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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   大学所在的城市比家乡更大,更喧嚣,也更漠然。高楼大厦切割着天空,街道上车流永不停歇,行人步履匆匆,各自奔赴明确或模糊的目的地。拖着行李箱站在陌生的校门口,那股熟悉的、被“阴影”浸染的虚无感几乎要扑面而来——在如此庞大而 impersonal 的体系里,个体的悲欢、过往的伤痕、内心的战争,似乎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报到流程繁琐而高效。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生热情而程式化地指引,盖下一个个印章,领取一堆堆材料。我像个被输入指令的机器人,跟随人流完成各项手续。“我”全权接管了这段过程,确保不出差错。五岁的女孩被这完全陌生的、嘈杂的环境吓得不轻,一直在我意识深处不安地躁动,需要我不时在心里低声安抚:“没事,我们在办入学手续,很快就好了,有地方住。”而主人格则处于一种略带麻木的观察状态,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新鲜刺激,以及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带独立阳台和卫生间。我到得不算早,另外三个床位已经有人了。一个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正在麻利地铺床,看到我进来,推了推眼镜,简洁地自我介绍:“林薇,本地人。”另一个长发、皮肤很白的女生坐在书桌前对着小镜子化妆,转头对我甜甜一笑:“嗨,我是陈悦,四川的。”还有一个床位空着,桌上放了些行李,人还没到。

      我的床位靠门。我默默地开始整理。林薇铺好床就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似乎在看文献或写代码。陈悦化完妆,换了一身漂亮的裙子,跟我打了个招呼就出门了,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水味。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林薇敲键盘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喧闹。

      这种“互不干扰”的氛围,某种程度上让我松了口气。我不需要立刻进行深入的社交,这给了我和我的“家人们”一个缓冲的空间。舅舅发来信息询问情况,我拍了张整理好的床位照片发过去,回了一句“都安顿好了,室友看起来挺好”。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另外两位室友均匀的呼吸声(陈悦很晚才回来),还有窗外城市永不眠的隐约噪音,久久无法入睡。五岁的女孩因为环境彻底改变而极度不安,细微的恐惧像水底的暗流,一阵阵涌上来。“阴影”的低语适时响起:“看,又是一个陌生的笼子。四年,然后呢?”只有“我”在冷静地记录着环境数据:室温、湿度、安全出口位置、室友作息初步观察。

      我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小夜灯——这是舅舅坚持让我带上的,触碰式,光线柔和。一小圈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我又从枕头下摸出 grounding 小布袋,里面是几块不同质地的光滑石头和一小截舅舅衣服上剪下来的柔软棉布。指尖触摸着那些熟悉的触感,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我在心里对那个不安的五岁女孩说:“看,有小夜灯,有石头,有舅舅的布。我们在新宿舍,很安全。”也对“阴影”说:“是的,是新的笼子。但笼子也有窗,我们看看窗外有什么。”

      这不是魔法,不能立刻消除所有不适,但像一套演练过无数次的仪式,慢慢地,心跳平复下来,五岁女孩的恐惧渐渐消退成朦胧的困意,“阴影”的低语也隐入背景。我就在这陌生的床上,带着我所有的“行李”,勉强进入了在新城市的第一夜睡眠。

      大学生活迅速展现出它的全貌。大量的自由时间,与高中被填满的日程表形成鲜明对比。但自由也意味着需要自我规划和管理。课程排得不算满,但每门课的容量和自主性要求都远超高中。计算机导论、高等数学、程序设计基础……这些课程需要的逻辑和抽象思维,对“我”来说处理起来相对顺畅,但主人格需要付出更多努力去理解和内化。

      更大的挑战在课堂之外。社团招新“百团大战”的热闹让我望而却步,那些洋溢着激情和社交能量的面孔让我感到本能的退缩。小组作业需要快速与陌生的同学建立联系和分工,这对于不擅长主动发起社交的我而言,每次都是一次小小的考验。食堂永远拥挤喧嚣,选择合适的窗口、避开人流高峰,都需要额外的心理能量。

