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紫雾violet

31、31. 聚散 除非你舍得

　　两周后，在一个AI+游戏的主题论坛上，肖驰再次见到了沈如。沈如见到肖驰和蓝梓时，起初还有些怔愣——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的样子完全不像上下级，当然这并不会影响她开心地向肖驰打招呼。
　　论坛结束后，沈如又特意叫住了肖驰，恭维了两句肖驰做的报告。她目不斜视地盯着肖驰，仿佛旁边的蓝梓并不存在，就像是贾政见了王夫人，至于对方身边跟的是哪个丫头还是哪个婆子并不值得他关心一般。
　　肖驰对沈如的恭维也相当敷衍，因为内容都是叶涛准备的。他随口应付着：“没想到沈总也会来参加这样的论坛。”
　　“当然，现在谁不想来分AI的一杯羹呢？”沈如脸上的笑容丝毫不会被肖驰的态度影响。
　　临走时，她对肖驰说：“我对我两周前说的那笔买卖更有信心了，我觉得肖总真的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说罢，她便把眼神投向了蓝梓，她一边盯着蓝梓一边对肖驰私语道，“除非你舍得放她单飞或者……想干脆娶了她。”
　　蓝助理么？沈如别有深意的笑容里仿佛在问着肖驰，你为什么不肯给她一个名副其实的职位呢？
　　肖驰却厉声道：“我觉得后两个选择也都比你的买卖要好的多！”
　　沈如看着肖驰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肖总不必急着答我~”沈如留给肖驰这句话，还有一个得意的背影。

　　“买卖？”一旁的蓝梓不明所以地轻声问肖驰。
　　“听她疯言疯语呢！”肖驰沉声喝道。可惜，他错过了蓝梓脸上那副有些委屈的神情，像是被冤枉偷了糖果吃的小孩。

　　肖驰让司机把他和蓝梓送到了海边。是为了可可——蓝梓刚下车，秦柔和可可追逐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们不像是祖孙，反倒像一对嬉闹的母子——原来那个女人的身影也可以如此的温情。
　　可可笑着扑到肖驰的怀里，又笑嘻嘻地向蓝梓问好。跟在后面缓缓而至的秦柔向他们打过招呼后就肚子离开了。蓝梓看着秦柔的背影，突然想到了多年前离开玉兰路的自己。

　　秦柔去了不远处的一个咖啡馆。
　　沈如去过两次翼云，秦柔是听说过的，但是她认为那位沈小姐大概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如果沈如能看到此刻自己眼中的这一幕——可可在蓝梓怀里的那乖巧的模样，她大概就会做些什么不同的选择。
　　秦柔依稀可以看到可可脸上开心的笑容，他的眉眼弯到了一处，紧紧地搂着蓝梓，她猜蓝梓一定是对可可讲了什么十分有趣的故事，他才会兴奋成这样子。秦柔看着可可，眉眼间也不觉间温柔了起来，唇角轻轻地翘着，仿佛她也听到了那个故事。
　　秦柔这样看着，看着可可，看着肖驰，看着蓝梓，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身影，渐走渐远……她的眉头也在不经意间皱了起来。
　　此时，秦柔想起昨天底下的人传来的消息，他们说，为蓝梓安排的办公室被肖驰拒绝了。是的，就是这样，肖驰把蓝梓紧紧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而她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看着他们三人越走越近，而离自己，越来越远……

　　也许秦柔唯一做成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一个表侄女，推荐去了王凌的画廊。王凌，肖驰的那个前女友，王凌。
　　为了这件事，王凌还和自己的弟弟梁杰吵了一架——梁杰起初并不同意秦柔送来的这个人加入画廊，他怕秦柔居心不良。
　　当时，看着梁杰固执己见的模样，王凌甚至朝他嚷了起来：“怕，怕，怕……你究竟是在在意什么啊？！”
　　关于秦柔，王凌并非没有戒备心，可是当王凌见到秦柔送到她面前的那个人时，她第一次意识到秦柔究竟有多厉害。
　　秦柔推荐给王凌的，是一个王凌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的人。那个人的审美和灵感都是不可多得的，王凌不得不承认，若是由着她自己去大海捞针，她只怕永远找不到这样一个愿意到她画廊来工作的人。
　　王凌执意要留下这个人，梁杰终归拗不过她，但他提出了他最后的条件：“凌凌，把那副《三分球》卖了吧。”
　　《三分球》——王凌的本科毕业作品。
　　画上，只有一副篮架，和一只篮球——一只飞速流转的篮球的剪影。那是春夏相交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附着上了火苗。当时，王凌就坐在一旁，看着肖驰一遍遍地投着球——在三分线以外。
　　肖驰满脸的大汗、湿透的球衣，那幅画上都没有，甚至没有出现他的一只手指，他在画外，却在画的世界里。
　　王凌答应了梁杰的条件。那幅画已经十年没见过光了，她把它压在了箱底，却没想到，也压在了梁杰的心里。

