什么一样。突然她头一抬，对小丫鬟说：“丫头，先前让你收起来的书帖可还在？”“姑娘说一月前送来的帖子？”“对”“在，姑娘要做什么？”“帮我找一本帖子，鹅黄色布面附着一个绣着兰花的香囊。”“是，奴家这就去。”小丫鬟翻翻找找，很快在已经落灰的书帖堆里找到了先前张春望送的帖子和香囊，月升拿来一比对，果然是他，她想。
　　原先便觉着这字迹眼熟，没曾想当时赠送诗的也是他，怕是一开始就打好的主意，月升心里想着，手上不自主地去摸那玉镯子。“姑娘是想到什么事情开心了”，一旁的小丫鬟问道，月升这才发现自己竟因为败给了他的手段，不自觉地笑了，啪地一声合上帖子，重新递给小丫鬟，说：“你去吧，跟张府的人说月升在眉阁静候。”

　　眉阁的小厮前脚刚迈出门，后脚又来了新的帖子，这次小丫鬟不兴奋叫喊了，她拿着帖子犹犹豫豫地敲月升的门，此时她正心情好着，嘴里还哼着小调。
　　“姑娘，姑娘，又来帖子了。”“进来。”
　　月升还未打开看内容，只见帖子上方方正正贴着几个大字：隆平侯府。这回来的可不是什么善茬，城中都知道，隆平侯祖上可是在明成祖尚未登基之时便与他南征北伐的亲信，到如今万历年间已是第九代承袭了，那名头可不是如一般官宦人家可与相比的。而这送帖之人，正是侯府的二公子张拱全。张拱全名头在扬州可是说一不二的，因他是家中小辈，从幼受长兄父亲宠爱，性子纨绔跋扈坊间早有耳闻。先前拒了他在内的众人，想必也是李妈妈嘴巴灵巧，才不至于迁怒眉阁，可今儿这帖子也是他送来的，上次她便是拒了全城的帖子，这回眉阁回了张府的贴了，妈妈想必也没有办法。
　　月升对书帖凝望良久，她晓得自己不能拒绝也没有立场拒绝，但她内心还是闪过拒绝的念头，甚至小嘴也动了动想再找李妈妈撒撒娇帮忙挡回去，可终究没有说出口。小丫鬟见月升轻轻叹了口气，对她说回给侯府的家仆，她答应下月初十随侯府公子去牛首山围猎。
　　小丫鬟点头回了一声是，后好像隐约看见姑娘鼻头泛红、眼角含着泪光，但她没看的分明也不敢多事，便低头退出去了。等到屋里只有月升一人之时，她缓缓坐下来，右手摩挲着张春望送来的兰花香囊，沉默半晌，她都没注意到自己鼻头有点酸，不自觉一滴泪已经落在案头的宣纸上。月升也不懂自己为何流泪，身为女妓，此间的命运她早已悟了千百次，这一世就算不是任人摆布，怕也是身不由己的。想到这她立马擦了擦眼角，重新拿了副字帖，她再想专心致志临摹那兰亭序时，手间不自主写下的，却是那两句：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嫦娥第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