      我像一张过于敏感的新地图,被抛入一个高强度的信息场中,努力描摹着新环境的轮廓,同时时刻感受着内部不同区域(不同人格部分)的压力反馈。

      林薇很快显露出“学霸”本色,大部分时间泡在图书馆或实验室,作息规律,言谈简洁,对宿舍卫生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但好在讲道理,直接沟通即可。陈悦则是个社交达人,参加了好几个社团,经常外出聚会,晚上回来会和异地男友煲电话粥,声音娇嗲,偶尔会忘记值日,但性格开朗,会分享零食,也不打探别人隐私。最后一位室友叫吴珊,来自东北,性格直爽豪迈,有点大大咧咧,爱说爱笑,是宿舍里的气氛担当,经常拉着大家一起去食堂或者分享家乡寄来的特产。

      她们三个,构成了我大学生活最直接的微观社会环境。我和她们的关系,保持在一个礼貌、友好但略有距离的程度。我会参加宿舍偶尔的集体活动(比如一起逛校园超市),完成自己份内的值日,在她们聊天时偶尔附和几句,但很少主动发起话题或深入分享自己的事。她们似乎也接受了我的“安静”,把我当作一个有些内向但不算难相处的室友。

      这距离感是我刻意维持的,也是我的内部系统目前能负荷的极限。太过密切的交往,意味着更多的情绪交换和可能的触发点,我需要时间让我的“家人们”适应这个新环境。

      我保持着和舅舅每晚简短的通话或信息,内容无非是“吃了什么”、“课怎么样”、“注意休息”。但这对我们都很重要,是一条连接旧日安全基地的生命线。和周小雨也会定期联系,听她吐槽新学校的奇葩事,分享彼此的新见闻。

      第一次期中考试,我勉强挤进班级中游。这成绩并不突出,但考虑到适应期的各种消耗,我已算满意。考完试的那个周末,我独自在宿舍(林薇去图书馆,陈悦约会,吴珊回家),对着电脑上一道没能完全理解的程序题发呆。那种久违的挫败感和“阴影”的“你也就这样了”的低语开始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吴珊突然回来了,风风火火地拎着一大袋家里寄来的红肠和冻梨。“快快快,帮忙解决点!我妈寄太多了!”她不由分说地塞给我几根红肠和两个冻梨,又泡了两碗方便面,摆在小桌子两边,“饿死了,一起吃点!”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她按在了椅子上。红肠的咸香和方便面的热气在小小的宿舍里弥漫开来。吴珊一边大口吃着,一边讲她坐火车回来的趣事,抱怨她妈总把她当小孩。

      我小口吃着面,听着她说话。很简单的食物,很嘈杂的交谈。但奇怪的是,那种因学习挫折和“阴影”低语而升起的冰冷孤寂感,在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时刻,似乎被冲淡了一些。食物的温暖透过食道抵达胃部,吴珊爽朗的声音填充着空气。不需要我多说什么,只需要在场,听着,吃着。

      这不是深刻的友谊,甚至算不上亲近。但这是一种具体的、当下的、与他人共享的“正常”生活片段。它不试图治愈我,也不要求我改变,只是自然地发生着。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新地图的第一个地标:宿舍。坐标:安全,可容忍。室友:林薇(规则清晰)、陈悦(热闹但边界感)、吴珊(直率温暖)。今日补给:红肠与冻梨,来自吴珊的东北。备注:‘阴影’在挫败后活跃,但被方便面热气暂时驱散。五岁女孩因食物和噪音(好的那种)感到些许安定。”

      我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大学这张地图上,还有无数的未知区域:更复杂的专业课程、不可避免的团队合作、可能的人际摩擦、独自面对的心理低潮……我的内部世界,那些彼此牵制又相互依存的“家人们”,还将一起经历许多考验。

      但至少,我已经站在了这片新大陆的海岸线上,开始了笨拙却坚定的测绘。每一次 grounding 练习,每一次与室友简单的互动,每一次独自消化情绪又慢慢平复,都是在描摹这张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带着裂痕却也带着韧性的新地图的,最初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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