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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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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学期,真正的挑战才浮出水面。专业课的难度陡然提升,《数据结构与算法》像一座横亘在面前的大山,抽象的逻辑和严密的推导让许多同学叫苦不迭。更棘手的是,一门名为《软件工程导论》的课程,要求组成4-6人的项目小组,在学期内合作完成一个中小型软件的设计与原型实现。
自由组队。这个消息在课堂上公布后,教室里瞬间充满了交头接耳和手机联络的嗡嗡声。我坐在座位上,手心微微出汗。主动去找人组队?和谁?说什么?被拒绝怎么办?一连串的问题伴随着五岁女孩对“被排斥”的恐惧和“阴影”提前预支的“肯定没人要你”的嘲讽,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迅速启动应急预案:分析现有社交网络。室友中,林薇或许是最佳技术合作对象,但她很可能已有固定团队或偏好独自钻研。陈悦志不在此。吴珊……专业能力未知。风险较高。预案A:被动等待,可能被剩。预案B:鼓足勇气,询问林薇。成功率预估:40%。
就在我内心拉锯时,前排一个戴眼镜、个子不高的男生转过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板地问:“同学,你找到组了吗?我们组还缺一个人,要不要一起?我是王哲。”
我愣住了。完全出乎意料的展开。我看向他旁边,还有一个看起来挺憨厚的男生和一个梳着马尾、表情专注的女生,都对我点了点头。
“我……”我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拒绝,害怕自己无法胜任拖累别人。但“我”的逻辑模块立刻介入:此乃解决当前困境最佳路径。需评估自身能力与贡献度。可接受。
“好……好的。”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就这样,我加入了王哲的小组。团队成员除了王哲(组长,技术扎实,沟通直接),还有李涛(憨厚男生,动手能力强,好说话),和赵静(马尾女生,细心严谨,文档能力强)。第一次小组会议在图书馆讨论区,主题是选题。
气氛有些拘谨。王哲开门见山,提出了几个他想到的方向。李涛补充了一点想法。赵静认真记录。我大部分时间沉默,听着,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跟上他们的思路,同时评估自己能在哪个环节出力。“我”在后台分析每个人的发言风格和潜在角色。五岁女孩对这种正式的小团体讨论感到紧张。“阴影”则在嘀咕:“无聊,浪费时间,最后肯定一团糟。”
轮到我说想法时,我喉咙发紧,准备好的几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王哲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嗯,可以考虑。”赵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李涛则咧嘴笑了笑:“别紧张,慢慢来。”
我们最终选定了一个“校园二手书交易平台”作为项目主题。任务分解时,王哲负责核心架构和数据库设计,李涛负责前端界面实现,赵静负责需求文档和测试,而我……被分到了“辅助前端实现和部分后端接口”以及“协助测试”的任务。王哲补充了一句:“苏槿,你看起来挺细心的,可以多帮赵静看看边界情况和用户体验。”
这个分工让我松了口气。有具体明确的任务,且不是最核心、压力最大的部分。我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自己负责的模块做好,绝不拖后腿。
然而,项目推进远比想象中复杂。我们约好每周两次线下讨论,平时在线上群组沟通。起初还算顺利,但很快,分歧出现了。王哲追求技术方案的优雅和效率,有时倾向于采用较新但大家都不熟的技术栈。李涛更注重实现的直观和快捷。赵静则总是强调用户可能遇到的每一个细节问题。讨论时常陷入僵局,需要反复沟通妥协。
