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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七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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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其实,自己朝向的方向哪里又是“家”呢?
不过是暂时栖居的格格的公寓而已。
“家”,自己何曾有过“家”?
想到这里,茵荷的心中更是泛起一阵凄凉。
烈日与冰寒,家与羁旅,现实与虚幻,在这个不能给人真实感的下午从夏茵荷的脑中辗转碾过,令她蓦地觉出一种人生的荒诞。
是,荒诞。
几个电话,一次见面,几乎要令她彻底改观对人生的态度。
本来,今天是那样令人欣喜——上午十一点多钟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郭伯伯打来的电话。
郭绍峰早就知道茵荷回了紫城。
茵荷在回来的当天就告诉了郭伯伯自己的行踪,然后说,“我会消失一周左右,一周之后我跟您联系。”
一周过去了,还没有等到她给郭绍峰打电话就先接到了郭的电话。
郭绍峰在电话里说,听你姑妈说起你想要自己开一间收藏店,姑妈和龙叔都是“投资人”,他也一定要“凑一份子,扶持年轻人一把。”
郭绍峰问茵荷,“店子想开在哪里?”
茵荷说,“当时考虑了三个地方,都是龙叔提议的,春城、紫城、还有虹城,龙叔说三个地方他都有朋友可以帮忙,而且在这三个地方做市场都不错。”
“郭伯伯还是希望你就开在紫城,这里文化氛围很好,你仔细考虑考虑?”郭绍峰诚挚地说道。
“好,我会考虑的。”
“有时间你过来我们见见面,具体商量一下细节?”郭绍峰说。
“好的,谢谢郭伯伯。”
放下电话茵荷无比欢欣,有郭伯伯这样的老前辈直接的提携支持,她的“创业”计划更实质性地向前推进了一步。
茵荷欣喜不已,想要马上把这个“巨大”的好消息告诉桑原,与她分享。
打电话到桑原办公室。
桑原的同事说她提前了一点下班,可能是回家了,“你打她家里的电话试试?”同事告诉了茵荷桑原宿舍的电话。
茵荷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孩。
这个女孩就是可颜。
于是,有了这样一次见面。
于是,从咖啡馆走出时,上午的喜悦与欢欣都悬空,成为阳光中悬浮的浮尘野马。
莫名的心痛和怅惘升腾而起,随之而来的还有,荒诞感。
世事无常。
人生若梦。
茵荷想起昨晚桑原走后,格格一直不停地唠叨着桑原的好。
先是说桑原对她是如何的好,“看看你这滋润的小样儿就知道人桑原是怎么照顾你的”,然后又感慨只有桑原这样的朋友靠得住。
临睡前格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茵荷说,“茵荷,有件事你就当我八卦,你也把它当八卦姑妄听之?不说出来我有点儿憋得慌,你知道我是心里存不住事的主儿。”
茵荷笑,问道,“什么事儿居然可以让我们的格格憋着?”
“嘿嘿”,格格娇憨地笑一下,有点腼腆地说道,“就是去年有一天晚上,我和我的俩同事出于好奇,去了一个神秘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地方?”
“什么神秘地方?”
“嘿嘿,是去了一家LES酒吧”,柳格格开始声情并茂的讲述,“这是一间很隐蔽的酒吧,一般只有LES才会光临。”
听到这里,茵荷忍俊不禁地笑起来,“那你们就不怕别人不接待你们,或者,真的又把你们当作LES?”
“其实本来应该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是一起去的有个大姐是结了婚的,还有像我这样也是有固定男朋友,所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自己竟有做贼心虚的感觉,心里七上八下还特紧张,结果没有坐多久就落荒而逃。”
茵荷听得笑起来。
格格继续,“因为没坐多会儿,居然有个打扮像男人一样的女人走过来找我们搭讪。把我们唬得,居然都有点面面相觑……”
格格自己也是边说边笑,然后又说,“那天晚上,我在这间酒吧看到一个一晃而过的身影,你猜像谁?” 格格忽然问。
“像谁?”
“桑原 。”格格故意改变了语气地强调。
茵荷听了心中微微一震,没有接话。
“当然,有可能我看错了。只是一晃而过的身影,实在不能确定。所以我说只能当八卦听。”格格自说自话地补充道,“知道我想跟你说的是什么吗?”格格又问。
“什么?”
