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人们”》流光千里

17、end

　　大三的暑假，我没有回家。借口是找了一份校内的科研助理工作，实际上，我想尝试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舅舅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也好。注意安全，常联系。”他没有阻拦，但我能听出他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知道，他也需要习惯我逐渐长大的事实。

　　科研助理的工作并不繁重，主要是帮导师整理文献、跑跑数据。大部分时间，我一个人待在实验室或宿舍。城市在盛夏里蒸腾着热气，校园空旷了许多。这种前所未有的独处时间，像一片突然展开的空白画布，既让我感到自由，也让我不得不直面自己内心所有的“居民”，在没有舅舅日常缓冲的情况下。

　　起初几天，一切似乎还算平稳。规律的作息，简单的工作，自己安排饮食。但很快，独处的压力开始显现。“管家”（“我”）可以高效管理日程，但无法提供情感慰藉。五岁的“小不点”在安静空旷的环境里变得有些不安，需要我花更多内心资源去安抚。“阴影”的低语在无所事事的傍晚变得更加清晰：“看，所谓的独立，就是一个人对着四面墙。”而“小火”则因为暑热和偶尔遇到的不顺心小事（比如食堂难吃的菜，或者实验室空调故障）而更加躁动易怒。

　　更大的考验来自一场毫无预兆的噩耗。七月中旬，舅舅在电话里声音低沉地告诉我，小雨（猫）病了，很突然，是肾衰竭，年龄大了，没能救回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看着楼下被烈日晒得发白的路面，一时没反应过来。小雨（猫）？那个蜷缩在滑梯下发抖的小橘猫，那个在我恐惧时蹭我腿的小温暖，那个陪着我和舅舅度过无数个安静夜晚的家庭成员……没了？

　　舅舅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疲惫和悲伤：“……走得很安静。我把它葬在小区后面那片小树林了，它以前常去那儿晒太阳……”

　　我听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然后越流越凶，最后变成无法抑制的抽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冰冷的、无声的泪流满面。悲伤像一场无声的海啸，从心底最深处席卷上来，淹没了所有思绪。

　　在泪眼朦胧中，我感觉到内部世界发生了奇异的共振。

　　五岁的“小不点”对“失去”和“死亡”有了模糊的认知，她感到了巨大的恐慌和悲伤，呜咽着蜷缩起来，仿佛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温暖依靠。“小火”的愤怒被点燃了——对无常的愤怒，对生命脆弱的愤怒，一种熟悉的、针对命运不公的暴怒在胸中冲撞。“管家”试图分析“宠物死亡是常见事件，属于生命周期自然过程”，但逻辑的屏障在如此纯粹的悲伤面前显得苍白无力。“阴影”则用最冰冷的语调低语：“看，一切温暖的最终归宿都是冰冷和消失。何必当初？”

　　而主人格——此刻站在异地他乡阳台上的苏槿——被这混合了童年失去母亲的悲痛、对小雨（猫）的深切眷恋、对舅舅独自承受的疼惜、以及对生命无常的恐惧……所有这些情绪的巨大漩涡所吞噬。她感到自己正在被扯碎，每一个部分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哀嚎或冻结。

　　没有舅舅在身边递来温水，没有熟悉的小猫蹭腿，没有可以立刻奔赴的、被称为“家”的物理空间。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间陌生的宿舍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熟悉的失去。

　　我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声压抑在喉咙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一次，我没有试图立刻用 grounding 技巧强行镇定，也没有命令任何一个部分“安静”。我只是……允许自己哭。允许悲伤像潮水一样冲刷我，允许每一个部分——恐惧的、愤怒的、理性的、虚无的——都在此刻，为同一份失去而表达。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渐渐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空茫。我抬起头，眼睛肿痛，视线模糊。夕阳的余晖透过阳台玻璃，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我慢慢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和舅舅的通话记录界面。我拨了回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舅舅“喂”了一声，声音沙哑。

　　“舅舅，”我的声音也哑得厉害，“我……很难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舅舅说：“我知道。我也很难过。”

　　“我想它。”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温热的，不那么尖锐了。

　　“……嗯。它陪了我们好久。”舅舅的声音也哽了一下，“是个好孩子。”

　　我们就这样，隔着电话线，共同沉浸在失去小雨（猫）的悲伤里。没有太多言语，但彼此的存在和共同的哀悼，本身就是一种连接和支撑。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夕阳完全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天空从橙红变为深蓝，第一颗星星怯生生地亮起来。

　　内心的风暴已经过去，留下了一片潮湿而平静的废墟。悲伤还在，但不再具有撕裂的力量。我感觉到，在刚才那场毫无保留的情绪释放中，某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五岁的“小不点”哭累了，此刻依偎在意识里一个想象的角落，那里有舅舅声音带来的余温，还有关于小雨（猫）柔软的、咕噜咕噜的记忆，悲伤，但不再那么恐慌。