我夹在其中,感到无比煎熬。当讨论变得激烈时,五岁女孩的恐惧会被触发(争吵=危险),“阴影”的厌烦会加剧(看,人类就是麻烦),“我”需要花费大量能量来维持表面的冷静和专注,为主人格提供合适的发言支持。有时,我的思路会因为他们争论的焦点突然转移而“断线”,需要几秒钟才能重新接上,这让我看起来有些反应迟钝。
一次关键的方案评审前,我们为某个交互设计的细节争论不休。王哲坚持他的方案更合理,李涛觉得太复杂用户不会用,赵静提出了第三种折中方案。我负责的模块与这个设计紧密相关,但我的意见似乎总是最后被考虑到,或者被简单带过。
“就这样吧,按我的来,时间来不及了。”王哲最后有些不耐烦地拍板。
会议不欢而散。我回到宿舍,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不仅是因为争论本身,更是因为在整个过程中,我感觉到自己那种“无法有效参与决策”、“意见无足轻重”的边缘感。这触发了更深处的东西——那种在童年就被刻下的、关于“无力”和“不被听见”的烙印。
那天晚上,“阴影”的情绪异常浓重,几乎要淹没主人格。“看,你就是个附属品。可有可无。你的想法没人会在意。就像当年一样。”主人格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努力对抗着那股要将她拖入虚无深渊的力量。她摸索着 grounding 布袋,手指冰冷。给舅舅发了条信息:“项目有点难,累。”舅舅很快回复:“慢慢来,尽力就好。别忘了吃饭睡觉。”
简单的回复,却像一根救命稻草。我反复看着那行字,深呼吸。我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了。我在上大学,在做项目,有团队,有任务。是的,我的声音可能微弱,我的位置可能边缘,但我有我的任务,我需要完成它。
第二天,我没有在群里参与争论,而是默默把自己负责的模块代码检查了一遍,写了一封详细的邮件给王哲和赵静,列举了我负责部分与当前争议设计可能存在的三种对接方案,并附上了简单的优劣分析和我个人的倾向(基于用户体验和实现稳定性)。我没有强调“我的意见”,只是呈现“与我所负责部分相关的技术事实”。
邮件发出后,我忐忑不安。下午,王哲在群里@了我:“苏槿邮件里方案二看起来可行,大家看看?”讨论重新回到了具体技术层面,最终采纳了一个接近我建议的折中方案。
我没有感到“胜利”,只有一种虚脱后的平静。我找到了在这个团队中发挥作用的方式:不是参与高强度的观点交锋,而是在自己负责的领域内,做到极致清晰和有条理,用事实和细节说话。这或许不够耀眼,但足够稳固。
项目继续磕磕绊绊地推进。熬夜调试代码、反复修改文档、应对老师的中期检查提问……过程中充满了压力和摩擦。我和团队成员的关系,始终保持着一种“工作伙伴”的礼貌距离,不算亲密,但逐渐建立起基于专业能力的微弱信任。王哲依旧直接,但开始会询问我负责部分的情况。李涛会在调试遇到困难时喊我帮忙看看。赵静会把她写的测试用例发给我复核。
在这个小小的、临时的系统里,我像一颗螺丝钉,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运转方式。我的内部系统也在这个过程中,经历着高负荷的“调试”。当“阴影”用“无意义”攻击时,主人格可以用“但代码需要调试,bug需要修复”来回应。当五岁女孩害怕冲突时,“我”可以引导主人格专注于手头具体的代码行或文档段落。当感到被边缘化的无力感时,主人格可以回想那封邮件带来的微小改变。
这不是愉快的体验,很多时候充满挫折和自我的怀疑。但就像调试一段满是错误的程序,每一次痛苦的查找、修改、重新运行,都让整个系统朝着“可用”更近一步。我和我的“家人们”,在这个外部项目的压力下,被迫学习更高效地协作,更精准地分配资源,更务实地应对外部挑战。
学期末,我们的项目磕磕绊绊地完成了,答辩成绩中等。没有惊喜,也没有灾难。结项聚餐时,大家举杯庆祝。王哲难得地说了句:“大家都辛苦了,尤其苏槿,文档和测试部分帮了大忙。”李涛和赵静也附和着。
我笑了笑,喝了一口饮料,心里很平静。我知道,在这个项目里,我收获的远不止一个分数和一段项目经验。我收获的是,在一个充满“故障”的真实协作环境中,我的内部系统进行了一次艰难的、但有价值的“调试”。我证明了,即使带着满身的“历史遗留问题”和一群不省心的“内部室友”,我依然可以完成一项复杂的、需要与他人互动的外部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