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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死 “留你全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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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你全尸已是陛下对你的格外仁慈,你毒害皇嗣,罪不容诛!”
皇后顾氏屈尊驾临这冷宫,就是要亲眼看着林舒死。为这一日她熬等六年,也忍气吞声了六年,这一次,她绝不允许林舒还有任何活命的机会。
嬷嬷端来白绫放在林舒眼前,林舒被两名太监狠按住跪在地上,下巴被强硬抬起,与皇后四目相对,顾凤仪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她有意将圣旨摊开放到林舒眼皮底下,按着她的头逼着她看:“你看好了,是陛下要你死!不是本宫、不是这后宫中的任何一人想要你林舒的命,是你拿命爱着的、最信任的夫君……在权衡利弊后果断舍弃你,不给你留一丝活路。你啊,黄泉路上,别恨错了人!”她就是要诛心,要林舒死也死不安宁。
林舒冷笑。两日前这人才落红失子,今日便能如此精神抖擞,身子好得也忒快了!被陷害戕害皇嗣沦落到这步田地,明眼人都看得出我是被陷害,但是那些人……都希望我死啊!我跌入尘埃她们高兴还来不及,又有谁会在乎真相?至于……萧翊宸……呵,什么高明的陷害手段他没见过?岂会看不出这等拙劣把戏?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他还是和以前一样,选择“顾全大局”。萧翊宸在她与皇权之间做选择时,总是那么轻松容易地当机立断——她,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个。
他们二人相识于微末,然风起于青萍,故人心已变,实再难守于经年。“情”之一字,果真半点强求不来,若要硬求,便是自己今日这般结局。
“陛下早就厌弃你至极,你不是感觉不出来。这些年你嚣张跋扈,折腾出多少事端来?陛下每每为你平息这些事,已是耗尽了你们之间的情谊,对你早就没有了任何耐心和爱意。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陛下的污点,你活着,就是在不断提醒世人陛下曾经难堪的过往,你早该死了!”顾后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厌恶。
是啊,她早该死了,林舒也这么觉得。如果当年那次意外她没活下来,就好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手串,这是当年萧翊宸跪尽三千石阶、求遍诸殿神佛,甘愿拿他十年阳寿为爱妻续命,求来的。彼时少年情真意切,恨不得将一颗真心剖出来给她,她如何不动容?自是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的。
而今,看看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一个武功尽废的药罐子,丢人现眼的瘸子,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废物。一条贱命,活着于自己而言是煎熬,于萧翊宸而言是拖累,于孩子更是阻碍。死了……对谁都好。
所以那条白绫死死缠绕住自己的脖颈时,林舒没有挣扎。亦或许,她也没有力气挣扎了。
“还有,陛下答允了本宫,你死后大皇子会过继给本宫抚养,有本宫这样出身高贵的娘,不怎么都比你这种宮婢出身的下贱娘强!到那时,前朝必定再无人反对立萧煦为太子,本宫也必将你的孩儿视如己出。林舒,你输了!你什么都没有了!最后的最后,还是本宫赢了。”顾凤仪说这些话本意就是想让林舒死都死不踏实,可她到底没做过母亲,根本不晓得,这些话于林舒而言,多么动听。
萧翊宸曾多次提出立萧煦为太子,皆被朝臣们驳了回去,理由就是大皇子生母出身卑贱,实在不宜立为太子。这下倒是好了。
眼前一片昏黑,林舒好像看到了两个小孩儿,女孩八岁、男孩六岁,两人瑟缩着紧紧依偎在一起,抱团取暖。就在这儿,在此刻她跪着的地方。
这里,是她与萧翊宸初遇的地方。彼时她费尽心思、用尽全力救他出冷宫;相伴二十载,她为他出谋划策、替他挡刀、爱他入骨。她从未料到有一日她会被他一道圣旨贬于冷宫,命丧此处。
“娘娘,宸妃断气了。”勒断林舒脖颈的太监讨好的对顾后回禀道。
“把人吊在梁上,记住,宸妃是畏罪自戕!把这里收拾仔细了,断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蛛丝马迹。”顾后吩咐道,冷冷地俯视着林舒的尸身:“真是便宜她了,要不是不能在她的身体上弄出伤来惹人怀疑,本宫真想将她扒皮抽筋,活活折磨死她,好报这六年来所受的屈辱之仇!”
“娘娘,人都死了,您跟一个死人置什么气啊?您消消气,别平白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那可就不值当得了!”
“哼,没了这颗眼中钉,本宫自是心顺安康,回宫。”顾后习惯地抚了抚头上的凤钗,此物在整个大周只有皇后一人可佩戴。任她林舒再得盛宠,这凤冠凤钗也戴不到她头上!一想到林舒看着凤钗时那巴巴渴望羡慕又委屈难过的神色,顾凤仪就觉得心里畅快。她出身名门对这些金银之物早习以为常故而没多少喜欢与不喜欢之说,但林舒爱极了此物啊,那她就很喜欢、极爱!