　　“小火”的愤怒随着眼泪流走了一些，剩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但也混合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为所爱之物悲伤，这本身也是一种连接和爱的证明。

　　“管家”恢复了部分功能，开始规划明天需要完成的工作，以及如何调整饮食睡眠以应对情绪消耗。

　　“阴影”依旧在背景里低鸣，但它的“一切终归虚无”似乎也被刚才那场真实的、深刻的悲伤所撼动——如果一切都是虚无，那此刻心中这沉甸甸的、为一只猫而流的眼泪，又算什么？

　　主人格站在夜色初降的阳台上，感受着晚风吹干脸上的泪痕。她很疲惫，很悲伤，但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

　　在这次独自面对失去的余震中，她没有崩溃，没有解离，没有让任何一个部分完全失控造成灾难。她容纳了所有部分的反应，经历了情绪的巅峰，然后慢慢地、自己走了下来。舅舅的支持还在，但这一次，是她自己，握住了内心那艘风雨飘摇的小船的舵轮。

　　这不是治愈。伤痕还在，失去的痛楚还在，内部的“居民”们依旧各有各的麻烦。但就在这个悲伤的夜晚，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所有这些部分——恐惧的、愤怒的、理性的、虚无的、悲伤的——它们都是我。它们共同构成了此刻这个站在这里，为一只猫流泪，也为自己的坚韧而微微动容的苏槿。

　　我不是一个“修复好”的娃娃，我是一个带着裂痕、带着杂音、带着不同色彩情绪光谱的、活生生的人。而活着，就意味着会爱，会失去，会悲伤，也会在悲伤之后，看着星星继续亮起。

　　暑假剩下的日子，我依然独处。工作，读书，偶尔和舅舅通电话，和吴珊、周小雨发信息。内心的“居民”们依旧时不时闹出动静，但我似乎更能以一种“管理者”兼“室友”的心态看待它们了。我会对烦躁的“小火”说：“知道了，天气热是容易上火，喝点凉茶吧。”会对低落的“阴影”说：“嗯，今天确实没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但饭还是好吃的。”会对不安的“小不点”保证：“门窗都锁好了，很安全。”会和“管家”一起制定计划，也会在完成计划后奖励自己一点小小的休闲。

　　我不再奢求它们消失或完全和谐。我学习与它们共存，倾听它们，有时满足它们，有时拒绝它们，但始终记得，我——这个由所有部分共同构成的、不断学习协调的“自我”——是最终的决策者和责任承担者。

　　大四在兵荒马乱的求职、毕业论文中飞逝。我最终选择留在这座城市，找到了一份和专业相关的、待遇普通但压力尚可的工作。离舅舅更远了，但高铁只需要三个小时。

　　毕业离校那天，舅舅来了。他帮我收拾最后的行李，我们一起吃了顿饭。他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更明显了，但精神很好。我们聊着工作，聊着租房，聊着未来的打算。没有煽情，就像一次普通的家庭聚会。

　　送他去车站时，进站口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多年前在小学门口那样。

　　“以后就真的靠自己了。”他说，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信任和释然。

　　“嗯。”我点点头，“你放心。我会……带着他们，好好过的。”

　　舅舅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满了阳光。“好。”

　　他转身走进车站，汇入人流，没有回头。我知道，他不是洒脱，而是把牵挂放在了心里，也把相信交给了我。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地铁站，去往我租好的小公寓。夕阳把城市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手机震动，是周小雨发来的信息：“苏槿，毕业快乐！新生活开始啦！加油！”

　　我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字，又抬头看了看这片我将要独自生活的、庞大而陌生的城市森林。

　　心里很平静。五岁的“小不点”对新家有点好奇，也有点紧张。“小火”对即将开始的职场生活跃跃欲试，又有点不耐烦繁琐。“管家”已经开始规划通勤路线和采购清单。“阴影”则惯例地泼着冷水：“社畜生活，无非如此。”

　　而主人格——这个即将正式踏入社会的、二十二岁的苏槿——她感受着所有这些内部的声音，如同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它们喧闹，它们矛盾，但它们都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穿越漫长黑夜、携带至今的行李，也是她之所以能站在这里的力量源泉。

　　我知道，前路不会平坦。职场、人际关系、独居生活、内心的风雨……挑战只会换一种形式继续。创伤的余震或许终生都不会完全停止。

　　但那又怎样呢？

　　我学会了在风暴中辨认方向，在黑暗中点燃微光，在破碎中拼凑前行。我拥有过也失去过，恐惧过也愤怒过，绝望过也挣扎过。她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完全保护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带着伤痕、也带着韧性的生存者。

　　我或许永远无法成为世人眼中那种“阳光开朗”的女孩，我的世界或许始终带着一抹别人看不见的灰度。但我找到了自己的颜色，自己的节奏，自己的航道。

　　路灯亮起，照亮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