“我想说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在酒吧看到颇似桑原的女孩之后,我再看桑原——我承认我这下是戴着有色眼镜看桑了,觉得如果她真的是一个LES其实也满好的。我怎么觉得桑的模样竟然给人一种帅帅的、酷酷的,有点冷漠有点不羁的感觉呢?很养眼呢。感觉她倒是跟女孩子在一起更相称。还有呵,想想这有点淡漠不羁有点酷的外表下居然是这么深情温柔的一颗心——看看人家是怎么对你的呵,哈,真是想想都觉得太棒了,太有范儿了,太有魅力了……”说到这里格格自己都笑了起来。
“格格,我说你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超级意淫派?”茵荷觉得格格是越说越离谱了。
“嘿嘿,你知道,茵荷,这些话我也只敢在你面前说。都是瞎说,你就当八卦听听得了。是有点意淫的感觉。”
“好啦,别贫了,快睡吧,明天你还得上班呢”,茵荷催她入睡。
倒是自己一夜辗转。……
今天,可颜说,“我和桑,我们同居已经一年多了。”
原来,格格的猜想其实并非空穴来风。
原来,一切都是真有其事的。
想起可颜的那番话,茵荷的心中再次浮起一股凉意。
坐在格格的客厅里,她下意识地点燃了一支格格放在茶几上的烟。
一支烟的时间,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然后,让心沉入冰谷。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茵荷的幽思。
“茵荷,回紫城了也不通知老朋友一声,我还是很偶然地从郭叔那里知道我们的学者已经荣返紫城了呢,能否赏光见见?”
是金煜。
还是那么热情友好的一个人。
“嗯”,茵荷应道。
“那说个时间,我来接你,我们共进晚餐?”
茵荷看看腕表,已经是近五点钟。
“五点半钟你直接过来吧”,茵荷说了自己的具体位置。
出门前,茵荷给格格留条,“格格,金煜约我吃饭,晚饭就不在家吃了。晚上可能回家比较晚,你先睡,不要等我。”
茵荷的这张留言,是留给格格,更是留给桑原。
如果不出她所料,桑原下班后依然会先到这里来给她做晚饭。
想到这里,茵荷心中一阵酸楚。
凉意弥漫上来,有如“悲凉之雾,遍披华林”。
拣一条白底黑花的长裙去赴约,用这样的色彩应和心情。
女为悦己者容。
她为谁容?
出行两年,在龙叔的怂恿下,她买了许多风情独具的长裙。
龙叔是很会生活颇懂享受的性情中人,“人生得意须尽欢”,说的就是龙叔那样的人。
行走各处,每每看到漂亮衣裙龙叔都会鼓励茵荷买下。他知道因为没有固定收入,茵荷不愿意乱花钱,他总会拿钱让茵荷买衣,一边掏钱还一边说,“这不是龙叔给你的,而是龙叔借给你的。以后挣了钱要还的哦。女孩子嘛,每一天都要过得漂漂亮亮多姿多彩的,不要亏待了自己,见到喜欢的衣服就立刻买下,龙叔给你做后盾,当你的贷款银行。”
受了龙叔的影响,茵荷真的一路走一路买下许多漂亮衣裳,也一路赢得各种赞誉,说她是苍凉古道上最靓丽的行走的风景。
金煜看到茵荷时,只觉眼前一亮。
两年不见,这女孩出落得更加光彩照人。
一起吃过晚饭,来到一间酒吧。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金煜如老朋友般关切地问道。
“想向郭伯伯学习,开一间艺术品收藏店。”
“哦?很好呵,准备开在什么地方?”
“虹城。”茵荷说。
是,这就是她下午那支烟的时间做出的决定。
“哦?为什么不在紫城?”
