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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1章——【失忆】 今夜的月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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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祁都城繁都,将军府)
今夜月色美好,今夜无人成眠。
君泠披一件天青色外衣站在院里,完全无视了也在场的柯云,仰起头来看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神情哀戚,【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然后,君泠开口道【我曾经问过一个人,问他是否愿意赠我一握月光。可他听不明白,他甚至不知道我爱了他十七年,我日日和他在一起,他却从不懂我。他有他的天下,哪里有多余的位置留给我,我终于离开了他。然后我又爱上了另一个人,和那个人在一起,可是现在我却发现,爱上的仍然只是我一人。你说,我可怜么?】
柯云的眼中却是清明无尘的,喃喃道【在爱情里,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恰如,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君泠于是大失所望,站起身来一句话也不说的走进了屋里。汐,你说的是对的,柯云的心还是太软。在爱情里,先爱上的那个人注定会输,那么,我们的爱情呢?你先喜欢了我,我却先爱上了你。
屋内,君泠躺在床上,却睁着眼睛。他仍然在想着柯云,之前他在院里问的可怜其实暗指柯云是否后悔爱上了温文,柯云却是说出那句话来。
在柯云心里,要他背叛温文是绝不可能的了。这样的柯云,注定会死在温文的手上。可悲的是,温文永远也不会知道,柯云是多么的爱他。爱的卑微到可怜,却仍认为这样的想法都是一种可恨。温文,你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
君泠正在想着,突然听到有极轻的脚步声。
他于是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那个夜闯将军府的胆大包天的人,开口道【汐,即使将军府就在相府对门,你散步也散不到这里来吧。】
炎汐却是看了他很久,把他拉到了院里。
此时月已至中天,炎汐指着那轮愈加皎洁的月对他说道【泠,你不必只要一握月光,我将整个明月都赠给你。我心中的明月是属于你的,只属于你一人。】
君泠愣了愣,终是笑道【汐,你不要这么紧张,我只是试一试柯云罢了。】
【你说的不就是你自己么?】炎汐眼神极冷,【我是真的爱你,你为什么还是不信?】
【我信的,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回去吧。】君泠把他推到了院子外,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了炎汐的声音,【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君泠却是走回屋里,点上了灯,看着被火焰吸引来的飞蛾,低声道【我信你喜欢我,信你最喜欢的人是我,但是,不讨厌也许等于喜欢,喜欢却不等于爱。】
他取出纸笔,认真的无声的磨着墨,行云流水般的在纸上写下:今夜月胜昨夜明,可惜明夜月更明,知与谁同。然后小心的把这张纸折好,收入袖中。汐,今夜的月并非昨夜的月,明夜的月也已不是今夜的月,月本多变。所以,我从不奢望明月,我想要的不过是一握永不改变的温暖月光。
他熄了灯,不再去看那只已被烧死在油灯里的小小飞蛾。呵!飞蛾纵有千眼,仍是见光而不见火。人不也是如此?
门外,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
后来发生的一切,让绝大多数人都措手不及。
在那个无人成眠的夜晚后的第二日,先是温文亲手倒了杯下了“冻绿”的茉莉花茶递给柯云。
柯云见此浅笑,【你原来一直记着我的喜好,我真是高兴。】随即一饮而尽,甘之如舐。
当夜,将军府传出柯云的死讯,南祁举国哀悼三日。
第七日,相府传出温文病重的消息,广招天下名医。
第八日,即柯云死后的头七,将军府起火,无人生还。也是当夜,温文失踪。
第九日,祈王严瑾失踪,不归谷柳昱发下“赏金令”寻其下落。
第十七日,祈王严瑾突现逼宫,不归谷柳昱前往阻止,被其误杀,严瑾再次失踪。
第十八日,不归谷与夙夜令联手发下“追杀令”,追杀严瑾。
