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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七章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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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桑原在那天临近中午的时候是在茵荷打来电话的十多分钟前离开办公室的,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家里的可颜,所以稍微提前了一点回家。
等她回到家,看见家里没有人,她松了一口气。
可颜不在,一定是上班去了。那么,她的情绪一定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桑原想。
下午下班的时候桑原也是稍微提前离开然后先去了格格的公寓,她买了菜。
她的打算是先给茵荷她们把饭菜做好自己再回家。
格格的屋里空无一人。
桑原看见了桌上茵荷给格格的留言。
金煜。这是一个烙印在了她的脑海中的名字。
看来今天茵荷不需要她安排晚餐了。
桑原有一丝怅然,然后回到家中。
可颜已经先回家。
而且,一如往常地做好了一桌的饭菜。
“回来了?”可颜看见她回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说,“去洗洗手,吃饭了。”
好似昨晚的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
桑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同时,也有种极不自然的感觉。
这些以前“最自然”的对白和动作在今天看来却是那么的生硬和“不自然”。
她对着可颜挤出一个微笑,有点茫然地去洗手。
吃饭。食不知味。
空气里有无比刻意的气氛。
可颜刻意地对她好。
刻意忽略昨晚的谈话。
刻意要一切都回到从前。
这让桑原很不适应。
她在可颜问话的时候才回答,其余时间都是沉默。
思绪纷乱的她不时会想到茵荷正在跟金煜谈笑风生,这令她有点心神不宁。
桑原一直有点心神不宁。
她不知道原因。直到,在第二天下午快下班时,接到柳格格打到办公室的电话,格格说,“茵荷已登上了去虹城的飞机,她到虹城‘考察’去了,她的店子可能会开在虹城。”
桑原瞬间有一种失重感,整个人眩晕。
茵荷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就离开了她。
桑原的心被狠狠地刺痛。
下班后她回到家,其实她并不想回家,她更想做的事情是可以找一个地方喝酒,不醉不归。
但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她可颜可能在家等着她,她在这时不能凡事听任自己的情绪。她已经错了一次了,不能再错。
至少,可颜在整个这件事里是无辜的。她最好能做到善始善终。
桑原回到家中,家里空无一人。
可颜不在家。可能今晚有演出?
果然,不多会儿可颜打来电话,“晚上有演出不回来,你自己吃晚饭。”
放下电话桑原出门买了酒。
可颜在晚上近十二点回到家时,看到的是茶几上三支空空的红酒瓶,满缸的烟蒂,和躺在沙发上迷糊睡去的桑原。
她心疼不已。
“桑,桑,睡着了?”可颜轻声问,“桑?你喝了那么多酒?为什么?为什么呵桑?”
“你走了?你就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都没有告诉我一句就走了?为什么?”桑原在迷糊中说话,拉着可颜的手问,“为什么?茵荷?为什么?……”
“谁走了?”可颜讶异。
“你走了……像一阵风一样飘走了……像一朵云一样飘走了……”
“桑,你在说谁走了?去哪儿了?桑?”
“茵荷走了……去虹城了……乘着飞机,像鸟儿一样飞走了……虹城那么远……是不是比云南更远?比茶马古道更远?是不是?是不是……”
桑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颜从这些断断续续的句子中终于明白桑原说的是谁。
是茵荷走了?去了虹城?并且,没有跟桑原讲?
可颜心乱如麻地陪在醉意昏沉的桑原身边,不知道面对这个消息,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遗憾。
茵荷走了,那至少表明她爱桑原没有自己爱得深,她那么快就放手。
那自己就更应该好好把握住这个孤注一掷争得的机会。
可颜轻手轻脚地为桑原盖上被子,然后把房间收拾干净。
洗漱完毕之后,她坐在桑原身边,凝望桑原良久,才去休息。
可颜希望,茵荷的离开可以让她和桑原的生活渐渐回到以前的轨道。
她尽了最大的努力。
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是,她发现她做不到。
无论怎么努力她都做不到。
桑原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她熟悉的女孩。
虽然她也每天按时回家,也在她的身边,可是,这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是一个失魂落魄的躯壳,她们每天的对话不会超过五句。
她无论对她说什么她都是神思茫然地听着,无可无不可地。既不赞同,也不反对。既不拒绝,也不配合。
而且,桑原接了一单设计活儿,然后没日没夜地陷在工作里,晨昏不分。
可颜惘然,她不知道自己要这样一个躯壳来做什么。
她不得不自己出去买醉排遣。
她约了小麦陪她去方舟。
那晚可颜喝了很多。
后来小麦给桑原打电话让来接人。
桑原很快赶到方舟。
桑原耐心地好脾气地哄着醉醺醺的可颜回家,“可颜,走,我们回去了呵,今天很晚了,我们明天再来好不好?我们先回家吧。”
“我不——!”,可颜声音很大。四座侧目。
“骗子,你骗我,你是一个骗子,你骗我——”可颜一边推开桑原一边说。
“可颜,我不骗你,我们先回家好吗?如果想喝酒我们明天再来?”
可颜还在推搡。小麦也在一旁帮着桑原一边拉着可颜一边劝说,“好了可颜,我们先回去好吗?今天不能再喝了,我们明天再来好吗?”
后来好说歹说,桑原和小麦终于把可颜扶起来,然后搭了的士离开。
整个过程,一直有一双眼睛在冷眼旁观。
那就是青姐。
在她们出去之后,青姐轻轻摇头,轻声叹息。
到了桑原住所的时候小麦问,“桑,你一个人能行吗?”