　　于是，梁杰便去找到了那幅画，可他没想到，和那幅画压在一起的，还有当初王凌流产的手术单。他第一次瞒着王凌做了决定——他藏起了那张单子，他希望这张单子没有出现在王凌的生命里，就像希望肖驰这个人不曾出现一样。
　　也许梁杰永远不会明白一个逝去的胎儿对一个母亲意味着什么。

　　秦柔也会想念自己那个没见过阳光的孩子。小产后，她从未停止过看医生，直到肖翼山把可可给了她。
　　她有时会有一种无力感，所以，一离开可可，她就会把自己投进没有尽头的工作中。肖翼山年过七旬，所有人都知道，秦柔不仅仅是肖翼山的夫人和秘书，她更是肖翼山的的左膀右臂。

　　有道是“落日无情最有情”，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是夜幕的序曲，是太阳留给这片大地最后的温度。
　　秦柔来为可可加衣服时，肖驰让她带走了可可。
　　“带他走吧，也该吃晚饭了，我们要过会儿再走。”

　　阵阵的海风吹过，带着淡淡的咸腥味。蓝梓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一根黑色的细腰带勾勒出身形，夕阳为她周身铺上一层金黄色，脚下的高跟鞋则与木板路碰撞出清脆的“噔噔”声。
　　“‘云剑’Beta版反馈结果如何？”肖驰望着海面问蓝梓。Beta版的试发按计划已经接近尾声了，但他还没有拿到反馈报告。
　　“由于Beta版更换到了西玛云，技术这边工作量有些大，试发时出现了一些问题，所以顺延了一个周。但从反馈结果来看，还是不错的。依我看，可以按计划启动下一阶段了。”
　　肖驰沉思了一会儿道：“我想把发布会提到元旦。”
　　蓝梓皱眉：“要提前将近一个月？”
　　“今天的情况你都看到了，越早发布，对于占有市场越有利。”
　　“是你的意思，还是李振的意思？”肖驰在远眺着海面，但蓝梓在盯着他的眼睛。
　　“李振一周前就对我提过，我说等到Beta版测试完成再看，我现在想听听你的意见。”肖驰的眼神重新回到了蓝梓的身上。
　　远处已经亮起了路灯，潮湿的海风带起裙摆和发梢，让它们朝着灯光的方向招展，蓝梓抿唇思考后说道：“也不是不行，只是……年终奖只怕你们要多准备些了。”蓝梓明白，肖驰的意思是这个计划的落实只能由她去做。
　　“辛苦了。”
　　“我的年终奖你也可以多准备些~”
　　“好！”肖驰微不可见的笑声被海风飘走，一波波涌向沙滩的海水带来不知漂浮了多久的海草和贝壳。

