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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报应 元德三年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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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三年腊月十四
大周皇帝疯了。
废后、册立新后、立储君,又将废后尸身悬挂于承德门前暴尸七日。短短数日,萧翊宸的所作所为令朝野震惊。
自打宸妃死后,帝王所下的道道圣旨不可谓不癫狂。萧翊宸完全变了一个人,再不复以往的平和仁德之名,他变得专断、嗜血、残暴、麻木,人愈加残忍。“暴君”之名渐渐传了出来。
众人在愤恨君主德行有亏的同时,也纷纷同情着那位帝王发妻的遭遇。这位一直以贤德之名为人称颂的皇后最终落得这般下场,实在令人惋惜。坊间传出了不少话本戏文,人们纷纷将顾皇后比作姜后,将当今圣上和林妃比作商纣妲己,如此诉说着他们的不满。萧翊宸自登基以来所做的种种努力和功绩,开始渐渐被人淡忘;他的贤德英明,也逐渐被骂名取代。
当年萧翊宸能登上帝位,除了有为他拼杀的好兄弟外,重臣之中全靠顾家一手扶持。他为夺得帝位曾许诺顾家事成之后许顾家皇后之位、并将大周五成兵马交由顾云鹤统率。萧翊宸确实兑现了这些承诺,所以这些年来顾家对萧翊宸忠心耿耿。但现在,顾云鹤仅有的女儿被萧翊宸折磨至死,死后还被辱尸、不得安宁,顾云鹤急火攻心之下一病不起,朝野上下人心慌慌,纷纷猜测着:顾家会不会反?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些一直跟着重臣弹劾、谩骂林舒的朝臣万万没想到,不过是一个无母族、无倚仗的妃子而已,死了也就死了,怎么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严重到搅动整个朝局!严重到……可能会给大周带来战乱!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陛下宠爱这位归宠爱,难道真的会为一女子弃江山社稷、黎民安危于不顾?
那当真是昏君无疑!
他们口中的这位“昏君”,已有月余未上朝。林氏死后,君王统共就上了两次早朝。他在林舒死的那一晚一夜白发,人像是一夜老去了十岁。他看人的时候眼神是空的,眸中再无光亮,整个人愣愣的,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朝臣们上奏的话!如今的他,哪里还有意气风发少年帝王的样子?面容枯槁,胡子拉碴的,走起路来活像一具行尸走肉;听说这一月来还隔三差五地吐血,太医们便一直守在紫宸宫不敢离开,就这样哪里还顾得上朝政?于是朝事、政务一切都交由右相洛珩打理,洛珩同时还要传授太子课业,还要应对不同人来找他……他分身乏术忙得不可开交,索性直接住在宫中的太子殿,鲜少回府。
顾家有了些动作,洛珩赶忙跑去告知萧翊宸,可萧翊宸听后只是狂笑,睚眦欲裂地大喊:“好好好,朕就怕他不动,只要他动,朕就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一起死!哈哈……都死了好,都去给我的阿舒陪葬!死了我就能见到阿舒了!死了多好!死了好啊……哈哈……”
洛珩眼瞅着眼前的疯子气得直哆嗦。当年他们一十九人为扶萧翊宸坐上皇位,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了,结果他现在这么不争气!他对得起谁?对得起他们?对得起林舒?林舒当年为了他……命都要丢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也失了武功、残了腿,还失去了再做母亲的资格,而林舒之所以能咽下所有痛苦和委屈,不都是为了成全他?可他现在……却一心只想着去死!
真被这混蛋气死!