很快人都走了,冷宫又恢复了宁静,徒留冷风簌簌,月鸦凄凉。
紫微宫中,批折子的手冷不丁一颤,萧翊宸只觉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一旁近身伺候的福顺立马很有眼力见儿的把热茶端来,又小声命人再加些炭火。
萧翊宸呡着茶,沉声问道:“红萝炭送到冷宫里了吗?”
福顺连忙回话:“宸妃娘娘的事奴才岂敢怠慢,早就差人送足了炭火进去,陛下放心,娘娘冷不着!”
“她畏寒……”萧翊宸将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口中喃喃:“她很怕冷……多送些炭火进去,记住,要最好的……”
“是是,这回奴才去送,陛下这么放心不下娘娘,奴才跟您告个假,去冷宫看看,看娘娘还缺什么,回来跟您要……”福顺见主子情绪低落,有意稍稍打趣,好逗圣上展颜。
冷俊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萧翊宸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等等!”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顺便带只烤鸡进去,她爱吃这个……”滋滋冒油的热腾腾的烤鸡,她都是手抓着吃的,筷子都不用。
“可娘娘服着药有忌口,吃不得荤……”福顺好言提醒道。
“她会馋死的……”声音淡淡的,冷傲的脸上突然浮现一道不易察觉的微渺笑意,女子的身影、容貌就这么堂而皇之不可遏制地出现在他眼前。
这个让他又气又爱的人啊!萧翊宸无奈地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缓缓摸向腰间的凤纹玉佩,摸到了,指腹间细细摩挲、把玩,眼前浮现着的那张妖孽脸愈发清晰,忍不住探向那人的腰……
猛然睁开双眼,萧翊宸使劲晃了晃脑袋,他刚刚又在对林舒……啊,气死了!什么时候自己能争气点,不被她拿捏!可转念一想:她是我的妻子啊!我争气什么?被她拿捏、按得死死的……也没什么不好,谁让她是林舒?糟糠妻、白月光、贤内助;知音、同袍、刎颈交;通通都是她!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这把骨头……就很难在她面前直起来!算了,弯就弯吧,无所谓了。萧翊宸苦笑,手又忍不住摸摸玉玦。玉珏本是一对,另一半,自然在他妻子身上,当年林舒睨了玉玦一眼,一把将龙纹的那一半挑走了,揣怀里,一双狐狸眼防贼似的盯着他,萧翊宸只好捡她挑剩下的,挂在腰间,林舒一看他如此懂事乖巧,“嘿嘿”笑了一声抱抱他,他都没来得及抱住她,她扭头就跑了。他有时候会瞎想,要是林舒真是只狐狸精,尾巴肯定又大又漂亮,他指定天天摸她尾巴玩。
素来知晓林舒的性子——逮住了就不会轻易放手!萧翊宸开口吩咐道:“拿半只过去。”
还是要送啊!福顺笑笑:“是是,奴才这就去……”
折子也没多少了,萧翊宸暗暗想着。他提笔,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与林舒的初遇,还有他们二人在冷宫里度过的那段日子。明明,冷宫是他最厌恶的地方!他从出生起就在冷宫,六年间受尽欺辱打骂,他是皇子不假,却过得连太监都不如,自记事起到六岁,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说出来都不会有人信,可这是事实,直到……
她来!
鬼鬼祟祟地钻狗洞进来,今日抱个热乎饼,明日端碗饭,就算只有一只鸡腿,也是他俩分着吃的。见她两眼放光地盯着自己手里的那半只鸡腿,萧翊宸都不好意思吃了,又递还回去,说自己不喜欢吃鸡腿,只喜欢吃饼子。林舒这个人有个好处,打小就仗义,她将萧翊宸的小手一推,很大哥样的小胸脯一抬,头一仰,豪爽道:“不用!我一点也不馋!你看你瘦得跟条挂面似的,吃吧吃吧……”然后背对着他,等他吃完了再转过头来和他说话。
萧翊宸忍不住笑了。就是因为知晓林舒是真心实意待他,对他太好,好到萧翊宸很清楚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林舒那样对他这么好了。所以不管他多生林舒的气,都会给她收拾烂摊子,哪怕她朝天捅个洞,他也会先把天补上,回头再狠狠骂她一顿。
也是能被她气得少活好几年!
左右是看不进去了,算了,不批了,出去转一圈回来再批也一样。
福顺准备好了东西正准备走,刚踏出内殿门,一句冷冷的声音飘来:“朕也去……”福顺讶然,转身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高大身影。
“她没个节制,在冷宫里可是没人管着她了,回头再撑死自个儿……”
福顺连忙低下头快步跟上,他不敢抬头,怕笑出来让人看到。他都快要小跑了!前面的人走得飞快!也是,只要是去见宸妃娘娘,陛下走路都是这个样子,恨不得用跑的!他自己知道不?嘻嘻。
冷宫之中,一片死寂。
年轻帝王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周身血液仿佛冻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那片微微晃动着的枯叶般的尸身、那张毫无生气惨白如纸的脸、那双紧闭着的眼眸……
“不、不……你怎么能……你……阿舒!”
痛苦的嘶吼响彻整座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