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易寒LH

47、第4章 由

　　由于路海有病，孙正科顺理成章地升迁为孙家营材料库的政委，虽然沈力与□□仁都很不服气，但经过静办领导三番五次地做工作，他们只好服从。孙正科一上任就干得热火朝天，但，一个心里只装着“官本位”的投机者，是绝不会脚踏实地做事情的，他的“风采”也只能像“海市蜃楼”般，那样飘渺和短暂！
　　孟兰陪着路海踏上了漫漫的治病之路。路海每天都要输五、六大瓶的药液，输液时，孟兰一刻也不敢离开，只有到了周末，小齐来换她，她才能去医院的澡堂洗洗澡换换衣服，然后到医院的招待所好好地补上一觉（在路海得病的四十天里，孟兰每天晚上都是睡在病房的椅子上）。小齐嫁给了804医院的锅炉工老曾，老曾比她大九岁，待她很好，小齐和老曾有了自己的小家，他们就住在804医院的家属区，结婚后，小齐一连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孩子白白胖胖的，十分招人喜爱。孟兰有时觉得委屈，便会和路海吵架，这时小齐就成了孟兰最好的倾诉对象，那时，小齐是路海和孟兰在最困难时期的最好的伙伴。
　　经过三个月的住院治疗，路海身体恢复得很不错，不仅生活可以自理，还可以独立行走了（只是走起来一瘸一瘸的，行走的速度很慢，左手臂还不能自由活动），另外，他还可以做一些缓慢的下蹲、上举动作，语言功能基本恢复了正常；孟兰在陪伴路海治病期间，付出了很大的辛苦，她不仅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体力，也付出了强大的精神支撑，可以说，没有她的陪伴、鼓励与鞭策，路海不会那么艰苦地锻炼，身体也不会恢复得那么快。三个月后，路海出院了。
　　五十三岁，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虽然不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却也是思想成熟，行为张弛有度的黄金阶段。而五十三岁的路海，面对自己身体有疾，不能工作，不能正常生活，万分痛苦，出院后，只要有人到家里看望他，他就会像孩子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大哭一场；当孟兰无缘由地发脾气时，他会默默忍受，保持沉默；而当他面对自己的病痛极其痛苦时，他想到过死。一次，路海吃完午饭，看到孩子们都上学去了，便对正在休息的孟兰说，“老孟，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孟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觉察到有什么异常，便说“你去吧，我就不陪你去了，我累了，休息一会儿就该做晚饭了，你早去早回！”，孟兰嘱咐道，路海没有吭声，换上布鞋，拿着拐杖就出门了。路海沿着大院门前的公路一直向北走，眼前的一幕幕勾起了他许多难忘的回忆，脚下这条伸向大山深处的水泥路，是自己带领全团官兵顶着盛夏酷暑奋战百天修成的，还有道路两旁与公路一同向北延申的那些小小水泥桩，不正是这条连心路很好的见证吗！，路海看着远方，恼人的念头又一次浮现在脑海，“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此刻，你只是一个没用的人，一个被人瞧不起的懦夫！一个再也给不了家人爱和温暖的男人！一个下半生只能与疾病和痛苦作伴的残废！”，路海正想着，忽然，对面飞驰而来一辆拉煤的大卡车，路海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卡车抖地一下旋转而过，司机吓坏了，只见他恼怒地停下车，伸出脖子大骂到，“你他妈的找死呀，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路海突然被司机的骂声惊醒了，烦躁不安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有人生，没人养！’是啊，自己父亲死得早，很小就不得不在煤矿做童工，受尽了矿主的欺凌打骂，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让他很早就懂得了赚钱养家的责任，这些年，自己经历了多少风雨，才有了这样一个家，有了这些可爱的孩子们，如果今天自己就这样结束了此生，谁来管自己的孩子？‘没人养’的恶剧，不是又要在自己的孩子们身上重演吗？路海想到这儿，慢慢镇静下来，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当激烈的情绪一次又一次地在生活中慢慢平复，路海渐渐学会了控制自己，控制情绪，控制心态，控制人生。路海在自家门前的梧桐树上拴了一根行军带，在带子中间横穿了个木板，每天早晨天还没亮，他就早早地起床了，他要用自己发明的‘健身器’，炼上一百个身体抻拉，然后再站在原地做五十个下蹲，五十下甩手，他要让自己的身心灵动起来，让打不倒的“老八路”精神再次点燃，“一，二，三，四，五。。。。。。”，路海的声音在寒风中竖立着，就像黑夜中的一盏明灯，引领着孩子们。
　　为了安慰父亲，让他生活中多一些快乐，从而减轻生活的苦闷和烦恼，曼曼偷偷打电话，把父亲得病的消息告诉了华华和莎莎，虽然两个姐姐的反应相差很大，但莎莎的一席话给了曼曼很大的勇气和力量，“爸爸病了？严重吗？现在出院了？妈妈怎么样啊？”，华华接到曼曼的电话，一直追问，最后，她叹息道“咱家怎么这么倒霉啊，这么不好的事儿怎么让咱家摊上了，哎！”，华华的一声叹息，让曼曼的满腔渴望化为泡影，“什么，爸爸病了？严重吗？我想回家看看！”莎莎接到曼曼的电话急切地说，曼曼流着泪，把家里的一切变故都告诉了莎莎说，“路曼，你别着急，我马上向领导请假，如果领导批准，我就回去看望爸爸，如果不批准，路曼，家里的事儿你就多承担吧，爸妈老了，有些事儿不要和他们较真，家庭没有真理，稀里糊涂吧，妈妈的脾气我们都知道，这么多年谁能管得了她，随她吧，路曼，你一定要挺住，困难是暂时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莎莎的一席话，让曼曼忧伤的心充满了希望。