第十九日,逃无可逃的严瑾挟柳昱尸身跳下绝情崖。
又是数日后……
炎汐坐在千味居的窗边,看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唇边勾起一抹阴邪的笑容,【凭什么你们可以这么平静幸福的生活?】说罢红色身影一闪,消失在众人面前。
炎羽见状站起身来,严暄却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让他去吧,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什么?】
【他会毁了南祁的。】炎羽看着他,【因为南祁毁了他的爱。】
他和严暄赶到时,一切几乎都结束了,他们只来得及带走因柯云的死而悲伤过度的温文,却救不了柯云,柳昱还有君泠。
君泠,那个化名为柳昔的男子,似乎真的就这样在一场漫天的大火里化为灰烬,和柯云的尸身一起消失在这个世上,不留下一丝痕迹。
得知这个消息后,炎汐的反应平静的可怕。那个人在将他推出那个月夜下的小屋后,又彻底的将自己推出了他的世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甚至这次远比上次决绝。也许他还是太心软了,如果在那天之前他便杀了温文和柯云,那么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一场大火,那个人就不会再有机会逃离自己。
可是,泠,你要逃到哪里去呢?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十日后,南祁皇宫毁于一场大火。
又是十日后,南祁灭亡,并入北玄。
天下一统。
(一个月后,北玄都城芜城,易园)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他从黑暗中悠悠醒来时,看着趴在床边似乎睡的正香的少年,不由的漾开一个笑容,暖如三月春风。
少年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突然扑到他的怀里,【舅舅,宁儿很想你,宁儿以为你不会醒过来了,宁儿好担心……】
他任少年说的累了,才平淡的问了一句,【你是谁,我,又是谁。】
少年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眼,喊着“司徒大哥”这个名字跑了出去。
他伸出手挡了挡从门外照进来的阳光,即使是秋天的阳光,似乎也还是太热烈了,他这样想着,又睡了过去。
隐约间听见有人在说话:
【宁,你不是说师父醒来了么?】
【舅舅刚才真的醒了,而且他还不认得我,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什么?司徒,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师父既没有中毒也没有受伤,按理,不应该失忆。】
【司徒,你不是神医么?你竟然说不知道!】
【霄月,你不要和司徒大哥吵……】
真吵!他按了按额头,低声斥道【安静点。】
满室俱寂。
三双,六只眼睛都看着他,仿佛看一件珍宝,但又像是看一个千年的妖怪。
他在这深沉复杂的注视下微笑,问道【你们可以先告诉我,我是谁么?】
接下来的半盏茶时间里,他在三人的轮番语言轰炸下,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是司锦,有一个妹妹,一个外甥和三个徒弟。醒来时看见的少年叫作楚宁,是他的外甥;一直很激动的锦衣青年叫作司霄月,是他的二徒弟;被楚宁称为司徒大哥的月白衣衫男子叫作司徒难书,是他的大徒弟,他此时所在的易园便是此人的家业。
他先看向楚宁,他对这个少年很有一种亲切感,下意识的比较相信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少年的名字,【宁儿,我为什么会失忆?】
楚宁摇头,他真的不知道。他们找到司锦时他已经昏迷了,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躺在歧山冰原的山脚下,安静的就像是一具尸体。
他们甚至不明白他为何能在一个时辰里,从南歧的将军府回到位于北玄的歧山冰原,也不明白应该已经坠崖的君泠,为何会摇身一变成为与司锦生的一模一样的柳昔。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回来了,回到了他们身边。
他拉过司锦的手,用少年特有的圆润嗓音说道【舅舅,也许失忆对你并不算是一件太糟糕的事,你只需相信,宁儿永远也不会害你。】
司霄月则是怨念的看着他们的手,真是刺眼,即使是师父也不能占宁的便宜啊!猛地把楚宁的手抓过来放在自己这里,呼,心里总算是舒服了!