　　在木板路延申的前方有一家酒店，肖驰看着酒店外伸向大海腹部的平台，眉心微皱。
　　“当年，惠姐的婚礼就是在这儿办的。”肖驰突然说道。
　　天已经完全黑了，天上挂着一弯上弦月，与别处朦胧的灯光不同，酒店外灯火明如昼。肖驰并没有往前走，而是转身走进沙滩，向着海边走去。
　　蓝梓对肖驰讲的故事着实有几分兴致，便毫不犹豫地跟了下去，可脚刚刚触地，鞋跟就深深地埋进了沙子里，动弹不得。
　　等到肖驰意识到回头看她，只见她赤着脚踩在沙地上，她的那双高跟鞋已经挂在她的手上了。他从她手里接过鞋子，又伸手去扶她。
　　“我忘了——”他笑着说。
　　“惠姐的丈夫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蓝梓却急着问。
　　肖驰笑道：“你是想问，他比李振如何是么？”
　　蓝梓紧闭了唇，反而是一种默认。
　　“是一个不错的人。”肖驰说着，把眼神投向了远方的海水，仿佛海面上立着那个人的影子一样。他说：“他是惠姐的学长，叫金盛。他们大学时就在一起了，是在认识李振之前。惠姐本科毕业时，他刚好研究生毕业，”说着，他又补充道，“哦，你应该知道，惠姐学医，本科久一些，读了五年。然后两个人一起出国去进修了。在这中间，回来结了婚。他们结婚的时候就是我们大四的那个暑假。”
　　那个暑假，他们兄弟俩也算是同病相怜了吧。杨昕惠结婚，李振彻底失去了希望；而不久后，王凌也抛下肖驰出国了。
　　“所以，李振在这其中是一点机会都没有是么？”
　　“是的。他和惠姐有联系，却也不多，他关于惠姐的消息，大多都是从我这里知道的。我上大学时，每逢假期都是住在李振家里的。小凯是在国外出生的，他们每年都会回来几次，但是直到你怀孕前不久才算真的回国。”
　　“所以李振是知道她结婚生子的事情的？”
　　“当然。别忘了，也是那个暑假，他再次提起想和我一起创业的事。那会儿他可刚刚工作呢。”
　　“再次？”
　　“没错，我曾向你提过，高三我母亲去世时，我们就有这个想法了，但是想归想，那会儿毕竟小。后来我与我父亲决裂，而他的父母又都是大学老师，没有原始资本，说创业只能是纸上谈兵。但是他工作后再次提到了这件事，并且毅然辞职了。研一的那个寒假，我们就拿到了第一笔天使投资，开始正式组办云梦。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
　　“你是想说，李振这样做与惠姐结婚有关？”
　　肖驰摇头：“不好说，我即便问他也未必会听到实话。但要说没关系，我很难相信。”
　　“不过，那些年，李振没少交女朋友吧！”
　　肖驰嗤笑道：“十几个吧。”
　　“那他对惠姐……”
　　肖驰展开了唇角，问道：“你怎么看阿里萨对费尔米娜的感情呢？”
　　又是《霍乱时期的爱情》。在五十多年的时间里，阿里萨有过几百个女人，却一直把费尔米娜当作不可亵渎的存在。
　　肖驰没有等蓝梓的回答，而是接着道：“李振和苏欣，也就是他最后一个女朋友分手，是惠姐的丈夫出事后不久的事。”
　　“我不明白，就像我无法接受阿里萨的所作所为一样。他的那些女朋友，到底算什么？求而不得，退而求其次？”
　　肖驰摇了摇头：“他是一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人，至少感情上不会。就像红白玫瑰一样，惠姐是他的白月光，但这并不耽误他追求眼前的花前月下。”
　　“可我宁愿最后阿里萨没有得到费尔米娜。”
　　肖驰看着蓝梓微微皱起的眉头，笑道：“我相信李振。他也算是百花丛中过的了。道理他可比你懂。月亮当然是天上的好看，登上月球，就只剩满目荒凉。他没必要击碎自己曾经的幻想，除非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肖驰不是没有问过李振。如果说，之前的种种只是在试探，那当他见到杨昕惠办公室的那盆君子兰的时候，他就明白李振已经做出了决定。就在他把蓝梓的事情向李振摊牌的那个晚上，他们俩在酒吧里待到很晚。

　　“如果你决定走这一步，就永远不要缩回去。”肖驰警告李振，“你要明白，我绝不会允许你伤她。即便是你，李振，我也绝不会允许，甚至以牺牲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我知道。”当时，李振饮尽了自己酒杯里满满的一杯酒。
　　“她经不起了。”肖驰轻轻地道，“小凯父子俩的事情早已冲破了她的心理防线，她真的经不起了……”

　　杨昕惠的笑容很美，就像淡淡的春风，会拂开它路过的每一朵花苞。她知道别人喜欢看她笑——父母喜欢看她笑，肖驰喜欢看她笑，病人喜欢看她笑，金盛和小凯也喜欢看她笑……所以她常常把笑容挂在脸上，在从地狱里走出来之后，她也常常笑着，可肖驰总能从她后来的笑容里闻到泥土的腥气——那是穿过了层层沙砾的笑容，虽美，却美得让人怜惜。