洛珩这些话已经对着萧翊宸说过好多回了,萧翊宸听不进去,洛珩也懒得再废唇舌。他知道林舒的死对萧翊宸刺激太大,他现在还能活着全靠萧煦在支撑着他。洛珩扭头就走:他是指望不上了,还得靠自己!我这都是什么命?唉……
洛珩一走,萧翊宸便摇摇晃晃着走回内殿。内殿里最里面的寝殿,窗户都用厚厚的帘子遮挡住了,故而室中一片幽暗。但即便再昏暗,也在泄入的几道光中一览无余紫宸宫殿宇的金碧辉煌、华丽奢侈。但在如此富丽的宫宇中,却时不时飘出一股腐臭味……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但确切来说,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恶臭的尸体。
堂堂帝王至尊似乎一点也不嫌弃这具尸身,他重复着昨日、前日、每日的习惯:将尸体身上的正红色喜服捋捋平整,将那人的裤子抹至膝盖以上,然后把手中的汤婆子放到她的右膝旁边,抬手想替她揉揉膝盖好缓解缓解疼痛,可露出的森森白骨不断提醒着他——人已经死了。
人死了,是不会感觉到痛的,亦不会怕冷。林舒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所以任凭他哭、他喊,她不会再应他;任他自责、忏悔,她不会再心软。不管他做什么、怎样做,她都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反应。
萧翊宸不死心的将手覆在已露白骨的手上,极尽温柔地握住那只手轻轻抬起,想让林舒再摸摸他的脸。可还未将手贴到脸上,一节手指脱落,掉在床上。萧翊宸盯着那节脱落的手指,抱住脑袋,痛苦大叫。
福顺知道自己劝不住人,只能等圣上自己慢慢平复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让娘娘入土为安吧……”
迟迟没有回应。
不多久,屋里传出低低的抽泣声……
福顺是不敢离开萧翊宸半步的。萧翊宸一心要给林舒殉葬,都自杀好几回了,福顺哪敢离开他身边,他吩咐婢女去煮好陛下的安神汤,自己则退到内殿门口,时时注意着那边主子的动静。
从起初以为是宸妃恨死他了、得有多厌恶他才狠得下心来宁可死都不愿再见他,他接受不了,既接受不了宸妃厌他至极只一心想要摆脱他,也接受不了宸妃薨逝的事实,但让陛下最不能接受的——是他把宸妃丢在冷宫里的!是他自己造成了今日的生离死别!可偏偏这冷宫……还是他们的初遇之所。陛下有多厌恶冷宫没人不知道,他不止一次想一把火把冷宫烧个干净,可这里偏是他与宸妃初遇的地方,所以他忍着厌恶愣是连一棵树都没拔。
萧翊宸七岁那年,林舒拼尽了全力救他出冷宫,如今,他却将她丢弃在这里,害她死在这儿,死在这冷冰冰的地方!冷宫里并没有炭火,一床被褥又硬又薄,根本抵挡不了冬日的寒气,萧翊宸命人送进冷宫里的东西,一样也没有。林舒患有寒症,十分惧冷,不管屋子里烧多少炭火她也暖不过自己来,手脚总是冰冰的,萧翊宸自责又心疼,因为林舒的寒症是因他而患,所以他总会在林舒冷得受不住的时候紧紧抱着她,哄孩子般的语气说着“他要给林舒暖一辈子”的话。萧翊宸直觉胸口发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住了一般,他鼻子发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往下掉。他不知道林舒是怎么捱过那三日的,冷、还没有药,她的身体会不会痛?那三日里,林舒又在想什么,看着这阴森森的冷宫她是不是无比后悔认识他、救下他、爱上他?萧翊宸不敢想。他不断回忆着这两年来林舒对他的变化……也不断回忆着自己这两年里是怎么对林舒的……他心虚了。原本面对林舒时的理直气壮在被一点一点地蚕食掉,到最后,他心里只知道:林舒恨死他了。
她应该很后悔救他、很后悔爱他、很后悔信他。
萧翊宸不断重复着这些想法,终于自己把自己逼崩溃了。他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但不管是何状态,他口中一直唸着林舒的名字,“阿舒”、“阿舒”……一遍又一遍,声音极尽温柔缠绵,是用尽了力气的呵护与刻进骨髓的爱意才会有的声音。
他爱她,并非谎言。
所以,他出不来了。
只能疯魔。
直到洛相查出蛛丝马迹,跑来告诉陛下:守着冷宫的四名暗卫死的时辰竟比宸妃死的时辰早。可见他们并非畏罪自杀,而是早早被人灭了口,冷宫就像是迎着人进去的,宸妃的死……有蹊跷。洛相问陛下,是否追查到底,还林舒一个公道?