司锦却是笑道【阿月,你真是只猴儿,还是这么计较。师父不是早和你说过了,要多学学阿难的稳重】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啊。
司霄月却是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声音哽咽,【师父,阿月知道你一直都很疼阿月的,以前是阿月错了,阿月对不起你……】
司锦极其自然的摸了摸他的头,【阿月不哭了啊,再哭师父把桂花糕全都给寐儿吃,一块也不留给你了。】
【师父才不会呢!师父是最疼阿月的,阿月也最喜欢吃师父做的桂花糕了!】司霄月直接被打回十几年前的原形,窝在司锦身上撒娇。
司锦似乎很享受他的亲近,像安抚小动物一样抚摸着他的后背,语气温柔【阿月,你这小猴儿,就吃准了师父不舍得你。】
楚宁诧异的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舅舅不是失忆了么?】
司徒难书则是见怪不怪道【师父这是本能,霄月从三四岁便被师父一手带大,师父这么多年来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楚宁于是无语的看着司霄月继续在司锦身上蹭来蹭去,哎,舅舅真是可怜呐。
(北玄皇宫)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
司锦手执一把素白竹伞站在池塘边,仍是一袭白衣,公子如斯俊雅。
轩辕千陌不由放轻了脚步。
司锦转过身来,见是他,颌首笑道【皇上。】笑容暖如三月春风。
锦似乎对任何人都是笑的如此温暖,轩辕千陌皱了皱眉,他发现自己不喜欢司锦对他笑了,他开始怀念司锦以前温和平静的近乎清冷的声音。
他开口唤他,声音温柔的不似自己,一声又一声的唤他,【锦,锦,锦……】你是真的回来了么?不再是那具冰冷的尸体,而是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司锦却是皱眉,这几天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对,红衣。无论是易园还是皇宫,都没有红色的事物,连朵红花也没有。这究竟是为什么?
于是他问道【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一个穿红衣的人?】
轩辕千陌面色一凝,怒道【没有的事,你从没离开过芜城,更不认识什么穿红衣的人!】
司锦却是奇怪的看着他,很是无辜,【皇上为什么这么生气?】
轩辕千陌觉得自己似乎是一刀斩在了水里,什么力气也没了,只得无力的叹道【锦,你不用唤我皇上,唤我千陌便可。】
司锦更加奇怪的看着他,【皇上便是皇上,司锦只是一介平民,怎么可以没有礼数?】
轩辕千陌便伸出手似乎想要抱住他,却又收了回来,柔声道【在你面前,我永远都只是千陌而已,锦,我爱你啊。】
司锦却是莫名的有些紧张起来,丢下一句【皇上,您别说笑了。】匆匆离开。
轩辕千陌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低声道【我没有在说笑,锦,为什么你记得他却不记得我。他对你就那么重要么?】声音变的咬牙切齿起来,【炎汐!】
另一边,司锦回到锦苑时才发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他并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轩辕千陌对他异样的眼神,那是充满爱意和欲望却又隐忍的眼神。而且他现在已经在皇宫了,得罪皇上总是没有好处的,这样想着便又要转回去找轩辕千陌解释,却因动作太大在起身时眩晕了一下,身子有些站不稳。
一直站在他身后只用眼睛偷偷打量他的小童赶忙上前扶住他,问道【公子,你这又是要去做什么呀?】
司锦便坐了下去,无奈的看着小童,【令羽,究竟我是公子还是你是公子啊?】
令羽斜睨他一眼,【你是公子,可你也太不老实了。】
【我哪有不老实,我只是想去找皇上而已。】司不自觉的有些委屈。
【你找他做什么?天天见还不够么!】却不料令羽突然生起气来,然后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你要见他也不用急的,他不是每晚都歇在锦苑么?】
司锦经他一提醒,放下心来,软语道【好令羽,不气了,去给我倒杯茶来吧,嗯,要碧云飞针。】
令羽被他哄着,起初还笑,听了碧云飞针脸却是又沉了下来,瞪他一眼离开了。
司锦又是笑的无奈,听宁儿他们说这令羽是极乖巧听话的,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变成这样了呢。不过,倒是可爱的很,他那日一见这孩子便喜欢的紧,硬是讨来当了个贴身小廝,又跟着进了皇宫。
他笑了起来,又从袖间取出一张纸反复的看,这究竟是自己写给谁的呢?想着想着却是倦了,倚着书桌便睡了过去。
没多久,令羽推门进来,嘴里念叨着,【碧云飞针,碧云飞针!现下里还有谁不知道,北玄刚即位的景帝陛下最爱喝的便是碧云飞针!】他把茶杯放下时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但司锦只是皱了皱眉仍是没有醒过来。
他便不自觉的把动作放得轻柔起来,看见桌上的那张纸,挑眉,取过来看了两眼,才神色有些莫明的走了出去。
那张纸上只有行云流水般的十八个字:今夜月胜昨夜明,可惜明夜月更明,知与谁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