　　海水是凉的，吹来的风也带着几分寒意，蓝梓的裙子未免显了几分单薄。
　　“冷么？”肖驰问。
　　蓝梓未作理会，反而问：“你觉得李振还有希望么？”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对此兴趣盎然，也许只是认为杨昕惠那样空谷幽兰般的女子值得幸福吧。
　　还有希望么？这个问题的确把肖驰问住了。他看着蓝梓沉默了好久，才想起把外套给蓝梓披上。
　　“其实我们都知道，小凯已经不可能醒过来了，一个月前，医生已经宣布他脑死亡了。”
　　“脑死亡？惠姐知道了么？”。
　　“是的，脑死亡，我告诉她了。但是没人再敢去劝她给小凯拔管。”
　　肖驰看着她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说：“想问为什么是么？”
　　蓝梓看着他，在等一个答案。
　　“因为你没见过她当年的样子，金盛去世、小凯沉睡之后的惠姐。”
　　“绝望？痛苦？”蓝梓从喉咙挤出几个词。
　　肖驰的眉头拧到了一起：“还有自责。这才是最可怕的。她痛苦、她难过，我们都可以理解，我经历过，你也经历过。”他看向蓝梓，目光多了几分怜惜。“这些来自外界的折磨，都可以有云淡风轻的一天。但是自责是由内而外的，会是她给自己带上的镣铐。”
　　蓝梓当然明白自我折磨意味着什么，但是她不懂，杨昕惠为什么要自责呢？
　　“自责？自责什么？”她问。
　　肖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几番变化，他不知道该不该对她说这些，他不想再去深究那些她不愿提的过去，于是他只能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哪天会戳破她的某一个已经愈合的伤口。

　　肖驰放慢了脚步，他的声音飘散在海水里，和这夜色融为一体。他仿佛一个老者，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测，惠姐似乎对金盛抱有亏欠感。金盛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自小接受惠姐母亲的资助——当然，这些都是他们在大学遇到之后才知道的。但他和惠姐的背景差距是不可忽视的，你知道，这要远比启志和惜夕之间的差距大得多。金盛原本是学药剂学的，出国后改学了金融管理，回国后也是杨叔叔给他安排的工作，你可以想象他的心理负担。
　　“但他对惠姐始终很好，工作也很拼命，也正是因为如此，惠姐也许会觉得对他有亏欠吧。并且，他出车祸的那天，因为应酬还喝过几杯酒。”
　　“所以，一个自卑，一个亏欠……现在平衡的一端没了，那惠姐的亏欠就会被无限放大……” 蓝梓呢喃着，一个人向前走去，在沙滩上留下她的脚印，微微凹陷的沙滩马上就蓄起一个个小水湾——那一串水洼，连接起肖驰与她之间的距离。
　　她突然停了脚步，转身问肖驰：“如果，如果当初惠姐当初嫁的是一个门当户对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门当户对？”
　　“如果金盛没有进入你们这些人的世界，就不会自卑；如果他没有自卑，惠姐也不会自责……”
　　肖驰捕捉到那些刺耳的字眼，厉声问：“我们这些人？你什么意思？”
　　蓝梓却不理会肖驰的激烈反应，只是重新迈开了步子。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也好，金盛也好，其实本不属于你们的世界的。今天再见到沈如，我其实挺羡慕她的，羡慕她的自信和无畏，就像——我曾经羡慕过惜夕的轻松和自在，这些她们与生俱来的东西，对我也许是念念不可得。”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海边的风，轻轻地从肖驰的耳边飘过。
　　“那现在呢？”
　　蓝梓笑着看着肖驰，那笑容，在昏黄的路灯的映衬下，多了一层柔美，“有人说，如果一个环境让你不自在，你就该去找个让你舒适的环境。所以，我该谢谢你，至少，你给过我选择不是么？”
　　肖驰看着蓝梓的笑容，却突然有些惘然。
　　他知道她变了，这两年，他看着她的改变。她不再是两年前他捞回来的那个人，却也不是五年前他熟悉的那个人。她说，他给了她选择，可他却不知道，他是否还能留住她。
　　他，该留她吗？