“行,你先回吧小麦,谢谢你。”
小麦帮着桑原把可颜扶下车,拍拍桑原的肩,然后离开。
“我没醉”,回到家可颜嘴里一直念叨着这话,“我没醉,我还要喝”,她又拿出酒瓶还要开瓶,被桑原死死拦住。
“别喝了可颜,求求你别喝了好吗?”桑原揽着可颜的肩,恳切地说道,“可颜,你不能再喝了知道吗?”
“为什么?”
“你已经喝得够多了,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受不受得了关你什么事?”
“可颜,别让我心疼,别让我不安好不好?”
“心疼?不安?”可颜重复着,目光迷离地望着桑原,问,“桑,你还是爱我的是吗?你对我还是有感情的是吗?桑,你跟我说实话,桑,你还爱着我是吗?桑?”握着桑原的手臂,可颜一句接一句地追问,然后,把嘴唇凑上去要吻桑原。
“可颜!可颜!”桑原推开可颜,摇头,叹息,然后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可颜,没有用的,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可颜,原谅我,我真的不能再和你在一起。”
“不!——”可颜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尖叫,她使出浑身力气地把桑原推开,“不!”
在桑原试图过来让她冷静时,可颜忽然歇斯底里地高喊一声“滚!——”然后随手抓起茶几上的木制烟缸向桑原砸去——
桑原定定地站在那里,没有动。
烟缸打中桑原的额头,鲜血瞬间冒出,血流如注。
见此情形,可颜吓得愣住,呆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桑原用手捂着伤口往镜子前走去。
可颜这时才醒悟过来似的飞奔过去看桑原的伤口。
应该只是划破外皮,应该没有大碍。
可颜此时已是彻底酒醒。
她非常紧张地察看桑原的伤口,一边跟桑原一起使劲压迫止血,一边哭了起来。
血似乎止住了。
可颜几乎手忙脚乱地帮着桑原把血迹擦干,然后用酒精消毒,然后贴上创可贴。
整个过程可颜的眼泪没有停过。
给桑原包扎好伤口,她一边抽泣一边问,“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不躲?”
“如果,这能让你好受点……可颜,对不起……”
可颜忍不住抱住桑原失声痛哭。
她知道,她知道她就要彻底失去她了。
她知道,她知道桑原不再回头的决心。
可颜哭得肝肠寸断。
桑原紧紧地抱着她,轻柔地抚摸她,安慰她,等待这场悲伤平息,等待可颜终于安静下来。
“为什么真实的爱真实的怀抱你不要你一定要去追求那个虚幻的背影?为什么?为什么呵桑?”可颜边哭边问。
“因为我不想骗你。”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骗我,不在乎你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可是我在乎,可颜,我在乎。你是这么好的女孩,你应该拥有全心全意的爱。”
“是你根本无法忘怀她是不是?哪怕远隔天涯你都根本无法忘怀她是不是?”
桑原没有回答。
沉默如海。
可颜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有的人,无论你怎么苦求都是求不到。
也许她之于桑原,就如桑原之于夏茵荷。
各有各的债。
各自背负各自的孽缘。
可颜在第二天从桑原的屋里搬出,先搬到小麦那里暂住。
她无法再跟桑原在同一屋檐下,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疯掉。
小麦来接可颜的时候问桑原,“是因为茵荷?”
桑原不语。
“桑,你傻呵……让我说你什么好?”小麦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
桑原沉默。
她有身心俱疲之感。
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后来在一个周末,青姐打电话给桑原,“桑,有空吗?过来坐坐?”
桑原赴约。
已经很久不见青姐了。有一年多了?接近两年?
恍若隔世。
看见桑原额上的伤,青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疼惜。
坐下之后,她轻轻地指指额头,用眼神发问。
桑原淡漠地笑笑,说,“祸福无门,唯人自招。都是我该得的报应。”
青姐轻轻摇头不语。
“喝点什么? ”她问桑原。
“茶。”桑原答。
青姐有点吃惊桑原没有要喝酒。她记得桑原每次心情不佳时总喜欢在她这里喝酒。
她给桑原沏好一杯铁观音。
“近来还好吗?”青姐问。
“不太好”,桑原直率地答。
青姐轻轻扬一下眉头,等着桑原的下文。
“这一年,我和一个女孩子住在一起。”桑原说。
“嗯。”青姐轻声应道。看着桑原,她知道,这个女孩子不会是夏茵荷。直觉。
这个女孩子应该是那晚苦酒的那个女孩,也应该是,令桑原额头受伤的女孩。
“前几天,我们分手了……是我提出要分手……这件事我处理得很糟……我不知道,有这么情感激烈的女孩,这样地不愿意松手……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说到这里桑原深深地叹一口气。
“不要这样说,桑。”
桑原依然自说自话,“为什么不能像青姐,总给人温煦的感觉?去留无意,宠辱不惊……我知道,是我太自私……”
青姐听后,脸上泛起稀薄的笑意,说,“桑,我比你们年长一些,经历的事情也比你们多一些,所以,我更明白‘情深不寿,强极则辱’的含义。”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桑原默默重复这句,然后望着青姐,苦笑道,“青姐,我们都做不到您这样的淡定和不争。”
“不是不争,而是我知道我可以得到什么。像我这样的人注定不能得到幸福,因为缺少勇气,因为最终还是害怕面对世俗的眼光与质问,也从来不敢去不顾一切地争取……”
桑原有点吃惊地抬起头来望着青姐,听青姐幽幽地继续,“所谓成熟,所谓淡定与不争,其实就是学会放弃,无可奈何地放弃。青姐已经老了,已经没有力气去争什么,也没有心力去抓住不放了。桑,你知不知道,需要有多么的坚强才敢对一个人念念不忘?”
桑原的内心泫然而泣。
是,需要怎样的坚强才敢对一个人念念不忘?
这时,她又听见青姐自语般地补充,“如果不能给她幸福,那么,看着她幸福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