“想要出去闯一闯。”
“虹城很远呢。”
“越远越好”,茵荷漫应道,“如果能够,把店子开到国外去也未尝不可。”
“心似不系之舟?”金煜笑问。
金煜的这话令茵荷微微触动。
她倒是真的想做那“不系之舟”。
真是想念这两年的漂泊和行走呵,真是非常喜欢那种在路上的感觉。
那是怎样奇妙又有着惊心动魄之美的旅程呵。
她甚至愿意一辈子都处于那种状态,在高山峻岭间行走,在深山峡谷中行走,在大江大川的边缘行走。
那是与世隔绝超凡脱俗的滚滚红尘,在与自然山川的对话中,生命是多么渺小又是多么宏大的主题,纯粹又极致,不知俗世的困扰和烦乱为何物。
多么想,自己的人生旅途就一直这样行走。
“茵荷,想什么呢?”看茵荷陷入发呆的沉默,金煜不禁问道。
金煜的问话把茵荷拉回到现实。
是,不管怎么地想要做一只不系之舟,都必须先立住自己的根基才行呵。
不可能身如浮萍,更不可能似随风飘散的蒲公英吧?
“嗯?哦,没想什么。”
“启动的资金是怎么解决的?”金煜毕竟是经商之人,在商言商,问题很实在。
“几位长辈出资入股”,茵荷回答。
顿一顿,她又说,“其实,我非常不想这样,可惜又没有其他的办法。”
“哦?那你想的是?”金煜问。
“我更想的是可以找银行贷款,可惜没有门路。手中拿着几个长辈的钱,心中惴惴,非常忐忑。”
“贷款我可以帮忙想办法。”金煜道。
茵荷眼睛一亮,看着金煜,不太敢相信地问,“真的?”
“真的。”金煜肯定地点点头,然后问,“需要多少?”
茵荷说了一个数目。
“没问题”,金煜爽快应道,又问,“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茵荷说,“也许就这几天我就会去往虹城。”
“好的,我明天就去办。完成整个手续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你给我一个账号,我先划一笔现金给你作为启动资金,贷款下来了你再还我。”
茵荷专注地望着金煜,有惊讶有感激,在她看来是那么为难的事情,金煜几句话就为她摆平。
她拿起一支酒杯,满上一杯红酒。之前她一直没有喝酒,这是桑原这些日子严格禁止的辛辣刺激物。
对着金煜,茵荷郑重地举起酒杯,说,“金大哥,先在这里谢过。”说完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金煜有点意外,笑着说,“没有想到我们的茵荷可以这么豪爽地饮酒。”
茵荷淡然笑笑,说,“那是因为,我曾经漂泊行走的,是一片‘无酒不欢’的土地。”
“那你去到虹城那么远,以后我若想找你喝酒怎么办?”
茵荷笑笑,低下眼帘,没有回答。
无端地,金煜觉出茵荷的笑容里有一丝凄楚,更显动人。
夏茵荷在第二天跟郭绍峰见了面,讲了自己的打算,“店子想要开在虹城,南边靠海的城市,也许会有更广阔的市场”,她说。
郭绍峰听她这样一说也支持,说,“你龙叔这两天好像正好就在虹城,要不我们跟他联系一下?”
联系的结果就是茵荷决定立刻飞往虹城。一来龙叔正好在那边,二来许多事需要龙叔亲自耳提面命地指点。
还有,这一切,也许根本也符合茵荷内心想要迅速离开的想法?
她始终忘不了可颜幽怨的眼神和凄惶无助的语气。
还有,即使素不相识也要约她一见的迫切与期待。
阿原。
茵荷默默地轻唤一声,心底已是一片狼藉。
告别时,她连电话也没能给桑原打一个。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每一次拿起电话,还没有拨完那八位数的号码,眼泪就簌簌如雨。
一次又一次。
还没有拨完那个号码,只是在心中喊了一声“阿原”,泪水就泛滥成灾。
茵荷从来不知道,一个告别的电话竟然是如此的艰难。
也许,也许从此一别,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因为,这是一次刻意要告别的离开。
既然如此,是不是应该,任由云海天涯两渺茫,不诉离殇?
夏茵荷终于放弃了打这个电话,她在临走之前对柳格格谎称,“我始终打不通桑原的电话,打通了不巧她又不在,你帮我告诉桑原一声我走了。这些日子,谢谢她。”
夏茵荷买了当天的机票离开紫城去往虹城。她要在那里开始自己安身立命的人生。
茵荷清楚地知道,无论怎样,生活始终得往前走,没有时间停下来彷徨和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