如果宸妃真是被人害死的,那么这个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还宸妃一个公道”意味着什么,大家也很清楚。这已经不是要不要查的事情了,而是,陛下的选择,究竟是什么?
高大遒劲的身躯如玉崩般摇摇坠落几欲跪地,众人慌忙上前扶住。陛下的脸色惨白,眼睛都空了,他急火攻心吐了血,气若游丝吐出一句话:“查清楚,要证据,朕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给阿舒报仇!”他的手死死抓住洛相的手,要他不惜一切代价查明林舒的死因。他要报仇,这好像是他能活着的支撑。
那日之后,陛下经常神志不清,他总是紧紧抱着宸妃的尸身,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儿笑着说“我就知道阿舒不会丢下我、不会不要我”,“你看阿舒没有恨我”!一会儿又哭着说“阿舒在哪儿”“我的阿舒去哪了”“怎么不理我了”“在生我的气”“我和阿舒认错,好阿姐是不会和小阿宸计较的,阿姐理理我……”
最后,陛下将顾后关进了诏狱,“贤后”变成了“废后”。
福顺最后见到前皇后时吓得不敢看:昔日里尊贵无双的贵女被施以酷刑折磨得皮开肉绽,她的身体血乎拉拉的,她身体下面的地上也是血乎乎的,她奄奄一息,但看向陛下的眼神却格外疯狂。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害怕,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对陛下说:“萧翊宸你知道吗,我勒死那个瘸子的时候……她还在死命挣扎,烂命一条就是贱,那么想要活……可我告诉她……是你要她死的!你下的圣旨!白绫赐死她!得感谢你当年为哄我开心送我的那道只盖了玺印却无字迹的圣旨,你曾许诺来日答应我任何要求,你看啊……果真实现了!我把圣旨放在那贱人眼前,她看到了,不知怎的就没力气了,挣扎不动了。夫君你猜猜……她恨你吗?我猜她恨!她一定恨!她恨死……你了……”被一剑贯穿喉咙,顾凤仪瞪着眼前人:这个人……是她的夫君,是她不惜手上沾着亲人的血、踩着至亲的尸骨也要嫁的人。临了临了,她后悔了,她好后悔。她眼前出现一个身着粉衣的美丽女子,女子是那般温柔美好,对她又是那么好,她却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害死了对自己这么好的人!闭眼的那一刻,比恨意更多的,是彻骨的悔。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道寒光闪过,萧翊宸拿着同一把剑,抹向自己喉咙……
福顺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道深深的疤几乎将他的手掌断掉。他的左手废了,但好在……他缓缓抬头看向萧翊宸:好在陛下无恙。
“你说过……会陪朕一辈子……到我们青丝成雪、苍苍暮年,你永远会握住我的手,不离不弃……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我的……”萧翊宸小声嘀咕着,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握住林舒的手慌乱解释,“不是……阿舒,我不是怪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求你、求你别恨我……我没有要杀你的意思,我没有!是顾凤仪骗你!你不要恨我……”萧翊宸的脸埋在林舒的肩上,大红色喜服将他的脸衬得更加苍白,他哽咽着:“求求你,别恨我……求求你……别信顾凤仪的话……别信她!别信她……求求你……别恨我……”
“顾凤仪!”一声怒吼,萧翊宸突然一拳打向四周。身边明明没半个活人,他却站起身挥舞着手,睚眦欲裂地瞪着前方:“你还敢出现?你又要来害阿舒!这次我在!你休想!”
“陛下……”福顺连忙跑向萧翊宸,可他哪里能拉得住发了狂的男人,他慌乱大喊:“陛下失心疯又犯了,快传太医!还有,快去请太子殿下!”
太子萧煦容貌像极了生母,也只有在面对着那张脸时,萧翊宸才能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