　　曼曼高中毕业，正好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由于路海身体不好，加上家里的成年孩子都在外地，孟兰找到静海市知青办，申请让曼曼下乡的地方离家近一点，孟兰的申请经过知青办审核终于被批准了，曼曼被分到了孙家营，在这个离家仅一墙之隔的小村庄，曼曼度过了人生最艰苦的三年知青生活。在那个年代，曼曼像所有年青人一样，怀揣自己的梦想走进农村，“曼曼好好干！只有忍受别人忍受不了的痛苦，才能享受别人无法享受的幸福！”，曼曼下乡前，路海召开了一次家庭会，“今天咱们开个家庭会，会议的主题是欢送曼曼到农村去，青年人朝气蓬勃，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人们把年青人比喻成早晨的太阳，是因为早晨的太阳不但蓄势待发，还充满了力量和希望，这个力量就是做事的能力，你们每年青人能做什么事、做多大事？谁也无法估量，因为你们的人生之路很长，你们的能力是在创造中不断地丰富和增强，所以希望曼曼到了农村，首先要树立自己的人生理想，要不断学习，不断提高自己各方面能力”，路海深知农村劳动环境的复杂与艰苦，他决定从理想信念上给孩子以指导，曼曼默默地铭记父亲的教诲，父亲的教诲激发了她对自己未来的憧憬；孟兰从农村出来，她十分了解农村生活的不容易，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时，只见路海又将目光投向曼曼，“柔弱的身体还没发育好，从校门到校门的一路顺畅，十七八岁的年龄思想还不成熟，能适应复杂的农村环境吗？‘挡’不是明智，‘放’才是根本”，路海顿了一下，接着说“不管在哪，我希望你都要把握好做人的根本，向上我们可以勇敢地面对苍天，向下我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无论做什么，你都要和广大的人民群众站在一边，千万不能脱离群众，只有这样，你的工作才能做好！”，路海不知道曼曼是否理解，但“做个好人，好好劳动，在任何时候都要与广大人民群众站在一边”是他想告诉孩子的。。。。。。
　　曼曼是家里最不喜欢做家务的女孩，由于上面有两个姐姐，莎莎又非常能干，平时，家里有活儿多是莎莎干，莎莎不在时，孟兰才找曼曼；曼曼脾气好，性格慢，做起事来从来不着急，孟兰拿她没有一点办法，使唤她时，就得不停地说软话，“小曼曼呀，你真行！做起事来就像你的名字，慢悠悠，慢悠悠的，真能把人急死！”，曼曼自然也有她的理由，“华华是老大，是大姐，大姐应该带头干，大姐带头干我就干！”，这时，孟兰知道自己办事不公，只好不说话，华华对曼曼也很无奈，华华知道曼曼在五个孩子中人缘最好，如果把曼曼惹恼了，她会发动几个孩子一起孤立自己，所以华华在曼曼面前，从来都带头干。曼曼下乡了，意味着她将面对农村繁重的体力劳动，路海了解曼曼，知道曼曼有恒心，有毅力，但心气必须顺，因此，路海会经常用话敲打她，“曼曼，下乡一个月了吧，挣多少工分了？”，一天傍晚，曼曼收工回家，路海看到曼曼疲惫不堪的样子，顿生心疼，便笑着问，曼曼知道爸爸又想开玩笑，就一边瞪着爸爸，一边在嘴里不停地计算着“一天五分，三十天一百五十分了”，算完，曼曼十分高兴，然而，当她一想到自己在这三十天里付出的劳动，不免有些伤感，“哎，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呀！”，曼曼心里嘀咕着，却没有说出口，“真不少了，一百五十分，那可是一个月工资呀！”，路海的回话立刻引起了曼曼的不满，“哼，要不是男女同工不同酬，还会更多！”，路海知道曼曼对村里的公分分配有意见，故意问“怎么，还有那种事儿？”，曼曼委屈地说，“是呗，村里男女社员都干同样的活，可每天拿的公分却不一样，男社员拿八分，女社员只能拿五分”，曼曼愤愤不平地说，“怎么会那样，那怎么行呀？那可得和队长好好说说”，路海顺着曼曼的心意说，“说了也没用，队长说了，男女社员虽然干一样的活，但男社员干的活多，女社员干的活少”，曼曼回答，“怎么还能干得不一样呢？”，路海好奇地问，“不一样呗，比如，今天收苞米吧，我批了一行，刘胜批了两行，他就比我多批一行”，曼曼认真地回答，“那他应该挣十分，你挣五分”，路海睁大眼睛十分好奇地问，“哪能分得那么清呀，干细活的时候，我们女社员就比他们男社员干得多，我们也没说什么”，路海明显感到，曼曼经过农村的劳动成长了许多，不再那么斤斤计较了，心里很高兴，“哦，还有那样的事儿啊？”，路海笑着说，“可不呗！”，曼曼认真地回答。在农村，曼曼经过了三年的庄稼从种到收的过程，由一个皮肤白皙的城市姑娘变成一个粗粗壮壮的农村黑姑娘，一路的成长历程，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当曼曼回忆起三年的下乡生活，她感慨地说，“最让自己刻骨铭心一件事是，有一次，自己挑着两桶大粪准备给庄稼苗肥，当走到泥泞的灌溉沟渠旁，一不小心摔了个仰八叉，当时自己的眼泪“唰”地一下子就流出来了，自己真想一把扔掉手中的扁担和粪桶，大声地高呼“去你妈的吧！”，可是她没有！她理智地返回到化粪池，重新舀满了两桶大粪，平静地走向庄稼地。
　　曼曼在农村下乡的三年中入了党，后被公社推荐上了大学，在选择是学“中医”还是学“师范”专业时，孟兰劝她选择了师范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